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没有信物,我说的话也算数。”龙烛不以为意,收回了玉牌。 转而对灵沂温和笑道:“我这便离去了,等来日破境,再与你把酒论道。” 十方等道子说完话,才上前对林璞躬身道:“林道友,莽山之事我听说了,还请节哀……” 他旧日宗门亲故在藤萝洲伤亡殆尽,跟林璞倒有一些同病相怜的相惜之情。 劝慰几句后,十方好似还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一瞬,嗫嚅几下到底没再多讲,叹息一声抱拳离去。 等再启程时,云驾之上,林璞神情郁郁不开怀。 灵沂察觉她情绪不对,欲要发问便被她揽入怀里。 “你说,若我当初没有仗势欺人,这世间是不是还能再多出一名同乡故人?” 十方没说出的话,以林璞心智,想想便也知晓了。 十方少时曾跟随师长去莽山寻药,替师门收了一个有根骨的凡尘弟子,但被林璞借势真君搅合,断了那心性不佳的同乡仙缘。 那人当日已收入宗门名录,且外貌耿直憨厚,与十方相处时恭敬知礼。 却因少女随口一番话,师门不假查证,轻易便撕毁名册,断人前程。 十方性情方正,对此一直心有芥蒂。 若林璞当日不这么做,修行界许会再多一名出身莽山的人族修士,她也不会自此独身为异乡人。 十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但愚直如他,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是在人心口捅刀子,想想还是咽下没说出口。 灵沂听得心头发软又生气:“你跟这种迂腐‘圣人’兜什么圈子。被他带着走,陷进他的思维里,这不是自己找罪受么?” “你那幼时同乡心术不正,你断人仙路有什么不对?来日他再到你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赶走就是。” “可是……” 灵沂上前把她脸托住,认真道:“阿璞,你做的很好了,再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你以往说道心坚定,落足无悔,若重来一次,难道会放任那等恶性之人学得法术神通吗?现在又为什么摇摆呢?” 林璞目光从她面容上滑落,旋即偏开脸道:“我只是想,若那时不生事,此时这世间,许就不是我孤单一人了。” 灵沂危险地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她把人脸又揪回来。 “不说天宗剑域和蛮荒你那一大群妖精好友,还有跟在你身边那一百多个徒弟,就说你师姐,真君临飞升还在担心你,跨越半个大陆带我过来,谢前辈更是闻讯撇开手里一切事务径直来找你……” “现在被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野小子说几句话,就开始怀念一个跟你不对付死了不知道多久的死人。说自己孤单一人,举目无亲。 林铁头,你是脑子坏了,还是没有良心?” 林璞被她一通骂,沮丧地垂下头,几息后抬眸又问:“那你呢?” “你愿意陪我一路从南荒回宗,是因为什么?” 林璞眼神似平静,又好似翻滚酝酿着厚重情意的深沉海域。 灵沂被她看得心慌,竟突然有些生怯,心头猛一跳,接着若无其事移开目光。 “能因为什么,红绫真君亲自去孤鸣山作请,我当然要给这个面子……” 林璞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不叫避开,另一只手扣入魔女指间将人牢牢锁住,眸光逼视着她。 “灵沂姐姐,不是我的错觉,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灵沂耳根发烫,下意识否认:“胡说什么,我把你当朋友……唔,做什么,别……” 抵抗的话语被吞没在唇舌之间,粗重的呼吸交织。林璞将人搂紧贴合,激进又温柔地冒犯,轻咬吮舔着她的唇瓣。 灵沂绵软抗拒,却又启唇放她进来肆掠,战栗地偎入她怀里,被裹缠着舌尖吞咬,却又话语含糊推拒着她。 “阿璞别,你听我说说,现在不行……” 林璞鼻尖顺着香气蹭到她耳后紧贴着肌肤,唇一点点含吮往下,直到顺着她的喘息轻咬住魔女白皙滑嫩的脖颈。 灵沂目光迷离,被她托住臀抱起来,忙勾着她的脖子慌乱道:“等一下,别……” 话音未落,林璞怀里一空,面前柔软相亲的娇绵肌肤不见,灵沂袅娜的身形突然消散。 凉风吹拂而过,手上软滑触感犹在,怀中馨香存留。林璞目中红芒散去,怔愣下来。 孤鸣山天魔崖顶,真魔大殿旁侧的一间殿室里,灵沂猛然转醒睁眼,一手掩唇,一手揪住身前衣襟,胸口起伏呼吸急促。 她眸光水润流转,双颊艳若桃李,妩媚难言,咬唇又羞又恼,声线绵柔埋怨道:“都说不行了……” 几息后心绪平复,魔女掐诀,从烛火中钻出一只小小魔灵来。 “你执我长老令去宗门附库三层挑几瓶染料来。” 魔灵歪头。 灵沂吩咐道:“要最鲜艳最易入画保存的落日晚霞。” 灵沂有一手魔宗皆知的好画技,但轻易不愿执笔。 魔灵了然,它是欲念魔,精湛的技艺最能引动念力。届时旁观瞧一瞧,说不定也能得些造化。 小魔灵连连点头,高高兴兴钻入烛火中消失不见。
