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婶是平县人,所以叫她妈妈“大囡囡”,叫她“小囡囡”。 后来代知死了,胡婶就只叫沈黛“囡囡”了。 胡婶用围裙擦了擦手,准备好碗筷,热络跟沈佳云和囡囡的朋友打招呼。 沈黛挽上胡婶:“胡婶,这是我姑。” 沈佳云笑着的面孔僵了僵,像看胡闹的小孩似的看着沈黛。 胡婶也笑了,银白的发、皱纹都在暖黄的灯光下生辉:“这我哪能不认识呢!佳云嘛,做老师的,人特别好!” 沈黛跟着她们笑,然后介绍聂然:“胡婶,这是另一个囡囡。” 胡婶跟着重复:“哦,另一个囡囡。”胡婶上上下下看聂然,给聂然都看紧张了。 聂然手心出汗,往身后藏藏,差点鞠个躬:“胡婶好!” “诶诶,”胡婶笑眯了眼,扶着沈黛的手,拍一拍自己养到这么大的好姑娘,“跟我们囡囡一样俊,叫什么名儿啊?” “胡婶,”聂然说,“我叫聂然,您可以叫我然然。” 她小心翼翼把“然然”念出。 沈黛对胡婶重复:“她叫然然。” 终于被叫到“然然”的聂然心花怒放,耳尖连着脸一块儿通红,呼吸都急促了几下。 稳住。 “嗯,然然。” 胡婶年纪大了,就住在沈黛的下三楼,平时沈黛都不舍得让人跑上来。 经常书包都不摘,跑过去敲开门,甜甜地求一顿晚饭。 温热的空气里,沈黛依偎在她胡婶身边,笑起来讨菜吃的模样乖的不行。 胡婶给沈黛夹菜,坐在沈黛边上,她年纪大了,吃不动很多东西了。 能眼见小公主长大已经是她最庆幸的事儿了。 她笑起来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年老后色素渐退的眼眸有一圈蓝色的边缘,祥和淡然的模样,“囡囡多吃点,都不长肉了。” 沈黛顶着一张肉乎乎的脸,她掐起自己脸上的软肉:“胡婶,这叫不长肉?” 掐给胡婶看。 胡婶还是笑眯眯:“这叫有福气!” “哼,”沈黛鼻尖耸一耸,吃掉了胡婶夹给她的大鸡腿。 把另一只夹给聂然:“给吧,另一个不长肉的小朋友。” 聂然客气推拒:“你吃吧你吃吧。” 沈黛横眉冷对:“你好恶毒,你要看我一个人胖!” 聂然锅从天上来,无声叫屈。 胡婶弯弯眼,笑得合不拢嘴。 聂然接下。 肉很嫩,汤很鲜,她吃圆了肚皮。 满屋温馨,她很喜欢。 * 聂然送胡婶回她二楼的小房间,顺便,把她姑姑也送到了二楼。 “姑姑,我就不送你下楼了,开车当心点,姑姑拜拜!” 沈佳云在她心里确实比不过胡婶。 沈佳云也知道,她不甚在意地挥挥手:“知道了。”说完还不太放心似的:“对聂然好一点知不知道?别欺负她。” 沈黛想,就要欺负! 嘴上答应的也很好:“开什么玩笑,我欺负她做什么!” 沈佳云走下楼梯的脚步声渐远,沈黛暖暖地让胡婶早点睡觉,然后替她关上门,在应声而响的楼梯间,一步一步如往常上了楼。 聂然站在门口等她,神情有些无措,望向沈黛的眼神总带着点失而复得的隐光。 “呆站着干嘛?” 聂然抿抿唇,突然寄人篱下有点自卑:“等等你。” 沈黛从鞋柜顶上的小抽屉里翻出备用钥匙,找了个小钥匙扣,和楼下铁门的钥匙拴在一起递给聂然:“这把是楼下铁门的钥匙,这把是大门的钥匙。你房间门的钥匙…” 沈黛想了想,据实已告:“我找不到了,反正我不进你房间的,这你放心。” “浴室,反正都是女孩子,你洗好我洗,我洗好你洗都可以,”沈黛想起,今天聂然空着手来的,“我柜子里倒有全新的衣服,毛巾牙刷牙膏什么的,浴室柜子里也有新的,一会儿给你找找。” “嗯,好,谢谢。” 聂然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不知道为什么沈黛看上去那么熟练:“你怎么…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她问得心虚,又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 她想,沈黛是…已经接纳过别的人了吗? 沈黛皱着眉反问回去:“这有什么不熟练的,不就这几样吗?” 她捏着玻璃杯,给聂然倒了一杯水,推给她:“刚烧滚,还有点烫,当心点。”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个不同款式的玻璃杯,一个窄腰的款式,一个大肚的款式。 聂然虽然松了口气,却觉得冷漠。 她不喜欢这样…心情不好,连客套都做的周全的沈黛。 聂然有点委屈,一委屈就洇红眼尾,捏着玻璃杯,指尖都被烫的发红。 沈黛:“……嗯?” 又怎么了?
