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寻挺了解她的,做不成邶城的新项目,她表面再怎么云淡风轻,内心还是纠结,毕竟她从小的目标就是这个,这辈子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也都用来做这一件事。 如果天平另一端的砝码是其他任何,她都会毫不犹豫选航天事业,但现在,天平的另一端是江依。 江依是什么呢。 是她人生中遇到的第一束光,在她十七岁的盛夏,像场梦一般出现在灰扑扑的祝镇,照亮了原本茫然的前路。 ****** 上了一天班,陈文寻一次都没搭理郁溪。 唯独看郁溪把贺其楠支到别的研究员身边去打杂时,他鼻子里深深一哼。 郁溪瞥他一眼,看他茶缸里水没了,走过去:“老师……” 陈文寻端起茶缸转身就走:“你别叫我。” 下午下班的时候,郁溪往女更衣室走,准备换下制服,路上遇到两个同事,看见她挺意外的:“郁工今天不加班啊?” 郁溪:“嗯。” 她开车去山城。 冬天的太阳出来得晚,落山得早,沉甸甸坠下山头,很快天就擦黑,山路又如早上起了一阵茫茫的雾。 郁溪口袋里装着银行卡,想着待会该怎么跟江依谈这件事。 总之要先道歉,承诺以后再不任由冲动情绪发酵、说那样的浑话,然后再来谈她俩的以后。 横竖江依是不该再回邶城,去面对审视的目光和流言蜚语了。 郁溪把车停在小酒馆门口的树下,远远就看到酒馆锁着门,心想,江依今天打烊得好早。 是心情不好么? 然而当她顺着铁扶手上楼,走到二楼转角看到眼前一片黑的时候,心里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江依的出租屋那扇木门很旧了,如果屋里点着灯,灯光会从腐朽掉一点的门缝里露出来。 可今天怎么没点灯?江依不在? 她打开手机手电去翻门旁边的一个旧花盆,里面的花早就枯死了,和其他摔烂的花盆一起层层叠叠堆在那里,江依在里面藏了把钥匙,以防独居出门时忘了带,郁溪知道那位置,但未经江依允许从来不用。 今晚心底猛然升腾的惶惑,却让她忍不住用颤抖的手指去摸钥匙,一颗心砰砰跳着。 “江依?” 这一声喊得徒劳,因为这间出租屋太小了,借着窗外的月光一览无余,没有人在。 郁溪按开灯,脸上表情像被月霜冻住。 江依走了。 眼前的情景她太熟了,她十八岁时江依突然消失后,那间小小出租屋也如现在这般。 本来就没什么家什的屋里现在更空,能带走的衣服和日用品全部带走。 柜子角落以前放着个行李箱,现在行李箱也不见了。 郁溪几乎是带着绝望的心情给江依打电话,在她心里这电话一定是打不通的,或者关机,或者不接—— 她昨晚的莽撞和口不择言彻底惹恼了江依。 江依那样的人,离开了叶行舟后海阔天空,为什么一定要来受她的气呢? 她一个倔到从来不哭的人,这时却鼻酸得厉害。 所以当江依一声“喂”从手机里传来,带着点冷意,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双手一下攥紧手机,好似这样就能攥住江依不让她再跑似的。 “喂?江依?” “嗯。” “你在哪?你去哪了?”声音发哽。 江依那边顿了顿,声音放柔:“小孩儿,你哭了?” 郁溪兀自为自己过分激烈的情绪觉得羞恼:“没有。”
江依轻叹了声:“本想晾你两天,还是忍不住接了你电话。” 郁溪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江依对她还有那么点心疼,她就还有希望。 “你在哪?” “邶城。” “邶城?!”郁溪几乎要脱口而出:“是不是……” 是不是朵朵给你带了什么话,让你回去找叶行舟了。 但昨晚的争执警醒了她,她明知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一时情绪作祟,若真出口,一定又会伤到江依。 她忍下来,但江依太了解她,那端的声音已经带点不悦:“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郁溪:“你在邶城什么位置?我来找你。” 本以为江依会拒绝她,没想到江依说:“好,我发个地址给你。” 郁溪惊魂未定:“你不会骗我吧?” “我一个大人,怎么会骗小孩儿呢。” “江依,对不起。”郁溪跟着放柔了语调,带着执拗的认真:“我不会永远当个小孩儿,做得不好的那些,我都会好好改、努力学。” 犹犹豫豫挂断电话,生怕江依从此隐匿于茫茫人海,又像十八岁那年一样没了音讯。 还好,江依信守承诺,很快发了个地址过来。 竟是一个小区地址。 郁溪风风火火开夜路回基地,陈文寻正一个人在办公室喝茶翻书,他年纪大了回宿舍也睡不着,就喜欢在这待着。 郁溪冲进来吓了他一跳:“我要回邶城。” “好好好。”陈文寻立刻眉开眼笑:“你终于想通要做总部那项目了?” “不是。”郁溪说:“江依回邶城了。” ****** 郁溪用最快速度交接完工作,第二天下午出发,在邶城机场降落时已入了夜,她一下飞机就给江依打电话。 倒是打通了,但江依没接。 她心里悬着,打了辆车,照着江依给她的地址直奔而去。 