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繁刚才那一招是在试探对方的武功根基和反应的灵敏程度,虽然狠辣,心里也是有数的,不可能真的将对方刺伤。 小郎君无法抵挡的话,剑尖将会在刺破他衣衫的最后一刻调转方向,避免伤害。 这是路繁练习多年,反反复复训练出来的雷霆一击,是她夺命的杀手锏。 没想到小郎君在毫无敌意的情况下还是挡住了。 路繁满意地笑了笑,对唐见微道:“这个武功不错。” 唐见微轻声道:“而且心肠不错,是个仁善之人。” “可要。” 唐见微点了点头,问那小郎君姓名和旧职。 小郎君道:“回夫人,在下姓唐,单名为伏。和沈绘喻一样,曾供职于博陵城防。” 唐见微笑道:“哦?你也姓唐?博陵唐氏,说不定咱俩还是本家。” 唐伏虽是博陵郊野村夫,但自小就在博陵讨生活,唐三娘的名号自然没少听闻。如今见着了本人,被她这灿烂一笑弄得满脸通红,立即低下脑袋不敢直视,生怕玷污了对方: “某生自唐家村,和贵主的博陵唐氏不是同宗。某少时耶娘病故,独自一人来博陵讨活计,在西边打了两年的仗,负责辎重运输,后来被调回博陵城防。原以为是升迁的好时机,却在一次意外之中摔断了腿,原本已经康复,却被卒长诬陷落下腿疾,不宜继续待于军中,竟被剥了职位,调派边疆出任文职。某实在不想去,便想方设法脱离了编制,打算继续留在博陵做点儿别的谋生。这些年什么都干过,勉强温饱。这回听闻童府招募仆从,这便想来一试。” 唐见微道:“原本的官爷如今要当仆从,也是为难你们了。” “不不不!”唐伏赶紧说,“什么官爷不官爷的,都是唬人的头衔。能够吃得饱肚子才是最紧要的。” 唐见微见他温顺憨实言无不尽,虽有些木讷,但她喜欢的也是这些略有点儿木讷但是心思纯正之人。 这样的人比那些油滑之人更能将事儿办好。 路繁对唐伏的武艺有了解,便让唐伏与其他人对拆,一一观望,包括沈绘喻在内,全都是武艺高强可堪重用之人,看得出来自小习武,比帮派兄弟那些跑江湖的要强上不少。 得了路繁的认可,唐见微心里更有底,这二十一人她打算都要了,统一由沈绘喻调派,选出十名武艺最为高强者,负责童府上下的安全,于暗中重点保护经常出入官场的童少悬。 其他十人入住钧天坊,主要维护和开拓闲来馆的相关事项。 二十一人齐声应下,唐见微也是纳闷,便问他们: “你们怎么就这样应下了?也不问问月钱几何,住哪儿睡哪儿?”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憨憨地嘿嘿了几声。 唐伏道:“不瞒唐三娘说,我们几个都是旧相识,早就听闻三娘在博陵的美名,也知道童寺丞为骆丞相平反一事,对二位都极为敬重。绘喻来寻我们说是童府招募家仆,我们全都跃跃欲试。其实我们都不在乎月钱,能为二位效犬马之劳这是吾等的福气。只要能有一方遮风挡雨之地,能吃上一口饱饭便好。” 唐见微听唐伏所言,心里万分的畅快。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名声,根本谈不上美名,也就是什么博陵双微之类捆绑她多年的虚名罢了。 若是真说名声,恐怕也是刚回博陵就将茂名楼夺回手中,顺带着让二叔一家子都毙命的凶名。 不过幸好还有阿念,阿念那些日子不眠不休地查案,为骆丞相复名之事的确已成博陵乃至整个大苍的美谈,连带着她这夫人也沾光。 唐见微渐渐体会到当一位清官的夫人,是怎样的惬意。 唐见微道:“我们童府也不过方要在博陵拓土,与那些累世豪族自是无法比,但遮风挡雨之地和一口饱饭还是能满足你们。我们童府南院早也收拾出来,十人居住于南院,剩下十人住于闲来馆。一日按三餐发放,到时候我会制作茂名楼的食牒,每个人都会有,什么时候想吃饭便拿着食牒去茂名楼吃便是。” “啊?”这话说出来沈绘喻都震惊了,“这……咱们去茂名楼吃?”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不敢相信。 “是啊,不愿意去?” “不是不是!”大伙儿赶紧道,“怎么可能不愿意!可是……据我们所知,茂名楼菜价昂贵,一顿饭五百文钱只能吃个六分饱,招牌菜都是大几百文起,我们一直仰慕可都花不起这银子。这,往后一日三餐都可在茂名楼吃?不知是不是三娘的戏言。” “我唐见微从来不在吃上有什么戏言。你们就在茂名楼吃,东市老楼或是西市将开的新楼,你们想去哪吃便去哪吃。只不过我会建个单独的包房,你们不可与食客混食,得在包房内用膳。菜的滋味和分量都是和食客一样的。” 大伙儿喜上眉梢——当真有这样的好事? “你们还有个任务。每个月茂名楼都会推出新的菜色,在上市之前有可能会让你们率先品尝,到时候你们吃完了可得给我提提意见。” 唐伏喜道:“这有何难!能吃三娘所做的美食这可是咱们的福分!我们定会知无不言!” 唐见微笑时一双美目弯成新月:“甚好,那么月钱咱们便按每月二两银子结算,岁末之时或还有红包。待明年看诸位与我们童家的磨合,若是合适,明年再涨一两银子。” “什么?多少?”唐伏等人听到唐见微所言,又是吓了一跳。 唐见微不紧不慢地重复道:“每人每月二两银子。” 