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遗憾了什么,又圆满了什么。 包裹着奇迹发生的那个内核,始于她们从未忘记对方。 郁溪觉得感慨:“这故事在电影里都不能被提及?” “是不能。”倪未莲道:“但有一幕。” 倪未莲在小镇当高中老师时,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教鞭点着黑板上的数学题,敦促着讲台下昏昏欲睡的学生。 小镇的教室外有虫鸣,有蛙鸣,惹来倪未莲眼神瞟向窗外。 瞬时愣住。 窗外是曾经教过她的高中老师,透过窗口对她笑,再一恍神,老师的身影又消失了。 倪未莲感慨:“我看到剧本中这一幕时惊讶极了,编剧不知道我的故事,只把这当作乡村教育事业代代相传的缩影。” “总结起来,我和夏老师的故事,浓缩为电影里我望向窗外的那一眼。”倪未莲转向江依:“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江依点头:“我明白。” 若那一眼讶异、缱绻、怀念,闪动崇敬又莽撞的光,会不会让银幕之外的有心人,敏锐捕捉到这两人之间曾发生过什么故事。 倪未莲点点自己的眼睛:“我要找一个眼里有故事的人,而你有。” 江依:“我会尽全力。” ****** 从倪未莲家出来,郁溪牵着江依的手,格外沉默。 江依轻晃晃,应和身后小院的藤蔓摆动:“在想什么?” “我们的故事、倪教授的故事。”郁溪道:“分明都改变了几人的一生,在电影里却竟不能有展现,真荒唐。” “环境如此,需要更多代人去努力。”江依柔声安抚:“但至少现在,倪教授在电影里留下了那一眼。” “那我们呢?”郁溪闷道。 “我们也会找到自己的方式,在电影里留下痕迹。” 本以为这大人捭阖式的话语,不会让年轻莽撞的郁溪满意,但郁溪点点头听了进去:“嗯。” 她们听完故事,在倪未莲家消磨了一天,喝茶吃饭,甚至下了几盘棋,看倪未莲和夏岚相处,慨叹时间是残酷的游戏,却又给人留下千回百转的温柔。 这会儿夕阳斜斜映在两人头顶,美得像曾经的遗憾故事。 江依指尖在郁溪手背一点,几乎有电流滑过。 郁溪在那阵隐约的酥麻里听江依问:“真哭过?” “什么?” “我是说以前。”江依问:“你真被倪教授骂哭过?” 郁溪咧嘴:“怎么可能,我跟她对吵,比她还大声。” 江依轻轻摇头,蓬如云鬓的浓密卷发贴着脸颊舞动:“呵,小孩儿。” 郁溪把人抵在小院转角的藤蔓架下:“除了高三以为被退学、在你面前哭的那一次外,我只为你哭过。” 她拉下口罩,露出轻咬的下唇,委屈里透出些不忿。 江依跟着拉下口罩,唇贴上去,柔软得像晒在郁溪背后的夕阳,一点一点,晒化坚冰。 她轻吮郁溪唇角,让她放松,放弃抵挡,最后抵不住诱惑,追过来,两人唇齿交叠。 夕阳下的吻被染出不一样的温柔,江依双眸湿软,手轻抚郁溪侧脸:“是我不好。” “以后,换我为你哭。” 郁溪想起十九岁在邶城甫遇江依,满心满意只当她是坏女人,想让她为自己哭,甚至故意带她去路边摊吃辣。 此时换来这样的承诺,却只是摇头:“不要,舍不得。” 江依轻笑,额发被晚风吹成雾,包裹住一整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她带着一种了然,知道郁溪极有食言的可能。 当郁溪在床上,汗浸浸的背下俯拉出利落线条,去吮她眼睫上的水雾,那又是另外性质的故事了。 ****** 第二天郁溪回院里上班,贺章找她谈了一次话。 “这几年下来,陈文寻和倪未莲算是把你惯坏了。” 郁溪挑眉:“有吗?” “这次的电影,是上头下达的宣传任务,哪容得你想怎样就怎样?”贺章跟她拍桌子:“还有,你去跟倪未莲说,让她别一起闹。” “你怎么不自己去说?” “你……”贺章心想我要是敢说,还找你干嘛。 郁溪正色道:“贺院,环境和政策我们不是不理解,所以我们最想讲的故事,也没要求一定加在电影里。只是这次的两个要求,一,遵照人物本身的形象,二,选一个自己满意的演员,不过分吧?” “不过分?”贺章直瞪眼:“你知不知道这两要求一提,我要扛多大压力?” “贺老头儿,你看你那俩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陈文寻慢悠悠,跟散步似迈进来:“你是不是没喝我给你的下火茶?” 贺章连他一起瞪:“别打岔,你又来袒护她。” “不是袒护。”他把一张打印纸往贺章面前一放:“你先看看这个。” 两组人攻坚克难半个月的一组数据模型,跃然纸上,不用说,又是郁溪解决的。 陈文寻故意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也就给院里省了大几千万吧。 陈文寻笑眯眯:“老话讲恃才傲物,我这关门弟子傲是傲了点,谁让她有才呢?” ****** 半个月后,剧本调整完毕,《逐空》剧组拿着宣传部特批,进驻航天院开拍。 贺章背着双手过来看,一腔不满发泄在江依的形象上:“娇弱的样儿,哪像个女航天人?” 陈文寻端着茶缸嗤他:“老古板,我就觉得挺好!” 