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璞眨了眨眼睛,“可你能联系魔宗弟子,叫他们跟我宗门传个话也行啊。” 灵沂顿时语塞,恼羞成怒推开她,扭身就要往外走。 林璞连忙上前把人拦住,一箩筐的好听话砸下来,总算哄住了闹别扭的人。 嘴皮子有些累,心里却好似浸泡入一汪暖乎乎的热泉,满涨又快活。 漫天白烬在天地间飞舞洒下,天空都被**尘霾晕染成蒙蒙的灰色。 但奇怪的是,飞灰一旦触碰到万物表面便瞬间消隐不见,白灰遮天盖日,山林物表却清清爽爽,一尘不染。 几道剑光从天空掠过,应该是想去树殿妖宫栖身休息的修士。 但神木已然消失不见,只余地面村落中间的一大片空地,剑光失去了目标,便在空中停滞住了。 林璞腰间金色剑羽宫绦发出光亮,天空遁光便转了一个弯落了下来。 六十年不见剑域弟子从此地经过,现在人刚醒不久就来了一大群…… 魔女忿忿地踩了她一脚,站在林璞身旁兀自生闷气。 小师叔闭关的这一甲子,修行界倒也发生了不少事,譬如蛇童老魔学得妖法的邪地就被伽蓝法华寺高僧找到了。 天宗派出各长老大能,联手封印后一劳永逸毁了那处魔窟。但还有许多早前跑出来的妖魔零散躲藏在大陆各处。 这批弟子便是刚完成了天宗联合派发的诛邪任务,准备回返宗门的。 只不过途经此地,察觉剑羽感应,这才特来拜见小师叔祖。 早在八十多年前天宗聚首议事,宗内弟子就知道小师叔祖跟魔宗真传灵沂仙子关系匪浅,此行见二人靠站在一起,一行人也不奇怪,径直见礼。 灵沂懒得在她面前装什么温柔仙子,哼一声扭头不说话。 小师叔的心神全在身边人身上,藏于袖中的手将魔女握紧怕她生气又要跑,一边分神对同门点头道:“辛苦了,你们若是行路歇脚的话只怕要另寻别处,磐蒙神木出了点事,已湮灭成这漫天飞灰了。” 对面弟子却似怔了一下,不明所以疑惑道:“弟子没有瞧见什么灰啊?” 可于此同时,林璞和魔女的眼里,白灰正如飞絮般飘落在目之所及的万物之上,随即好似霜雪融化一般消失不见。 他们难道瞧不见?林璞微微蹙眉。 “师叔祖说的磐蒙神木,可是指传说中的甲木始祖磐蒙无咎木?这种神木大陆不是已绝迹了么?” 灵沂轻咦一声,也面露异色。 此地树殿妖宫已存在千年,来往修士皆知。就算有人不知道此地,也不该是羽山的弟子。 须知神木当初可是剑域一代大弟子、已飞升的袁思崖真人亲手栽下的。 二人对视一眼,灵沂与众人打了声招呼,径直飞起去了原本神木脚下的村落,而林璞则留在这儿与同门交谈。 过了大半日,晴空重现,漫天飞烬已然全部消失。 林璞谢绝同门弟子相邀一同回宗的提议,魔女此时也在空中与路过攀谈的修士盈盈一笑道别,落下山林跟林璞汇合。 “我问过了,门内袁师兄于三千年前云游大**处栽种灵植的记录还在,可独独有关无咎木的消息全部消失。 典籍里记载磐蒙无咎木万年前已灭绝,我师兄从未得到过神木幼苗,自然也没有后面栽种的记录了。” 说到这里,林璞加重语气,“更古怪的是,这些弟子完成任务回宗是绕了一个弯的。 从此处走,明显就是奔着树殿妖宫歇脚来的,可我深究起来,他们完全不记得,只嘴中又平白多了一个巡视任务…… 你这边呢?” 灵沂同样眉头紧蹙,犹疑道:“神木村落的数万百姓,我施展水镜幻阵,用化身一一迷魂问过,还有今天拦截询问的一百五十七名修士,所有人全都不记得磐蒙无咎木曾存在过……” 村落中央明明白白有一大片空地,所有人却都似忽视了一般。 可如果追问起来,回答的那个人便恍然大悟想起了原因,说那块空地是预备新建的官府衙门选址。 一个人想起,所有人便同时也都想起并接受了这个说法。灵沂再去寻时,果然,在旧衙门里找到了相应的文书。 “妖宫倒是存在过,不过据本地人的说法,两千年前此地奴役人族的妖族搬走后,妖宫便损毁消失了……” 就好似有伟力从乾坤乃至整个历史长河里,硬生生抹去了神木和妖宫的存在,又瞒过了天道的监探,重新编织罗列了一套说辞,将没有树殿妖宫存在的谎言矫饰成现实。 魔女目光惊惧:“要不是你我一同经历过,我都要怀疑神木和妖宫的存在是我的错觉了。” 林璞摇头,握上颈间挂着的平安锁,垂眸道:“不是错觉,是白神的邪法……那邪魔夺元并不是纯粹的吸取灵力,而是完全的同化抹除。 被妖法吸取灵元并同化成白色的东西,都会被邪神将其从典籍记载和人的记忆中抹除。” 她总算知道白神是如何吞噬抹除文明的了。 先同化,再吸收,随后一切湮灭成漫天灰烬。而湮灭的东西会从万灵记忆里消失,从典籍记载中消失。 书籍里原本记录此的文字腾移挪动,缺了的空白被补上,新的谎言罗织填补在空缺里成为事实,自此瞒过天道,偷天换日。 消失的东西从此无人记得,连乾坤都不认可它的存在。 魔女胆寒于这动辄便能涂抹乾坤、玩弄万灵的祀神道法,可小师叔此时却面色发白,嘴唇微抖。 祭婆婆当年行走大陆就是这样的感受么? 熟悉的所有,拥有的一切全然面目全非,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记得。 