众人皆惊:“二两……这么多?” “从前咱们当城防一年也才二两的俸钱!” “这,能住在崇文坊和钧天坊,吃着茂名楼,每个月还能赚二两银子,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好事竟被咱们遇见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天哪,每个月二两银子,一年下来可不得二十多两?这么多钱我可怎么花?” 沈绘喻轻咳了一声,提醒他们:“贵主人美心善,别太大惊小怪。” 嘴上这样说,其实沈绘喻心里也颇为欢喜,甚至有些知遇之情在不住震撼心扉。 唐三娘并非只是将他们当做奴仆看待,言谈举止都礼待有嘉,更不因他们郁郁不得志而贱买他们,反而愿比别的主家出更多的银子,定是真的欣赏他们。 或许这回真的能在博陵苟活下来了。 唐三娘所做种种都让沈绘喻等人有种被珍视的感受,心里踏实而欣喜,眼上情不自禁湿润,更是激起他们一腔热血,想要好好保护主家上下,保护好这难得一遇的贵主。
第246章 有沈绘喻和唐伏等人护院守店, 路繁也算是稍微放心了一些。 除了偶尔与唐见微交待一些关于行走于货运野道需注意的事项之外,其他时间便专心在府中养身子。 童少临日常与宋桥一块儿处理府中的事务, 其余大多数时候都陪着路繁,更是为她亲下厨,做她爱吃的食物。 每每童少临亲自下厨,紫檀就不敢进庖厨。 那味道别说吃,就是靠近都感觉有窒息的风险。 紫檀担忧不已,问季雪:“你说,大夫人肚子都大起来了,每日的膳食都万分重要, 成天吃大娘子做的那些个无法下咽的食物,真的不会出事儿吗?” 季雪道:“什么叫无法下咽的食物……大夫人爱吃得很,我劝你小心说话。”
季雪将装满了衣衫的水盆放到地面上,一件件衣衫展开,挂至长杆之上,齐齐整整地摊开,细致地把所有的褶皱都撑平了, 香薰炉子移过来, 点香薰的时候,紫檀见她手指上还有去年长的冻疮所留下的黑紫色痕迹。 紫檀上前握住她的手, 将她的手往自己眼前拽过来。 季雪立即要抽手:“你做什么?” “别动。”紫檀仔细瞧, “还真是冻疮,去年得的冻疮还没好明白?秋天已至, 日子一日凉过一日, 这一岁的孟冬转瞬又要到, 你这手可怎么办?” “就熬呗, 能怎么办。”季雪道, “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得了冻疮抹抹药就好了。” “去年你不都抹了药,也不见好。瞧瞧本来挺好看的手,如今黑紫黑紫的,跟那会儿我和三娘初到夙县,你们童家给准备的八道咸菜似的。” 紫檀说着将自个儿逗乐了,季雪却迅速将手抽了回来。 “你手才像咸菜。” 季雪抽手这一力道可不小,且迅速从紫檀的身边离开,紫檀看向她的时候,自她的眼神里发现了一丝怒意。 没想到她居然因为一句玩笑真的生气了。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抱歉。” 紫檀道着歉,季雪已经走远了。 紫檀:“……” 怎么回事,以前也没少开玩笑啊,她不是也老说我笨说我少根筋么?就这一句话还给她真说生气了? 紫檀万分不解。 季雪快步离开院子,依在长廊尽头缓口气。 指尖还残留着紫檀触碰的感受,季雪忍不住拧眉。 这种触碰让她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她早就该遗忘的人…… 也有两年多未见唐观秋,季雪一直勤勤恳恳地干活儿,希望用新的生活和喘不上气的疲倦将这个人忘记。 可当一些亲密的举动再次覆盖在她的肌肤之上,那绝无仅有的初次体验之感,还是会被一瞬间唤醒。 她不想和任何人接触。 她要的是彻底忘了这个不该惦记在心上的人。 . “三娘,你还记得历氏的冻疮膏么?” 紫檀将院子里一大摞的衣服全数晒好,置备好熏炉,连带这季雪那份活儿一块儿完成之后,去找了唐见微。 唐见微刚给阿难喂完奶,将她放到地上让她自个儿爬爬看。 阿难一开始坐在地上有点儿懵,但能坐住,随后便开始好奇周围的东事物,嘴里“哒”了一声,慢慢地一点点在地毯上爬着。 唐见微欣赏着女儿的英姿时紫檀来找她了,问冻疮膏的事儿。 “冻疮膏?这才几月啊刚刚入秋你手就长冻疮了?”唐见微问她。 “不是,不是我,我哪能长那玩意。是季雪。”紫檀说,“她那双南方人娇嫩的手在夙县的时候就长冻疮,到了博陵居然变本加厉,去年的伤留到了今年还没消干净。眼看冬天就快来了,我想着以前主母不是也得过冻疮?抹那历氏冻疮膏百试百灵!提早给她备上,有备无患。” “哦,原来是这样。”唐见微笑眯眯地看着紫檀,“紫檀都开口了,姐姐自然帮你办好。” 听这不正经的自称,话里带着揶揄,紫檀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三娘,你这语气怪得很。” “是么,我看你脸红得很。” “哪有红!你可别乱说!” 唐见微就要再逗紫檀,余光里却没了阿难的影子。 她心里一个闷惊,低头瞧去,阿难真的不在方才的地方。 “阿难?”唐见微吓了一跳,这小孩儿都还不会走,转眼怎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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