“余山主，”他回过头，发现庄宜还站在原地，“你有没有想过只是被激一激你就能对徒弟下重手，是否是因为徒弟说中了什么呢？北辰山为名门正派，掌门人却老是使用一些毒辣的招数，又是否跟你的身份相称呢？这个世界上，为人如果不坦荡，迟早都会败露的，你又确定自己这么多年宣扬魔界的一切是对的吗？”
庄宜又道:“我的徒弟至少不会忤逆我。”
庄宜在余楚面前，真是一点儿亏都不会吃。
庄宜说完之后就回去了，看样子是不想再和余楚谈了。
余楚却没停，他一直沿着村里的那条大路走，路的两旁都是些村民的房子，如今正值傍晚，炊烟从每家每户的烟囱里升起，余楚在这里，难得的，有了片刻的安宁。
在苍游阁的时候，及书桃这件事情就老是烦扰他。
第一次打伤及书桃大概真的是怕她和庄宜的事情一旦揭露，自己和北辰山的名声将会一败涂地，第二次打伤及书桃，恐怕她忤逆自己占了大多数原因。
这么多年，就这个小徒弟最不让人省心，不压着她，她能翻天，不过几个月，就能爱庄宜爱得死心塌地，连他这个师父都不放在眼里，这像话吗？余楚愤恨地拔了一把草，这当然不像话，可是……余楚看向自己的手掌，自己也千不该万不该下如此重手啊。
回想起席笑来找自己的时候，他说:“你贪心又不够狠心，到头来只能一场空。”
可是人不能因为自己的贪心，就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更不能踩着自己弟子的尸骨上位。
六朔实在是比他狠多了，没用的人，就杀他个干干净净，连耗费了自己那么多心力培养出来的知命，都能毫不犹豫地置之死地。
他不行，他的这几个徒弟都是他一手带大的，他在他们上面倾注了他毕生的心血。
能怎么办，要是及书桃和自己道歉的话，就原谅她吧。
可那个翻天的小徒弟会跟他道歉吗？她要是跟自己道歉的话，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跟她道歉？
余楚想着想着突然抬头看，才发现自己走着走着就出了村子，走回村口的时候，及书桃正坐在村口那大槐树底下，看样子是在等他，她百无聊赖地用手里的狗尾巴草逗弄着蚂蚁。
“你就是闲不住。”余楚骂她。
及书桃听见余楚的声音，一个激灵扔掉了手里的草，规规矩矩地站好，有些犹豫地喊了声:“师父？”
“你知道错没有？”余楚问她。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应该顶撞师父。”及书桃从善如流地答，一看就是准备好了的。
余楚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就好。”
“那师父……”及书桃小心翼翼地问:“我还是你的徒弟吗？”
“怎么不是，你想叛出师门？”余楚瞪她一眼。
“没有，没有，只要师父认我，我就永远是你的徒弟。”
“书桃，你不怪我吗？”余楚问她，“你不觉得师父应该跟你道歉吗？”
“啊？”及书桃抬头看着余楚，“师父，我……”
师父伤她，一直是她心里的一个疙瘩，她不相信师父是真的想要她的命，可师父确确实实是打伤了她。
她没办法释然，她想要师父告诉她真相，就算真相再不堪，她也想要一个真相，可她又担心，师父再次大发雷霆。
她不想失去师父，毕竟除了庄宜，和她亲近的就是师父和师兄们了。
她不安地掰着手指，却听见师父说——
“书桃，正道各门派虽多，但都很散乱，刚刚庄宜说，苍游阁想要统一天下，才走了各种各样的邪路子，他们已经入了地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我其实也很贪心，想要正道总领事的位置，我也想要一呼百应，可是我想要这样的话，我的名声就不能有损坏，所以师父不能容忍你跟庄宜走到一起……”
及书桃好久都没有说话，余楚问她:“是不是对这样的师父很失望？”
毕竟人都很容易对另一个人失望，越亲的人越容易失望。
及书桃摇了摇头:“师父不会让我失望，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阴暗面，我们不能因此就对一个人失望。”
小徒弟的这个回答太出乎余楚的意料了，“是谁教你这样的道理的？”
“是庄宜啊，”及书桃有点高兴，“庄宜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只要是人都会有缺点的。”
“庄宜？”
“师父，我们不能用偏见去看人，你试探着接纳一下庄宜，才会发现魔族根本不是传言那样。”
余楚没接这句话，他跟庄宜见面永远不对付，这辈子都互相接纳不了。
他看着及书桃，觉得这个小徒弟最近成长不少，“师父跟你道歉，对不起。”
“那我也跟师父道歉，对不起。”
及书桃回到房间的时候，庄宜正坐在床上和千风说话，看见她脚步轻快地回来了，庄宜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庄宜问她。
“不能比现在更好了。”
及书桃拉着庄宜的手，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啊！”
“怎么了？”庄宜和千风紧张地看着她。
“我还没有摸庄宜的肚子呢。”
千风:“……”
懂了，我应该走了，千风麻溜滚了。
庄宜红了脸:“你这像话吗？跟个流氓一样。”
“对自己娘子怎么能算是流氓呢，你说是吧，娘子？”及书桃觍着脸，将手慢慢地放到庄宜的肚子上，“呀，真的凸起来了一点点。”
庄宜懒得搭理她。
“娘子，你喜欢我叫你娘子吗？”及书桃把头凑过来，从庄宜下巴下面望着她。
“你叫我什么我都喜欢。”庄宜戳戳她的额头，“我才算是对你没有办法。”
“庄宜，我此时此刻最开心了，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有今日你我这般开心。”及书桃揽腰抱住庄宜，在她脸上蹭了蹭。
“痒！”庄宜作势要打她，被及书桃躲开了。
