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人盯着手机里春晚的直播喊:“准备准备!跟着倒数了!” 在攒动的人影中,郁溪望着江依,江依回望见了她。 一片喧闹中,两人之间静默无声。 “十,九,八,七,六……” 郁溪翕动嘴唇,无声吟出令她除夕夜顶风冒雪横跨一千公里的那个名字:“江依。” “四,三,二,一!” 所有人的欢呼中,江依脸上的疏离神色消失不见,蜿蜒的眉眼展露温柔。 江依看着她笑了,动动嘴唇无声的回她:“小孩儿,新年快乐。” 一段旅程瞬间被赋予朝圣的意义,她灵魂皈依,心神落定。 直到江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挑指,理了理她大衣腰带:“你怎么来了?” 郁溪说:“我想你。” 她轻轻拥住江依的肩,闻她发间馥郁的芬芳,消解她大衣上风雪的清冷:“我很想你。” ****** 江依带她离开那堆闹哄哄的年轻人。 “我饿了。” 江依意味深长的瞟她一眼。 郁溪揉揉肚子:“一天没吃东西,好饿,影视城这么偏,附近有吃的么?” 江依拖长语调道:“你是真饿了呀。” “有的。”她带着郁溪往影视城外走。 郁溪跟在她身侧,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还是进步很大。 十年前她只能仰望着江依的背影,而现在,站在江依身侧的人是她。 她望一眼江依垂在羽绒服侧的纤指,指尖凝住皎皎月华。 郁溪犹豫半晌,几次想握上去,又被江依随步履轻晃的韵律打断。 直到江依放慢步调,郁溪屏住半口气,一把握住。 江依似乎轻轻挣了下,但痕迹轻微,似猫不亮爪子的在对主人撒娇。 可江依会对她撒娇么?郁溪不敢这么想。 握住三分之一的指尖已像江依给她的新年礼物,像难得要到糖的小孩儿,舍不得囫囵吞下,一点一点慢慢抿着。 拖着江依:“慢慢走。” 远离了人群的除夕夜,静出三分浪漫,街道映出两人并肩的影子。 直到江依说一声“到了”,郁溪意犹未尽。 眼前是一顶红篷,咕嘟咕嘟煮着老式麻辣烫。 灯光昏暗,老板躬身坐在一边串玉米粒:“一,二,三……” “好香。”郁溪想摘口罩,被江依按了下:“等等。” 她怕老板认出郁溪,本想协商一轮,却换来老板暴躁的吼:“别吵!我串签签都被你吵乱了!能吃的都煮在锅里,要吃什么自己拿!” 江依:…… 这时手机响,老板接起来也是一顿吼:“说了这月收房租那二十万就给我孙女当零花钱了!你说说你,家里那么多拆迁房你也不管天天只知道打游戏!” 挂了电话啪一声扔到桌上。 接着低头继续很专注的往签签上串玉米粒:“一、二、三……” 江依和郁溪:…… 大隐隐于市,不知多少不起眼的路边摊,都有这样一位传奇老板。 江依笑着勾指摘掉郁溪口罩,凝脂般的指腹擦过耳廓。 郁溪低头转向冒泡的锅,盯着上下起伏的一串豆皮。 江依柔声问:“怎么了?” 郁溪摇摇头,把那串豆皮捞起来,塞进嘴里。 她耳边是江依柔妩的笑,灵动的发,指尖拈着麻辣烫的竹签都像艺术,似是浑然不知自己的美,一手把长卷发按在耳侧,跟着郁溪把豆皮塞进嘴里。 “爽啊!”叹出的语调鲜活,好似回到祝镇的盛夏。 江依舔舔唇:“我想喝酒。” “刚在剧组不是喝了?” “那种酒,多没劲。”江依撇下唇,站起来走到角落,拎了两瓶深棕色啤酒,比普通啤酒瓶大出一圈。 郁溪瞟一眼——这酒她熟,大二在邶航后巷的烧烤摊,孟辰辰给她喝过,她两口就倒。 江依擒着小小塑料杯给自己倒了杯,白色泡沫融化在她雪白指间,像拍岸的海浪,让人联想到更暧昧的什么。 郁溪眯了下眼,又捞了颗淀粉丸塞进嘴里。 “其实呢,”江依偏偏头,把沾了啤酒泡沫的手指放进嘴里吮掉,红唇擦过:“比起各种吃的,我更馋酒。” 郁溪回忆了下:“我好像从没看你醉过,酒量好?” “好也是好。”江依笑道:“还有,不敢醉。” 回想在叶行舟身边那些年,如履薄冰,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怎敢放纵自己。 郁溪抿了下唇,显然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 猛然提及叶行舟令她不快,但,一阵冲动情绪过去,她更在意江依感受。 端起塑料杯递到江依手里:“以后都可以喝。” “我会守着你。” 江依指尖在她手背上点两点:“醉了呢?” 郁溪好奇起来:“你喝醉什么样?” 江依笑得肩膀晃:“我也不知道。” 她把啤酒灌入嘴里,红唇越发润泽,舌尖轻轻刮走泡沫:“爽啊!”又问郁溪:“小孩儿,你不来一杯么?” 郁溪摇头:“我酒量太差,你喝,待会儿我送你回酒店。” 那是一个很静谧的夜晚,过往她妈妈的尖叫声和砸门声,舅妈舅舅一家看春晚嗑瓜子的热闹声,甚至方才年轻人围着篝火的喧哗声,都被时光隧道抛诸脑后。 她专注当下,甚至觉得江依唇角擦过杯沿的声音都能听到,让她放轻了口中的咀嚼。 