第7章 骄傲 聂然低低头:“没事,就是…就是真的麻烦你了。” 明明也不算矫情的人,可这灯火三两点,她就会有不自觉的期待,沈黛对她并不像上辈子那样,近乎执着地从陌生才到熟悉,反而有点说不清楚的忍让。 这点忍让,才像伤口。 沈黛摇摇头,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再三道谢的。 “你谢我姑姑去吧,又不是我的意思。”要是她,宁可包人家住酒店,也不要让自己不怎么样的外甥女祸害人好苗子。 “我谢过她的。” “你也谢过我了,”沈黛强调,眼神一挑,“怎么了,我难道会趁我姑姑不在把你赶出去吗?”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她一般都当面做的。 聂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瞬间的殷红散了,她想,现在的气势就很沈黛。 “就是……可能,”聂然说这话不怎么过脑子,磕磕绊绊的颠倒又没有道理,“因为是你,所以更想要多说几声谢谢吧。” 她可以把谢谢换成喜欢,重复上百次。 直到微末的心意被发现。 然后……随它是世界末日,还是宇宙爆炸。 频道外面的沈黛:“……” 这人怎么……有点傻? 也是,所以才会被欺负嘛。 沈黛叹口气,她知道老天是公平的,给了聂然无上的美貌和智商,于是剥夺走了她的别的什么。 家世、亲人以及所谓的……情商? 聂然是高岭之花这个印象在沈黛眼里已经成为薄弱到她不细想根本想不起来的标签。 沈黛想,这哪里是株高岭花? 聂然问她:“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外面黑了,路灯透上来有光,是个很适合散步的时分。 沈黛没这个习惯,她从前有条狗,所以日常爱溜着它玩。 后来,狗变成老狗,跑不动了,连走都很费劲儿,沈黛便不溜了,一有空就呆在狗窝边上,和狗一望就是一个傍晚。 狗说:“唉,要走了。” 垂丧着毛,再也撑不过去了。 沈黛笑着抱抱搂过狗,第一次让狗头窝在她怀里:“波比,再见呀!” 她养的波比是条大狗,沈黛爱躺在它身上,也爱用头蹭蹭狗脖颈。 后来就散不了步。 一散步,总想牵点什么,总要望望身后,乱窜草地的波比总要回到她身边才好。 沈黛僵了僵,神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晦涩,她幅度很小地摇摇头,拒绝了聂然:“不要,太累了。”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能过去。 沈黛总是这么想,但是有些条件反射或习以为常,总在告诉你什么叫痴人说梦。 聂然没怎么失望:“哪就…这么休息了?” 晚饭刚吃好,街上还热闹。 能乘晚风,在夜里同想念的人一道走走,走在万家灯火中,走在灯影幢幢里,实在! 叫聂然想的不得了。 但是,她不急。 她这辈子就图这么一件事,总有来日方长吧? “你学习去!”沈黛一眼瞄到手机上的日期,离期中考稳稳妥妥,满打满算也只有一个多星期,“你考不好我要被揍的你知道吗?” 沈黛深谙她姑姑的本性,到时候一定是“啊,聂然怎么考差了,一定是因为沈黛”或者是“唉,早知道不让聂然跟沈黛玩在一起了”这类八九不离十的话。 反正她一定是主观原因,聂然是委委屈屈的受害者。 虽然… 沈黛觉得这顿批评多少免不了了。 “你不会被揍的,”聂然笑起来,“再说了,我什么都没拿。” 课本作业试卷,她什么都没有拿。 又想到了什么更好笑的,眼睛一弯,眉目里的促狭简直要溢出来:“你有课本吗?” 当然没有的沈黛:“……” 但是她聪明。 沈黛有百度,然后百度了一套模拟卷,还花了她一点点小钱搞到了答案。 她挑了几套大题,看都看不懂的那种,在聂然面前晃晃手机,笑得得逞。 聂然:“……” 瞧瞧,多聪明的小姑娘! “好,”聂然拿过手机,伸手问她讨纸和笔,“我做。” 哪里会有纸和笔的沈黛很崩溃:“……” 真的不知道沈黛一点也不学的聂然也有点崩溃:“……” “你们学霸,”沈黛语气凝重起来,“难道没有在脑子里计算的本事吗?” 聂然:“……没有。” 别的题目也许可以有,函数图她真不行,聂然空间想象糟糕的一塌糊涂。 果然还是因为她不够霸。 “看吧,”沈黛不知道在骄傲什么,“从今天开始,好好学学!” 沈黛把手机和聂然摁在了桌子前,然后自己扯过一个椅子坐下,撑着下巴盯着聂然:“你快做吧,我在这监督你好好学习。” 聂然满头黑线。 沈黛还在威胁:“你不要以为你发呆我会不知道哦,到时候你要把答案报给我,我可是有正确答案的人!” 太得意了。 这样的沈黛太得意了,满身光华,亮得不可思议。 聂然眼瞳倒影,陷在沈黛眼里出不来。 “快做!” 沈黛看聂然迟迟不到,更兴高采烈:“哈,学霸,你不会是不行了吧?” 搞不明白,她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对“不行”有那么大的反应。 “谁让你什么都没有,”聂然轻轻巧巧,语带轻笑,“那我就只好努力行一行了。” 沈黛:“……” 这是…嘲弄? 她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可她眼下…确实什么都没有。 “你等着。” 这不是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的小事嘛,送笔送本子送课本,没有什么送不到的。 沈黛被聂然拉停了,她站起身,跨出去的步子还没来得及,对上了聂然伏案抬头看她的眼。 沈黛听见聂然说,“好好好,你什么都有。” 有点… 沈黛说不出这话里有怎么样的味道,只觉得有些熨帖。 莫非…这是…慈祥? 聂然拿稳沈黛的手机,把人留在了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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