发丝雪白的妇人,操着一口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语言,四处游荡搜寻旧日山河。 从无措恐慌到愤怒,再由愤怒直至麻木,好似一缕被乾坤排斥的幽魂,妄图在天地间找寻自己熟悉的一丁点踪迹,可什么都没有。 同一片天地,明明是自己的故乡,她却已然沦为陌生人。 难怪祭婆婆永远都是那副温柔含笑的样子,莽山的人不敢靠近她,畏惧她,因为她只是一具躯壳。 她的笑容是空洞的,她的温柔只是被掩饰后的亘古死寂。 就如这漫天飘散却无人瞧见的白灰,黯淡无光。 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白发妇人根本不叫祭婆婆,她早就死了。 “阿璞!” 回过神,林璞已泪流满面,魔女正站在她面前,手抚上她的脸颊担忧道:“你怎么了?” 她闭上眼,手心握着平安锁攥紧,头枕靠在魔女肩上不说话,心疼得厉害。 灵沂察知到她的情绪,用少见的温柔语气道:“我记得你入定前与我说过,长辈与这邪神有仇,是那位白发前辈么?与我说说好不好?” 林璞淌着泪,任她抱着不说话。 灵沂伸手轻拍着林璞的背引她说话:“红绫真君与我说过你小时候的事情,顽皮好动,也亏得那位婆婆耐心教导,她一定很疼你……” “不仅如此,她救我的命,养育我,引我入仙途……” 林璞声音嘶哑,将记事以来的所有事情穿插串联起来,悉数讲给魔女听。 儿时的苦难一笔带过,神灵纪元的事情讲得仔细。 雏鸟恋长,小师叔心疼婆婆,头埋在魔女肩上泪如雨下。 百十来年的事情压缩着讲一讲,也几乎过了一天。 魔女一直安静听着,手贴在林璞腰背上,随着她的讲述眸光灵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林璞声音平静下来,灵沂轻声道:“那你呢?” “什么?” 两人分开,林璞有些羞赧,在魔女瞧见她狼狈的泪容前率先运转灵元清理了一番,此时看上去只眼眶有些红,少了以往的精气神,蔫蔫的,看起来既乖巧又可怜。 魔女歪头轻笑道:“你与我说婆婆的事情,详尽极了,她老人家的确是叫人敬佩又心疼,可你说到自己时就随口带过。 譬如你被红绫真君从莽山带到混沌海,中间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真君总不会莫名其妙就代师收徒吧?” “羽山诏狱一案,惊动了剑域太上四长老出关,镇压群魔,可在此之前呢? 在你跟我借元之前还发生了什么?真君护符在樊城就消耗了大半,我不信你仅凭这个就能活下来……” “还有当初我离开羽山后,你在宗内待的那几十年发生了什么,有哪些关系好的同门,我记得剑域那只云青天行鹿跟你关系很好的样子?” …… “啊还有还有,你下山以后去了哪儿,身上怎么就只剩下一杆金矛和鬼玺,其他的东西呢?我可不信剑域小师叔穷成这个样子,宝贝都送给谁了?” 林璞被她一连串的问话问傻了眼,这要是都展开详说,只怕又要讲一整天。 魔女唇一勾,轻轻踢了她一下。 “好了,我开玩笑的,等以后有空了再与我说。” 她伸出手抚摸小师叔脖子上挂的那枚略显土气的平安锁,一指勾起她衣领放进去拍拍。 “怪道你总跟个宝贝一样藏在衣服里,原来化境洞天是这么个来历。” “既然你要修到远行才能打开禁制再见到婆婆,那便要努力了。 第三纪元开启后,入天阶的最快纪录是五百年,但那人道基凝练不够圆满,困死在远行境了,你也不要太过心急,稳扎稳打,若一味求快,即便走旁道早日见到婆婆,她也不会开心的……” 林璞乖乖点头,敏感不舍道:“姐姐,你要走了么?” 灵沂故作娇弱叹道:“那能怎么办呢,虽然不像剑域小师叔一样身负血仇和大志,动辄就要升仙弑神的,我也有自己的小目标啊!” 林璞失笑,与魔女对视,“那等你回了孤鸣山,我可以与你传剑讯么?” 林璞神色认真,“我把以前的事情全都告诉你,只给你,不是再找借口说想转交给朋友。” 灵沂本望着她,心跳得有些异样,可听她后半句,顿时俏脸含煞,上前就揪住她怒道:“我说怎么好像总忘了什么事情似的,这件事还没找你算账!” “你是不是故意的!叫我给你那朋友传讯,也不告诉我她是男身女魂!” 过了罡风劫入真仙,仙体就初成了,再加上林璞修的是最刚猛的庚金道法,魔女虽然使了大力揪她耳朵,其实真不怎么疼。 但小师叔还是配合地捂住耳朵,“姐姐有话好说,我当时讲的时候你说只要名字就够了呀!男身女魂有什么问题吗?” 手被小师叔拉下来讨好握住,灵沂板着脸道:“男身女魂没问题,可她修的是阴阳魔道!”
“嗯?阴阳二气兼修,这不是很好吗?” 林璞的三师姐谢沂翡和六师兄吴陵子分别修天地阴阳二气,每一个都是了不起的大能。 如今无颜子一个人就能修阴阳,那岂不是特别厉害? “你知道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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