听着深夜小说昏昏欲睡的司机一看她,立马精神了:“请问你是那女航天工程师么?” “对对对。”郁溪说:“麻烦你把出租车当火箭开!” 下了车,她又从小区门口直奔江依给她的房号,按门铃的时候鼻子又一阵发酸。 她总觉得江依不会在。 把她随便骗到一个地方,耗了她时间,自己趁机消失在茫茫人海,叫她再也寻不到。 门内一阵拖鞋声传来。 郁溪空咽了下,几乎站军姿般的立正,浑身紧绷得肌肉发痛。 来开门的一定是张陌生的脸,温和的中年女人或神色好奇的十多岁小姑娘,看着她惊异的问:“你按我们家门铃干嘛?” “江依?这里没有什么江依。” 防盗门打开的一瞬,暖黄灯光倾泄,模糊着温和,却又有不知藏在哪的锋利让鼻间酸意更深。 郁溪眼尾发红,看着眼前一张柔和清丽的脸。 江依穿着家居服,一点妆都没有。 看着她点了点头:“来得倒很快。” 郁溪开口,嗓子哽着:“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嗯?我在忙,没留意。” 江依看她两眼,把她拖进屋。 环视一圈,温馨家常的陈设,和江依曾住过的豪宅碧云居很不一样,和她在山城的出租屋也不一样。 郁溪问:“这谁家?” “我家。” “你?” 江依点头:“我租的。”又问郁溪:“喝什么?我今天刚搬进来,东西还置得不齐,只有水和牛奶。” 郁溪哪儿有喝水的兴致,攥住江依手腕:“你租下这儿,是要做什么?” 江依审视她:“小孩儿,你又发急了。” 郁溪讷讷放手。 无论她怎么提醒自己,一见江依还是忍不住,她也恼自己,又忙着道歉:“对不起。” 江依不疾不徐,给她倒了杯牛奶放到茶几:“坐那儿。” 郁溪这时变成没脾气的奶狗,乖乖听话。 江依在她旁边的一张躺椅坐下,手肘撑着膝,看着她喝完,才拿起有些打卷儿的一叠纸:“陪我对个词。” 郁溪一懵:对什么词? 接过江依手里那叠纸,才发现是个剧本。 江依撩一撩肩头浓密的黑发:“就是用荧光笔划出的那一段,来吧。” 她自己显然已经背熟了,张口吐出一句:“妹妹,来,转个身。” 郁溪照着剧本念:“嫂子,你想干嘛……” “试试啦,我保证会舒服的。” “我、我要跪着吗……” 郁溪面红耳赤的丢开剧本:“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依笑得腰肢轻轻摆荡:“小孩儿你可别乱想,人家姑嫂这是要开背。” 她探着身子,以一种日常的却犹显不真实的美,把剧本从郁溪手里拿过来,晃两晃:“正经文艺片来着。” “你练这词干嘛?” “我要去试镜。” “什么?”郁溪又急了:“你知不知道……” “嘘。”江依纤嫩的手指,轻轻贴上郁溪的唇:“演艺圈是什么环境我比你更清楚,我想重新拍戏会面临什么,我也清楚。” “那你……” “朵朵不是来找我了吗?”江依握着剧本,整个人往后躺,靠住椅背:“她跟我说,谢谢我鼓励她去美国治病,疼归疼,可若不这样,她的病永远好不了。” 她温和注视郁溪:“我想演戏,现在行舟已经不会再为难我了,只要我扛过最初的那些议论,我就有新一次机会。” 郁溪抿唇:“是为了我么?你不愿我辞职,想带我一起回邶城?” 江依笑起来:“你要辞职,连你导师都劝不动你,我有这么厉害?” “你明明知道。”从十七岁开始,“你在哪,我就在哪。” 可江依轻飘飘摆摆头:“我不是为了你。” “观山让我咂摸出了演戏的乐趣,甚至让我比舞蹈时更投入,后来观山不在了,我像被关进阻断情绪的玻璃罩子里,演不了戏了,可从《撞击》开始,我发现自己还能活过来,继续演。” “我喜欢演戏,所以,回邶城是为了我自己,不愿一直逃下去。” “至于你。”江依纤指对着她虚虚一点:“你也去做你该做的事,不要逃避。” “可复杂的人际让人头疼,我也不想你不开心。” 江依笑:“我没不开心,我倒觉得这是好事。” “我要去相亲,你还觉得是好事?”郁溪气闷起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或者至少,不像我喜欢你那么喜欢我。” “这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小孩儿。”江依眼尾贮着柔和春风:“你太莽太急,做什么都冲动,偏偏这次贺其楠的事跟你工作搅在一起,像团乱麻,不能快刀去斩,只能慢慢解,正好磨磨你的性子。” 郁溪嘟囔:“我莽、我急,都是太看重你,怕抓不住你。” 江依点头:“所以你去做好你自己的事业,我也一样,我们都是当好独立的个体,才能以更从容的心态面对这段关系。” “我们是什么关系?”郁溪鼓起勇气:“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江依终于坐到她身边,带着成熟女人的馥郁和暖意,却狡黠冲她眨眨眼:“什么时候小狗崽子的性子磨好了,我再考虑要不要当她女朋友。” 郁溪失落,却也庆幸。 江依不仅是她的剑鞘,也是她的掌舵人,让她不至于横冲直撞,在人生航道上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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