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确想好好跟郁溪道个别,于是问:“今晚一起吃个饭么?” 郁溪:“可以。” “我请你。”她问舒星:“你要是不太饿的话,咱们晚点吃行么?” “我不算饿。”舒星问:“不过你请我吃什么?” “江依最喜欢的那家炒粉,是个夜宵摊子,所以得等等。”郁溪说完转身。 舒星问:“你去哪?” “去找个人,晚点再来接你。”她匆匆走了。 ****** 郁溪走了以后,舒星缓缓坐到床边。 她把手缓缓伸到枕头下,那个以前江依藏手机的地方。 手机已经被江依带走了,是整间屋子里江依唯一带走的东西。 本来这屋子里其他东西,也跟真正的江依没有任何关系。 那个本来藏手机的地方,现在藏着一封信。 说是信其实有点过,准确的说是薄薄一张纸。 昨晚江依离开前,匆匆写了偷偷塞给舒星的,让她一定帮忙转交给郁溪。 上面字迹草草,总共只有三行: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别找我,好好去上你的学。” 舒星当时说了“好”。 可江依走了以后,她却把这张纸藏下来了。 ****** 郁溪从江依家出来以后,先去找了趟小武。 祝镇这地方,连小混混都混不出什么花样来。这会儿晚上了,小武和一帮小混混蹲在一堵断掉的围墙上抽烟,无所事事的。 郁溪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在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定,远远喊了声:“陈武。” 小混混们往这边打望一眼,集体起哄:“哟,武哥,有姑娘来找你!”还有人冲郁溪吹口哨。 郁溪清冷着一张脸也没理。 小武红着脸阻止他们:“别闹。”他踩熄了烟头向郁溪跑过来:“你怎么会来找我?” 郁溪实在不知道小武这么害羞怎么能当小混混,又觉得江依对小武另眼相看有点道理。 她问:“江依昨天有没有来找过你?” 小武一愣:“依姐怎么会主动找我?” 郁溪:“因为你跟她求过婚。” 小武的脸就更红了:“你你你怎么知道?” 郁溪心想我眼睛天天盯在江依身上,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小武笑了笑:“她早就已经拒绝我了。” 这下郁溪有点意外:“是吗?” 在台球厅待这段日子,她还了解了球妹一点就是,她们就算面对不愿接受的客户,也不会明着拒绝,而是吊着。 小武笑笑:“是我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吧?我求婚没两天,依姐就找了个没其他人的时候拒绝我了,让我别在道上混了,找个好姑娘。” 小武想起江依那天的样子:“嘴巴涂那么红,嘴里含根烟,整个人靠台球桌边上,腰那么软,靠,又美又酷的。” 郁溪转身就走。 “哎你怎么就走了?”小武叫住她:“你为什么来找我问这个?” 郁溪平静的回头:“江依走了。” 小武愣了:“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离开祝镇了。” “是因为台球厅不开了么?”小武问:“她去哪了?” “没人知道。”郁溪问:“你会去找她么?” 小武明显犹豫了一下。 郁溪就笑了:“我会。” “我会去找她。” ****** 告别小武后,郁溪又去找了小玫一趟。 “依姐走了?”小玫跟小武同样惊讶:“她去其他镇找工作了么?” “不知道。”郁溪问:“她昨天来找过你么?” “没有。”小玫:“不过今天舒星来找过我一趟,说是依姐让她来的,给我送了一万八千块钱来。” 正好是小玫妹妹做手术的钱。 “我问依姐怎么没来,她说依姐挺忙的,也没说依姐走了的事。”小玫说着就有点懵:“依姐走了?那我这钱怎么还啊?” 郁溪:“你先攒着吧。” 等我找到江依再说。 她转身走了。 ****** 郁溪转回出租屋找舒星的时候,舒星已经在楼下等她了。 郁溪走过去:“走吧。” 舒星点点头:“好啊。” 郁溪带着舒星走到炒粉摊。 台球厅突然倒闭,炒粉摊的生意就更差了,也不知这样下去还能撑多久。 郁溪叫老板:“来两碗炒粉,加豆芽火腿肠肥肠。” 是江依喜欢的豪华版本。 舒星和郁溪一起坐在塑料凳上等,来祝镇这一周,她稍微习惯点这种满是油污的塑料凳了。不过当老板把炒粉端过来的时候,她还是结结实实是吓了一大跳:“这么多?” 一个白色塑料袋套着一个不锈钢盘子,里面满满菜和肉和炒粉,满满当当堆得跟座小山一样。 舒星问:“依姐喜欢吃这个?” 郁溪点头。 舒星尝了一口,油汪汪的。 她又问:“依姐能把这一份吃完?” 郁溪又点头。 舒星脸上表情明显震惊了下。 郁溪问:“怎么了?” 舒星说:“依姐以前在邶城不怎么吃这样的东西,也吃不了这么多。” “她在祝镇……”舒星挑着炒粉:“怎么说呢,挺不一样的。” 她抬头看着郁溪:“不过不管怎么样,她已经走了。” 郁溪“嗯”了一声。 舒星:“你刚才是去镇上问了一圈,有没有人知道依姐去哪了吧?” 郁溪没否认。 舒星说:“不会有人知道的。” 郁溪问:“你又怎么知道?” 舒星:“因为依姐就是打定主意要走,没打算让任何人找到她啊。” 郁溪忽然想起小玫曾经说过,她们这样的球妹,像浮萍,飘到哪儿算哪儿,所以不会跟什么人交心,离开一个地方,就等于永远消失了。 