她心里胀饱饱的,说不上什么感觉,很充盈,又伴着酸涩。 对于她的突如其来,江依并没生气,这很好。可江依又有多高兴呢?她不知道。 悄悄瞟一眼,还是那副鲜活却云淡风轻的笑靥,对着杯中啤酒也不吝展示自己的美。 江依酒量真的很好,不知不觉,深棕色玻璃瓶在桌板下攒了一堆。 并肩走出红篷,江依双颊在月光下泛着绯色,唇角一抹笑,似点缀枝头的花,大朵大朵的丰盈。 畅快么?郁溪心想,应该是的,只是这畅快到底是因为她的到来,还是单纯因为酒? 心里积了几天的别扭,像路边的灌木,趁着修枝人不备,一点点张牙舞爪。 江依视线也落在那灌木,侧头,眯了眯眼:“有猫。” “嗯?” 江依看上去十分清醒,已自顾自走了过去,蹲在灌木丛边:“喵。”
声音娇柔软糯,酥着人的骨头。 郁溪心念一动,跟过去立于她身后:“江依,你醉了?” 以她对江依的理解,平素的江依断然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喵。”江依又叫一声,扭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点委屈:“猫猫不见了。” 郁溪指尖颤动,心被融化。 这是江依?这是成熟妩媚、云淡风轻的江依? 她忍不住俯身,双手撑着膝头,离江依耳侧更近,用安抚语调问:“怎么不见了呢?” “不知道。”她看着郁溪眨两下眼,指着自己鼻端:“明明是同类,为什么不跟我玩呢?” 郁溪清冷了二十余年的眉眼,此时弯得那样柔:“你也是猫吗?” “嗯。”江依自我反思了下:“可能它看出我好几天不开心,不想跟我玩。” “为什么不开心?” 郁溪心脏开始以不规律的频率跃动,似有预感,会听到什么期盼已久的话。 醉酒的江依坦诚道:“因为主人说不能来看我。” “谁是主人?” “郁溪。” “我是谁?”她绕到江依身侧,脸伸过去。 “郁溪。” 江依抱着双腿笑起来:“对,主人来了。” 她忽然站起来倒进郁溪怀里,头顶来回磨蹭着她颈窝:“所以我很高兴。” 发丝轻轻搔动,像撩在心尖:“我真的很高兴。” 郁溪回抱她:“为什么一定要等喝醉了,才能说呢?” 江依在她怀里摇摇晃晃,像忽然酒气上涌:“嗝。” 她开始往郁溪身上爬,双腿圈着郁溪的腰,郁溪不得不托住她臀腿,一阵好笑。 听她嘟哝:“你是一棵树。” “什么?”郁溪问:“为什么?” “因为那个的时候,你都躺得直挺挺的。”江依温软的呼吸就在她耳边。 郁溪抱着江依没觉得重,灵魂如被闪电击中。 ……原来她不只手不巧?连躺都躺得不够好? 定了定神,才叫江依:“下来。” “为什么?”江依把她箍得更紧。 “我不能这样抱你回酒店吧。”郁溪柔声劝:“下来,我背你。” 踉踉跄跄扶江依站稳,她俯在江依身前:“上吧。” 江依不动,她逗着问:“猫又不会爬树了么?” 江依果然利索的爬上来。 她怕江依想吐,走得稳,不时侧耳听听身后的呼吸。 直到江依脸蹭着她耳朵,好似睡熟,毛茸茸的长卷发垂下来,随着步频轻晃。 郁溪轻轻把她往上托了托。 “江依。” “唔。” 身后人迷糊的回答似梦呓,飘到她唇角变为笑意,被月光晕染,越来越浓,又低声唤一遍那个名字:“江,依。” 她觉得轻,好似可以走到天荒地老。又觉得重,好像背着整个世界。 ****** 所幸郁溪有先见之明,提前问好酒店地址,也把房卡拿到自己手里。 打开门,环境比她想象的更恶劣。 小小单间,被泛黄墙纸和脱落墙皮晕染出岁月感,取暖器支在一边,横穿过房间的绳上晾着洗过的内衣和内裤。 郁溪移开眼神。 那样的蕾丝和形状,是她到现在都没学会穿的。 是独属于江依的妩媚和风情,和独属于江依的成熟和丰饶。 单是空荡荡晾在那儿,就让人对那身段有了具象联想。 郁溪轻轻把肩上人放进床上睡袋。 “热。”换来一阵轻扭。 其实房间不热,暖气都不足,但酒气催动着体温上升,她得帮江依换衣服。 先脱掉紫红羽绒服,紧裹着曲线的毛衫露出来。 “伸手。” 郁溪鼻尖沁出一层薄汗,这会儿又似喝多酒的人是她。 好不容易把该脱的脱了,郁溪快速移开眼。 与晾在绳上内衣裤风格近似的一套,把脑中的想象化为眼前的现实,无论如何心猿意马的铺垫,仍极具视觉冲击力。 眼前人饱满的脸颊,染着芙蓉花似的薄绯,随着胸前轻微呼吸起伏,朱唇榴齿。 江依醒着时脸上总有成熟的柔妩,这会儿醉了,茫茫然里反而露出罕见的天真。 郁溪轻抚她发端。 却不想惹得人忽然睁眼,眼底潋滟的水波流荡,咬住下唇轻唤了声:“主人。” 郁溪的心抢着砰砰两声乱跳,还没找到适合回答的话,眼前人又已阖上双目。 似乎只是梦境碎片的折射。 梦到什么呢? 郁溪再次迫近,在一阵酒香中辨出熟悉的栀子花香,被酒气熏暖,变得暧昧旖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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