江依是娇柔的模样,但陈文寻觉得她真是个好演员,走路的姿态挺肩收腰,眼底透着坚毅,跟《撞击》里浑身没骨头的沈桃相比,完全两个人。 郁溪跟过来看拍戏,陈文寻问:“厉害啊,她怎么做到的?” 郁溪低声回:“住了半个月健身房。” 航天院里军人多,郁溪和倪未莲这样的工程师,从入职以来受其影响,难免沾上军人习性。 江依在健身房练仪态练行走,烟酒全戒掉,饮食低脂高蛋白,半个月内浑身紧一圈,穿着短袖制服时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倪未莲也来看,美滋滋对郁溪说:“是不是跟我年轻时挺像的?” 郁溪:…… 她还是对贺章做出一步妥协,不在剧组公开她与江依的恋爱关系,她也怕因这层关系让江依被指成“关系户”,遂应允。 剧组工作人员里年轻小姑娘多,她一现身就引起骚动。 化妆师小姑娘推推发型师小姑娘:“是郁工!啊啊啊啊她本人也太好看了吧!” “气质好冷!我好迷!你说我去跟她说话,她能搭理我么?” 江依正由这两人补妆,温和道:“妹妹,你的粉扑快捂死我了。” 化妆师赶紧移开:“对不起,江老师!” 却还在往郁溪那边瞟。 发型师鼓励她:“去啊!你以前不是校花么?多少人想追你追不上,这会儿怂什么?” “行。”化妆师放下粉扑,理理衣角跑过去。 江依眯了眯眼,望着小姑娘兴奋到双颊微红,从口袋里掏出块巧克力递给郁溪,仰脸说着些什么。 郁溪一脸清冷,倒也低头耐心听着。 “咳。” 两人一起回头,看江依柔和笑着,抱双臂而立。 “郁工,请问洗手间怎么走?” 化妆师:“江老师,就在……” “我带江老师去吧。”郁溪道:“江老师,关于倪教授这个人物呢,我还有点粗浅见解想跟你探讨。” 江依在前头走得快,听郁溪在她身后闷笑。 一回头,对上清冷人少见的笑眸:“江老师,我还以为你真忘了洗手间怎么走,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远离了拍摄场地那一块,她快走两步与江依并肩:“找我有事?” “是有点事。”江依拉开洗手间门:“进。” 郁溪带着笑依言进去,看江依靠在盥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抽根烟,找你帮我看着。” 窗户开着,倒不用担心在洗手间留下烟味。 郁溪问:“不是戒了吗?” “平时不抽,演起戏来压力太大,抽一根醒神。” 郁溪不懂演戏,却也能看出江依演起戏来,情绪调动跟其他人不是一个量级,好些看剧本时原本以为的过场戏,江依演起来却能令现场人目不转睛。 是沉稳的奋进。是激越的深情。 倪未莲年轻时为航天事业不眠不休的劲头,化在她的举手投足里。 这时见她揉着太阳穴,明显倦乏,双手握门把手抵住门:“好,你抽,我帮你看着,” 江依把绑头发的皮筋解开,束在手上,拨了拨一头浓密的发,为了演年轻时的倪未莲,卷发夹直了,垂在脸侧,却犹显出风情万种。 侧头,点烟,红唇间悠悠吐出一缕白雾,像时光般环绕住她,连带着双瞳都变得悠远。 若不是对身体不好,郁溪实在很喜欢看江依抽烟。 连细瘦手腕弯折的弧度都像艺术,偏头是一撇,扬手是一捺,举手投足化为一笔一画,生动书写着“美”这个字。 她在郁溪十八岁的夏天倏然降临,重新定义美和奇迹,到现在近十年过去了,郁溪望着她,仍有这样的触动。 听她微眯着眼叫:“小孩儿。” 声音穿过缭绕的烟雾传来,像钩子勾在人心上。 尾音拖长:“刚才你和化妆师聊什么呢?” 郁溪只当她抽着烟闲聊解闷:“哦,她问我女航天人化妆有什么讲究,我说她问错人了,我从不化妆。” 江依没绷住一声笑,随即敛了眉眼:“还说什么了?” 郁溪回想了下:“没什么了。” 江依再次眯了眯眼,她那神态很迷人,像只从桃花洞钻出来的狐狸,一寸一寸,款步轻摇走到郁溪身边,挥手赶开缭绕到郁溪身边的烟雾:“你再想想?” 郁溪一脸迷茫,听她笑了声把手伸进自己裤子口袋,隔着布料一掐。 郁溪吃痛间,就见她已把手缩了回去,柔白掌心多了块巧克力,抛两抛,眯眼对着外包装念:“百分之七十黑巧。” “哦。”郁溪想起:“她刚才给我的。” “她?”江依又笑了声,一手夹烟,一手把玩着那块巧克力:“喜欢黑巧么?” “还行。”郁溪答:“我不喜欢太甜的,黑巧还行。” 江依纤指一挑,解开两颗她制服纽扣,修长脖颈露出来,江依指尖轻划,不似往日用柔腻指腹,反而控制角度刻意用了点指甲,在过分静谧的洗手间,能听到擦过皮肤的声音。 她声音压低,像下蛊:“吃黑巧呢,就有一点不好。” 轻扫的指尖,让痕痒漫遍全身,郁溪脚趾在鞋里蜷两蜷,强作镇定问:“怎么?容易过敏?” 江依又笑,眼尾上挑。 郁溪只记得她指尖最后划过的是颈间血管,随着脉搏汩汩跳动,之后她的动作那样快,郁溪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感觉颈间一阵熟悉痛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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