第68章 中洲乱世已十余载, 百姓颠沛流离,背井离乡。 各色剑光从天空掠过,早年还会有人跪倒在地祈求仙人怜悯护佑。 但年岁久了, 世俗百姓也都知道修行中人不理凡间,慢慢也就视若不见了。 这日黄昏, 斜阳脚下, 千百户衣衫褴褛的难民拖家带口推着板车走在田间野路上。 此前刚下过暴雨,土路泥泞难行, 千余人不停脚行了一天,尽皆疲惫不堪。 一名瘦弱老妇背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正混在人群里艰难挪步。 身旁偶有人推着板车邀婆孙二人上去歇息,也被老妇笑着推拒了。 “大家一路上已经关照我们许多了,都不容易, 老婆子还能走,总不好一直劳烦大伙儿……” 一旁有名口舌笨拙、衣衫布满尘土的壮汉摇摇头,一把将女童抱到了板车上, 跟自己妻儿待在一起,车上的妇人连忙将女童搂住。 老妇推辞不过,只好谢过乡邻的好意, 扶在板车旁慢慢走。 小女娃娃懂事, 从怀里摸出干果分给搂着自己的婶娘, 又从腰间取了一只小葫芦,探出半个身子喂老妇人喝水。 一路躲兵匪战乱至此, 大人们沉默赶路,俱都累得说不出话来, 只小孩子精神还算旺盛, 还能叽叽喳喳说些话。 天边又是数道剑光掠过, 女童坐在板车上望着璀璨晚霞面露憧憬向往之色。 “祖母,话本上都说剑仙济世、侠义无双,仙人们为什么不来帮我们啊?” 一旁抱着孩子喂奶的婶娘低声道:“仙人们高高在上,不染凡尘,我们这种人怎么值得他们出手呢?” 女童不解,还要再问,老妇摸摸她的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单是皇家几位王爷内斗都搅得我们不得安宁,若是仙人们也插手进来,这世道只怕更难叫人活……” 只几句话,周围听到的人尽皆沉沉叹气。 这群难民来自中域一大国某郡百姓,互相都是熟识的街坊乡邻。 中域乱世自小国起,大国开始时还算安稳。 但后来皇家操戈内斗,兵乱四起,战火顿时席卷全境。 他们所处的州郡原本归属于晋王,但晋王前不久兵败战死,离得最近且实力最强的魏王便携了大军前来接收领地。 大争之世,魏王原本只是一不起眼的小王,但练兵有道,统辖的大军在乱世中威猛好战,所向披靡,有不少小势力都投靠了他。 但势力壮大的同时,魏王麾下兵将残暴嗜杀的名号也传了出去。 大军所到之处,烧杀**,胡作非为,往往过一城便毁一城,尸骸蔽野,血流成河,百姓家破人亡民不聊生。 这等凶名,能骇得各方势力俯首称臣,但也吓得百姓四散奔逃。 现在晋王死了,魏王亲携大军,若是不逃,大伙儿当真一丝活路都没有! 阖郡百姓人心惶惶,结伴举家四散逃亡,这一队人马就是临近几条街坊内的乡邻。 又摸黑赶了一夜的路,黎明时分,前方大城在望。 乡野夜间行路最是危险,此时度过黑夜,众人紧绷的思绪放松下来,又累又疲又饿。 正商量是一鼓作气继续前行还是暂歇一会儿时,地面隆隆震响起来。 远处铁蹄踏踏,不多时尘土飞扬,一支剽悍骑军怪叫呼啸着围了过来。 也不多说话,这群兵将直接便狞笑着挥舞大刀巨斧杀了过来,好似砍瓜切菜一般,锋利的刀刃寒光乱闪,百姓哀嚎惨叫,顿时血肉横飞死了大片。 兵将们浑身染血从马上跳下,在晨光里笑嘻嘻地将人头砍下,串起来挂在马背上,黏糊糊的血从马背上流下,滴了一地。 便好似待宰羔羊,百姓们毫无还手之力,老弱妇孺们挤在一起,健硕一些的男人们红着眼围在外头,反身抱住妻儿发抖。 女童手被砍断,生死不知躺在一旁,老妇则好似一头苍老的母狼一般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恶狠狠地盯着嬉笑上前的兵丁。 长刀横起一闪却突然崩碎,骑兵瞬间被击飞出去,好似一只破布袋一般摔在地上,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老妇眼前一花,面前出现了一个眉眼清秀、气质锐利却又略显沉郁的挺拔女子。 她看了老妇一眼,目光转向女童,招手,尸堆里便爬出了一只面目狰狞丑恶的厉鬼。 他抓起一条断臂便飞了过来,将其接回女童身上。没几息,女童的手臂完好如初。 仙人? 百姓顿时哗然,骑兵将领们互相对视几眼,忌惮策马退了几步。 女子站在中间,身后是惊恐畏惧的百姓,面前是还在汇聚而来的数万大军。 天空突然飘落一团彩霞,从上跳下来一个豹头环眼、身形庞大的粗犷汉子,他穿一身明黄道袍,皱眉沉声问:“你是哪宗弟子? 如今凡俗大乱,天上地下都有天宗各派修士盯着,严令禁止修士出手干扰人间事项,竟还敢顶风作案?” “师尊,您走错方向了!” 又一团云朵追了下来,一名玉冠蟒袍的俊朗男子走了下来,他视线扫了一圈,微愣,连忙介绍道:“师尊,这位是羽山剑域一代真传小师叔!” 说完,他恭敬行礼道:“陆羽见过林前辈!这位是弟子恩师,黄道盟司武王君辛游真人。” 剑域、魔宗以及青灵门中,掌教以下称为长老,而诸位长老中领了实权或较为出众的就可尊称为真君、堂主、魔君或执器长老等。 黄道盟毕竟扎根于俗世皇族,门内不设长老一职,而是称为王君。 但这也只是称呼不同,实质上还是一样的。 陆羽早在百年前就跟林璞在灵宝阁夜市上见过面,那时他还只是黄道盟外门弟子,以为跟魔女待在一起的女修也是孤鸣山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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