“你没有不舒服吧？”两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庄宜又问。
“我好得很。”
“真的？”庄宜有点怀疑，毕竟及书桃当时吐了不少血，她如今回想起来都隐隐心惊。
“真的，各方面都好得很。”及书桃对庄宜挤眉弄眼。
庄宜是真不想搭理她了。
“庄宜，庄宜，庄宜，我真是好开心啊。”及书桃喟叹一声。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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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庄宜, ”及书桃将头枕在庄宜的膝上，抬头看她，“你不觉得你被绑走的那条巷道很眼熟吗？”
庄宜低头看她，手慢慢地绕着她散落下来的头发, 目光里有了点怀念:“是很眼熟。”
及书桃直接坐了起来, 她捧住庄宜的脸, 气呼呼地说:“你不要告诉我说, 你没想起来？”
庄宜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沉不住气, 稍微逗一逗, 就要原形毕露:“我一直都记得。”
及书桃想到什么，偃旗息鼓, “是我不记得了。”
“但是我记得啊。”庄宜凑到及书桃身边,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就不会散。”
庄宜分外认真, 及书桃发现她真是什么都不计较，人家都会跟自己的恋人嚷自己想要什么，哪一样没做到, 便会拈酸吃醋，硬是要人去哄她了才好。
可庄宜不一样，她什么都不挑，也没求过什么回报, 及书桃的爱有一分, 她就能巴巴地还回来十分。
这样的庄宜让及书桃很心疼，及书桃抱住她，声音闷闷的:“从今往后，我们一起记得, 我要是不记得了，你就直接拿着青宜剑指着我，我想不起来，一剑结果我好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庄宜打断她，“你要我一剑结果你，不如要我去死好了，光会为难我。”
庄宜扭过头，摆明及书桃要是再说，她可就生气了。
“什么死不死的，太难听了，不说了不说了。”及书桃勾着庄宜甜甜一笑，“是我脑子不好，总说胡话。”
她又轻声补了一句:“我不希望你在我这里还要委屈自己。”
“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委屈，”庄宜拂过及书桃耳边的乱发，“真的，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委屈，我从来不求什么，就没指望能得到什么，老天能把你给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庄宜一直都知道命运不公，她走到现在也没有怨过什么，就这样，有及书桃，有千风南星紫月他们在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不求就不会失去，一切都是物外恩赐。
庄宜站起来:“我去把粥端过来。”
粥是庄宜趁及书桃出去亲自熬的，她那个劲儿恨不得上山去打好几只山鸡来给及书桃补身子，还好南星以医者的身份劝阻她，及书桃刚刚醒过来，清粥就好，她才罢休。
“好。”及书桃对着她点点头，看着庄宜走出去之后，她直接囫囵一躺，整个人就像张大饼摊开在床上。
她跟庄宜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个小镇上，那还是她第一次出远门。
十几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身上又有点修为，自然什么也不怕，任凭师父师兄们说山外如何险恶如何险恶，她都不信，她非要跑出去看一看。
在她们的眼里，远方的景色永远最迷人。
她带着自己的剑，头发扎得干净利落，英姿飒爽，宛如身怀绝世武功的侠女，她想的可不就是行侠仗义。
只不过侠女有个贪玩的性子，一路上不是混进这个人群里看一眼，就是蹦进那个酒家里喝两杯，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人一个没救，身上银钱倒是少了不少。
及书桃到那镇子上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可那镇子一路彩灯挂过去，半点入夜的氛围都没有，人声鼎沸，男男女女聚在一起，赏皎月逛集市，热闹极了。
及书桃初来乍到，看了好久还是觉得发懵，撇过头，随便问了一个正笑得春风满面的大哥:“大哥，这是在做什么？”
那大哥见是个外地的小姑娘，一点儿也不生分:“小姑娘，你这是第一次到我们梁元镇来吧？”
“良缘镇？”及书桃脱口而出:“该不会是喜结良缘那个良缘吧？”
那此情此景确实很合宜。
说完她才觉得失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大哥倒没觉得有什么，还哈哈一笑:“跟那良缘有几分关系，这梁元，梁是绕梁三日的梁，元是上元佳节的那个元。传言梁家有个女儿，善音律，歌声婉转，绕梁三日而不绝，乞巧节那天，梁府来了位姓元的客人……”
大哥滔滔不绝，一幕又一幕跃然至及书桃眼前。
那元姓客人自言自己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的耳边时常响起梁小姐的歌声，令他魂牵梦绕，他涉过千山万水，不惧艰难险阻到了这里，就是为了能见梁小姐一面，看看他耳边那歌声所出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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