所以江依这样忽然离开,是因为本性如此,还是因为欠人钱又没了工作要跑路,还是因为郁溪昨晚说的那番话有赖着她的嫌疑? 郁溪也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你很难找到依姐了。”舒星问:“你还要找吗?” 郁溪吃着炒粉,腮帮子鼓鼓的,很迅速的点了下头。 舒星欲言又止:“你找她干什么呢?” 郁溪想了想,其实她也不知道,找到江依她能干嘛。 至少她要问问江依——这样突然一走了之,到底算什么? “喂。”舒星叫她一声,她回过神来。 舒星面前一碗炒粉没怎么动,托腮看着郁溪:“我明天一早就要回邶城了。” “怎么走?坐大巴?” “有人来接我。” 郁溪点头:“那一路顺风。” 舒星忽然笑了:“依姐走了,你说要去找她。那我走了,你也会去找我么?” 郁溪说:“不。” “喂,木头。”舒星笑着:“你这样直愣愣的很伤人你知道么?”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这给你。” 说来好笑,她画得太多,带来的画纸都用完了,而江依的出租屋里,就一个不知哪任租客扔那儿的旧本子,封面上是老式复古的挂历女郎,里面的纸张都已泛黄了。 江依给郁溪的留言,就是从这本子上扯下一张纸匆匆写的。 她现在递给郁溪的纸,也是从这本子上扯下来的,写着她的手机号码。 这样的一致性,像是命运的一个玩笑。 郁溪却说:“不用了吧。” 舒星攥着那张纸笑笑:“我问你,要是你一辈子都找不到依姐呢?” 郁溪平静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比顺理成章的事:“那就找一辈子。” 十八岁的年纪,说着不知轻重要找一辈子这样的告白,却更坚定了舒星的想法——不想把江依留下的字条给郁溪。 所有人都以为年轻的喜欢是玻璃糖,会在往后的岁月中被磨平棱角,灰败蒙尘。 而那时舒星却已有种预感—— 郁溪的喜欢,说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舒星低下头,又吃一口油汪汪的炒粉,心想:这竟是江依喜欢的味道? 江依那样的人,像是舒星过分顺遂生活中的一个异类,舒星可以和任何人比较,却唯独看不透江依。 所以她才会顺着江依的视线关注到郁溪,所以她才想从江依手里抢下郁溪。 为什么这么纯粹的喜欢,会归属于江依那样的人? 不应该的。 吃完炒粉,舒星找老板要了支笔,牵起郁溪的手。 郁溪:“喂……” “别动。”她把郁溪的手拉到面前,既然郁溪不要那张纸,她索性低头写下自己的手机号:“你到邶城之后,就会发现麻烦的事,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到时候记得找我,嗯?” 郁溪缩回手。 舒星看着她说:“那么,郁溪,以后再见。” 郁溪:“再见。” 她转身走了。 ****** 当晚舒星在出租屋收拾东西的时候,郁溪也在收拾东西。 收拾完以后,她去洗了个澡。 到那时,她才瞥到自己手上写了一串蓝色的数字。 忘都忘了。 一冲水,那串蓝色数字就越来越淡,随着汩汩水流,消失不见了。 ****** 6月底,高考出分的日子。 查分是凌晨开始,周齐守在电话旁,手有点抖。 他妈路过的时候说:“早点睡吧,明天再查了。” 他爸也说:“考得好嘛,光宗耀祖,考不好嘛,也无所谓。” 成绩这东西,在祝镇没那么被人看重。 周齐抬头笑笑,发现自己嘴唇也有点抖。 其实上次对过答案以后,他对自己分数估得八九不离十,只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紧张,总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他又想起郁溪总是清清冷冷的一张脸,没任何表情也那么好看。 他有点佩服郁溪,好像天生有颗大心脏。 周齐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顿、一顿,终于跳到了十二点。 他一把抓起电话,颤抖着手指拨号出去。 分出来了,604分,跟他自己估的只差两分。 周齐放下电话的时候,一颗心还砰砰狂跳着。 他想大叫,想大吼,想迫不及待与人分享他的喜悦,可看一眼爸妈房里,他们早已睡了。 最终他跳起来跑出门去。 ****** 周齐一路跑到台球厅。 平时他不怎么来台球厅这边,一来他戴着眼镜清秀孱弱的形象,与台球厅实在不符,二来他知道郁溪对他没意思,怕去得多了惹人烦。 可这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时刻,郁溪应该比他考得还好吧。 清秀少年一路狂奔到台球厅门口,双手扶着膝盖喘着气。 他愣了。 台球厅生锈的卷闸门紧锁,锁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很多天没有打开过的样子。 台球厅老板跑路这事他是知道的,也知道球妹们被欠着工资讨薪无门,台球厅早已没营业了。 可他知道郁溪是一直借住在这的,台球厅房主人不在镇上,这段时间属于没人管的空窗期,他就想当然郁溪一直住在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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