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警惕我啊,我真的是来连县公干的,咱们有缘千里来相会这事儿绝对不假。既然咱们这么有缘,我自然要请你吃饭。” 吴显容:“?” 吴明砚接着一句:“你客房借我睡一晚。” 一听吴明砚居然打算和自己挤一间房,吴显容立即能说话了:“不方便,我妹妹和我一块儿睡,没位置了。” “什么?你居然和那小贼同床共枕?”吴明砚痛心疾首,“你这么轻易就相信她了?她可是那谁家的人……说不定是假意投靠,想趁机从你身上窃取机密,甚至害你性命!阿姿啊,我想和你睡一屋可不是存得别的心思,我这是在担心你的安危。” 吴显容对她端正地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的笑容立即收了回去,从她的伞下离开,冲着憧舟的方向去了。 吴明砚在她转身之后,方才还有些死皮赖脸和混不吝的神色,多了一丝戏谑。 “阿姿,阿姿!”吴明砚快速跟上来,将吴显容重新护在伞下,“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敢淋雨么?好了好了我不多说你的事儿了,我就救个落脚地儿!我来连县,接待的非要让我住在城西的驿站,说其他地方住满了。那城西驿站里都是传令兵和路过的官商,那可是臭烘烘的男人,我实在不想去住。阿姿,你就收留我吧,就算睡地上都好!” 吴显容实在是烦她,这种死皮赖脸的人最是叫她头疼。 更何况她和吴显意乃是关系颇近的同僚,时常一块儿下到州县巡查,即便不下州县之时,也会聚在一块儿吃酒。 她俩师承同门,又是同期,情感上已然不是同僚那么简单了。 吴显容不明白这人老是劝她回去看看那个已经决裂的家是什么意思,反正她是极其不想见到吴家人的。 吴明砚这人说起来就是有些太拿自己不当外人。 可是那日落难于陷阱之中,是吴明砚率先找到了她,也是吴明砚陪伴在她身边,一直到她苏醒。 虽然吴显容知道自己跟吴明砚性子上合不来,也因为她和吴显意走得太近,每每见着她就别扭。可吴显容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一间客栈还是可以让的。 吴显容缓下脚步,配合吴明砚的步伐道:“荣福客栈三楼六房。” 吴显容这是答应她入住了,吴明砚正要眉开眼笑,吴显容对着憧舟唤了一声,憧舟立即小跑过来。 “客房钥匙。”吴显容向她伸手。 憧舟不是很乐意,但也不想违背吴显容的意思,便给了。 吴显容将钥匙递给吴明砚:“今晚这间客栈归吴御史所有,你何时离开洞春,将钥匙归还给一楼掌柜便是。” 吴明砚:“什么叫归我所有,那你……” 吴显容咳嗽一声:“我与憧舟去驿站住便是。” 吴明砚:“……”
第232章 连县官家的驿站的确如吴明砚所说, 来来往往都是奔着目的地去的疾行者。拿着通关文牒和各类符牌到驿站歇脚,各有各的忙碌,自然也顾不上体面。往往连衣衫鞋袜都不脱, 倒头就睡,睡完醒来抹一把脸就继续赶路,可想而知这驿站之中的气味有多呛人。 一般女客是不会选择混乱嘈杂的官家驿站的, 但凡手头上有点银子都喜欢住在城内香软安逸的客栈。 但因为连县是洞春三县交汇的要道, 无论是往西去博陵还是往东抵渤海,都需要从连县走,所以此地的各大驿站和客栈爆满那是常有的事儿。 吴明砚说她没寻到客栈落脚,也很合理。 憧舟一路上安静地赶着马车, 狗尾巴草什么时候丢的也没发现, 早就背好的文章更是忘记在吴显容面前显摆, 自然也就没能得到夸奖。 到了驿站雨势渐大, 憧舟将马车停好栓紧在栓马绳上,张开油纸伞将车门打开, 牵吴显容下来。 吴显容裙摆在下车的时候稍微沾湿了一些,憧舟眼尖,立马将她的裙摆牵了起来握在手里。 憧舟虽然腿伤未好明白,走起来有些瘸, 但她个高手稳,撑起伞的高度很适合吴显容, 从来没有打到过她的额头。 她跟着吴显容走入驿站, 大门甫一打开, 里面浑浊的汗臭味和酒味, 连带着大堂内诧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吴显容身上。 果然全都是黑黝黝的商队和传信兵。这些赶路人全都灰头土脸一身的疲惫, 忽然见着个肤白胜雪浑身带着香气的女郎入内 , 目光一时间不舍得从她身上移开。 对于这些糙汉走卒的目光,憧舟心里很不满。 总觉得主上姐姐被这些人多看一眼都是对她的玷污。 同时她也万分警惕,左手握着合上的油纸伞,右手一直压在腰间的刀鞘上。 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她的刀会在第一时间挡在吴显容身前。 吴显容去询问是否还有房间时,憧舟依旧在观察周围。 当她的目光从角落的某人脸庞上扫过时,神情忽然一定。 那男人也在看她。 将手中的破陶碗放下之后,露出带着笑意的嘴,那看似商人的男子对憧舟挑了挑眉,目光向不远处的后院瞥了一眼。 憧舟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被他吸引了过去。 “憧舟?”吴显容咳嗽着走了两步,发现憧舟没跟上去,便回头唤她。 憧舟立即回神,跟上来。 她俩的房间在二楼正对的那间,来来往往脚步声和人声都会从这处穿过,是二楼最吵的一间房。 