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溪说:“我不合适。” 江依:“为什么?” 郁溪:“我在台球厅有工作了。” 江依就笑了,她冲郁溪眨眨眼:“舒星家很有钱的,当她的小向导,可比在台球厅赚得多多了。” 她报出一个数字,医生给郁溪换药的手都抖了两抖,郁溪估计要不是他年老体弱,他都要脱口而出“我行我上”。 郁溪瞥着江依:“你怎么不去?” 江依像是很不习惯早起,这会儿都还没完全醒眠,懒洋洋打着哈欠:“姐姐年纪大了,只想在台球厅吹电扇打球,赚不了这爬高上低的辛苦钱。” 她劝郁溪:“你不是要攒学费么?刚好你还要在祝镇待两周,舒星也要在祝镇待两周,时间正合适。” 郁溪沉默一下:“好吧我去。” 江依报出的确实是一个让人没法拒绝的数字。 她确实需要攒钱。 舒星挺高兴的样子:“那从今天下午开始?” 郁溪:“行。” 她看江依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走到诊所外面去了。 ****** 郁溪换好药走出诊所的时候,看到江依一个人站在外面抽烟。 她走过去叫一声:“江依。” 江依好像想什么事想得挺专注的,肩膀微一抖,回过神才转脸冲郁溪慵懒的笑。 “舒星呢?”江依问。 “在里面让医生给她看中药。”郁溪答:“说有些药材没见过,也能当画画素材。” “噢。”江依对着太阳,吐出一缕薄烟。 与秋天的“一场雨一场凉”相反,盛夏是“一场雨一场热”,昨天一场暴雨一下,今天阳光越发明晃晃,照着江依的桃花眼眯起来。 “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嗯?” 郁溪站在江依身边:“我下午陪舒星去山里写生了,不在台球厅了,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江依望着太阳,一双桃花眼眯得更厉害了点:“你说呢?” 然而,在郁溪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她又自己抢话道:“我高兴得很呢。” 阳光下一张绝美的脸,笑意盈盈的。 ****** 等从诊所出来,舒星就先回江依家了,说要收拾画画的东西。 舒星走以后,郁溪和江依两人慢慢往台球厅走,阳光烫着她们的背。 郁溪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低头看着脚上的帆布鞋,昨夜淋了雨,可在一大早就炽烈的阳光里干得很快。 她把江依抵在楼道里的一幕,像昨夜一场大雨,杳无痕迹。 她只能盯着自己淋雨又晒干变得有点硬的帆布鞋。 踩在石板中间,是不要跟江依说话。
踩到石板边缘,是要跟江依说话。 想着脚步就乱了,一脚踩到两块石板,是要不要跟江依说话。 江依的蓝裙子飘啊飘,晃着郁溪的眼。 “你……” “你……”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然后江依就笑了,妩媚又撩人,看不出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郁溪:“你先说。” 果然江依问了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你头还疼么?” 郁溪摇头,心里的话就被晃了出来:“昨晚我还以为舒星是你女朋友。” 江依笑得花枝乱颤:“哪只眼睛告诉你的?” 郁溪挠挠头:“就……她睡你床上。” “你也睡过我床上啊。”江依眨眨眼,又笑着说:“我怎么会跟这么小的小孩儿谈恋爱?” “我也想过她可能不是你女朋友。”郁溪说:“你俩单纯就是睡了。” 江依笑得更厉害了:“你的意思不谈恋爱、光睡这么小的小孩儿就行了?哎哟想想就跟犯罪似的。” 郁溪:“几岁?” 江依笑得停不下来:“嗯?” 郁溪重复了遍:“我是问几岁才能跟你睡?” 江依瞥她一眼,一抹笑意还挂在唇边:“小孩儿你是不是对成年有什么误解?成年不等于你脑子里得塞满黄色废料。” 郁溪:“黄色废料是什么?” 江依:“就是现在你脑子里的东西。” 郁溪:“哦。” “越说越没谱了。”走到一个分叉路口,江依指指另一边:“你往这儿走。” 郁溪:“干嘛?” “去书店再买本书啊习题集什么的。”江依说:“陪舒星去山里写生其实没什么事儿,你多带点,不然赶不上你刷题的速度。” 等郁溪买完书回台球厅,里外打扫了一遍,就到舒星约好来找她的时间了。 舒星挺准时出现在台球厅门口:“郁溪?” 郁溪把习题集收进双肩包里:“走吧。” 她往最边上那桌看一眼,江依拎着球杆站那儿,随便一杵就像棵亭亭玉立的柳树,一个小混混在给她讲笑话,江依笑得前仰后合的。 看都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郁溪抿抿嘴,她想叫,又不知以什么样的立场来叫,倒是舒星喊了一声:“依姐。” 江依笑眼如丝的向这边望过来。 舒星问:“你真不跟我们去山里啊?空气应该很好的。” 江依举起手里的球杆晃两晃:“我得打球。” 舒星笑:“你还挺投入。” 江依点点头,没说什么了,刚好轮到她打,俯身动作慵懒,出杆却利落,漂亮的一杆进洞。 “哇,依姐可以啊。”舒星笑着叫郁溪:“我们走吧。” 郁溪带着舒星上山。 她从小跟着外婆住在镇边的村里,八岁才搬到镇里,这附近的山她都摸得挺熟,听舒星说要写生一些不常见的植物后,她想了想,带舒星去了座植被茂密的山。 舒星背着画板走得气喘吁吁的,一看就是不常走山路的。 郁溪想了想,伸手过去:“我帮你背?” 舒星边喘边笑:“可以吗?” 郁溪点头:“嗯。” 画板背在她这个走惯了山路的人身上,轻飘飘的,好像一点重量都没有。她走在前面,舒星跟在后面,她时不时回头看下舒星有没掉队。 一直爬山顶,钻出茂密的植物丛,郁溪才看到舒星腿上,被灌木划得全是红印子。 想到以后带舒星去的,都是植被这么茂密的地方,郁溪出声提醒:“以后最好穿裤子,牛仔裤。” 舒星今天穿一条白裙子,什么印花都没有,质感看起来却有点好,和郁溪身上的白T恤、江依身上的花裙子,质感都不一样。 舒星笑着说:“我夏天喜欢穿裙子。” 裙子的确适合她,露出光洁小腿,白皙纤长。 像什么呢,像那种挺高级的鹭。 舒星这样说,郁溪就抿抿嘴没说话了。 她只是在想,还是因为吃得苦头不够多,才有任性的资格。 像她们小时候在山上捡松果干活,一天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不知多少次,就算再喜欢穿裙子,也把牛仔裤当救星一样鬼哭狼嚎穿上。 好在舒星也不是那种特矫情的女孩,一到山上看这么多没见过的植物,眼睛都亮了:“来祝镇真是没来错!” 她兴奋的把画板架好,郁溪就在旁边找了棵树靠着。 感谢江依提醒,让她现在有题可刷,不至于太无聊。 郁溪很久没上山了,这会儿觉得比起镇里,还是山上舒服,凉风习习,莺飞草长。 她看看周围,有那种她们小时候经常含在嘴里的草,长得跟狗尾巴草有点像,不过杆是中空,一吸能有微微泛甜的汁液流出来。 郁溪咬着草,咬到完全没甜味了也没想起来吐,她刷题总是很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 “喂。” 郁溪抬头,看舒星笑盈盈望着她。 “你在吃什么?” 郁溪:“草。” “我知道是草。”舒星笑着问:“什么草?” 郁溪:“不知道。” 她们从小就管这叫“草”,也没人深究过学名叫什么。 舒星又问:“什么味儿?好吃么?” “甜的。”郁溪说:“你应该吃不惯。” “甜的我怎么吃不惯?”舒星来了兴趣:“我能尝尝么?” 郁溪就在身边采了根,走过去递给她,又走回树下坐着。 舒星对着草杆吸了一口:“有点涩,有点苦。” 郁溪不意外:“就说你吃不惯了。” 她把头低下去,舒星又问:“你在写什么?” “奥数题。” “奥数题?”舒星问:“高考不是考完了么?” “嗯。”郁溪说:“我想考的专业,数学更好一点比较好。” “你想考什么大学啊?” “邶航。” “一听还以为你想当空姐,不过空姐不需要数学好吧?” “不当空姐。”郁溪说:“想造飞机。” 舒星很真挚的说:“哇厉害。” 郁溪笑笑低头,又没话了。 傍晚时分,郁溪带舒星下山。 虽然郁溪帮舒星背着画板,舒星依然比上山时喘得更厉害:“原来下山更累。” 老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就是这么个道理。 植被茂密的地方路就更滑,像舒星这种没走惯山路的很难掌握平衡,“啊”一声差点滑倒。 郁溪说:“我扶你吧。” 舒星又露出那种笑:“可以吗?” 郁溪:“嗯。” 两只年轻的手牵到了一起。 郁溪从小性格就挺独的,没有过什么要好的女生朋友,别的女生牵手上厕所这样的场景,在郁溪这根本不存在,直到不久前她第一次碰到江依的手,才第一次有了感觉—— 女人的手可真软。 这会儿她牵着舒星的手扶她下山,却满脑子都是江依的手。 舒星的手也很软,不过是年轻的带弹韧的那种软,不像江依,江依浑身似柳枝,手也软得跟柳叶一样没骨头,握在手里都不敢用力,怕碰碎了。 舒星感到郁溪握她手的力度轻了轻:“在想什么?” 郁溪沉默摇头:“没想什么。” 等两人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半落山了,刺眼的光芒消失,变得暖金一片。 郁溪背着画板往台球厅走的时候,没想到外面站了一个人。 丝丝缕缕的头发,被暖色的夕阳染金,轮廓也被勾勒的暧昧而温柔,一手架着胯骨抽烟,另一手搭在腰上,随意一站就美得像幅。 郁溪一步蹿上去。 江依抽着烟被她吓了一跳,眯眼看了看她背的画板:“小孩儿,慌什么呢?” 郁溪:“……渴了。” 江依笑了声,转身进台球厅倒了杯水,用的是现在专属郁溪的向日葵杯子。 往郁溪面前一递:“给。” 直到这时,舒星才走过来:“依姐你在抽烟啊?” “嗯。”江依笑着问她:“喝水么?” “不喝。”舒星说:“热死了我马上回去洗澡了,回去再喝。” 江依问:“今天画得怎么样?” 说到画舒星的眼睛就亮了:“挺不错的!依姐我就是特地过来给你看我的画,郁溪带我去的山上真有很多没见过的植物,我都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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