但吴显容并不介意,将行装放下,被子铺展开,就要躺下歇息。 “门锁坏了。”憧舟想将锁扣给扣上,但对不到一块儿,似乎锈死了。 她对吴显容说:“我下楼问问。顺便打些热水上来。” 吴显容点了点头。 憧舟下楼之后,很快寻到了方才那个男人。 男人正在嚼着胡麻饼,见憧舟下来了,将胡麻饼一放,走到后院去。 憧舟跟着上去,穿过人来人往的水房,寻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你已有十日未有消息。”男人对她道,“吴氏此番来连县所为何事?” 憧舟不时往回看:“不知。” “那就去探查。”男人的语气不容置喙,“主上不养闲人。你若再传不回有用的消息,后果你自行承担。” 憧舟心口一痛,问道:“我阿娘还好吗?” 那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留下一声冷笑,让她自己体会。 憧舟回到房内时心事重重,吴显容看她双手空空,问道:“热水?” 憧舟:“……”忘打了。 “门锁?” 也忘记问了。 “我这就去!”憧舟扶着腿快步再下楼,装了一盆子的热水上来道: “这门锁坏了许久也没人修理,在这驿站都是来服役的,没人上心。也没其他房间可选了,只好委屈姐姐。今夜我便睡在门边,若是有人要进来,我立马就能察觉。” 憧舟将绢布拿出来投到热水里,在手中展开,轻柔地帮吴显容净面。 随后憧舟清理了床面,铺上自家带来的被褥,一切收拾干净之后才让吴显容躺上来。 “谢谢。”吴显容解下披肩的时候对憧舟说。 憧舟笑道:“这有何可谢的,是我该做的。” 吴显容实在太累,喝了牛皮囊里的药之后,憧舟给她剥了颗糖吃,吃完后很快入睡了。 原本吴显容是让憧舟和她一块儿睡床,但憧舟觉得和她同床共枕实在有违主仆之仪,无法接受。 吴显容知道她自小所受的熏染,也没再勉强她。 憧舟坐下,靠在合上的门缝之前,安静地凝视着吴显容,听她呼吸的节奏便明白她是真的入睡了…… 憧舟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吴显容身边,于刻意调暗的烛火前不舍地看着她的面容。 吴显容似乎做了什么梦,梦呓含糊而激烈。 她又梦到了那些让她焦虑的事情。 虽说吴显容没有亲口提过,但是从其他的奴仆嘴里七拼八凑出了一些关于吴显容的过往,憧舟知道她和家里的关系似乎不太好,离开大族的庇荫,独自在外闯荡,必定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 吴显容从来都没有说过,离开吴家也是毅然决然,但是憧舟知道她有在暗地里打听耶娘的身体状况。 来连县之前听说她娘老毛病又犯了,还特意让憧舟去寻了一位老大夫抓了药,没有直接送上门,而是交给她阿娘的亲仆,让那姑姑去帮忙熬煮、照顾。 一边是血溶于水的亲情,一边是自己的理想抱负和坚守,吴显容走得很艰难,憧舟对她的心疼随着对她的了解和情感的依赖,一发不可收拾。 姐姐…… 憧舟想要触碰吴显容的睡脸,指尖快要触碰之时双目一闭,在心里深深一叹,将手缩了回来。 她站在床边不知想了什么,沉思了许久后,目光转移到了一旁的旧木桌上。 憧舟轻声走向木桌,背对着吴显容,手中悄无声息地举动着…… 门忽然吱呀了一声,还未等憧舟反应,手臂已经被擒住了。 “你在偷什么?卷宗?” “你为何会出现在此?”憧舟反问道。 吴明砚笑言:“若不是我放心不下阿姿住在这鱼龙混杂之地,追过来一看,还真未必能恰巧抓到你这小贼行窃。” 吴明砚毕竟是监察御史,平日里有些碎嘴和混不吝,可一旦认真起来还真有些吓人。她目光抓着憧舟的眼睛,手中的力气渐重: “你要将阿姿查检的卷宗偷予谁?” 吴显容听见了两人对话的声音,有些难受地从沉沉的梦中醒来,转过脸,便看见了吴明砚和憧舟对峙的场面…… . 又是一年三月三上巳节,这日一大早金阳破晓,浑厚的鼓声一点点滚过古老的都城,将京师唤醒,各坊门徐徐展开,宵禁结束。 里坊之内渐渐行人如织,街衢之内车马辐辏,交谈声叫卖声热闹如潮。 唐见微很久没有好好过一次上巳节了。 之前在夙县不必说,回到博陵第一年的上巳节是放榜日,她挺着大肚子还被闹了一场榜下夺婿。 今年三月三,她将阿难生了出来,出了月子之后恢复了一段时日,先前月子里长起来多余的丰满已经被她甩了个干净。 于各种膏脂、药膳的辅助之下,唐见微已然恢复到了生产之前光彩照人的模样。 以往博陵的春盛,各个世家女们从前一年的冬日便开始准备,从四方搜罗或自行培育奇花异枝。 待到春日,且看看谁戴的花奇美非凡,谁便是这上巳节万众的焦点。
这便是“斗花”。 今年肯定不例外,斗花已经成为博陵的风俗,是上巳节的最为热闹的风景之一。 唐见微刚刚及笄的那些年也崇尚斗花之道,也想要自己戴的花比旁人更奇特,更美艳。 不过今年她不再将斗花一事放在心上。 小娘子们的小心思罢了,她已然是多年斗花霸主,今年她只想穿一身新衣,带着家人游春野步,到明江边找一处花团锦簇的好地方,席地而坐,面朝明江,看今年新科进士骑马游博陵,观明江之上华美画舫畅游,一家人同乐,别有一番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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