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笑而不语,道谢之后乘鹤仙去,于雾霭之间消失不见。 童少悬昂首眺望,竟不自觉地落泪,也不知是谁的长袖轻抚,为她拭泪。 姿态是温柔,可这袖……味道似乎太对。 …… 唐见微去给阿难拿新尿布的工夫,阿难的小手从摇篮里伸出来,揪着唐见微刚刚给她撤下来的尿布,往童少悬的脸上抹。 唐见微回来的时候正好瞧见了这一幕,赶忙上前把尿布给夺了。 “阿难!你在做什么!”唐见微低吼着,没敢太大声,生怕把童少悬吵醒。 若是知道被闺女亲手以尿布洗面,她这阿娘往后哪还有尊严可言? 唐见微轻声呵斥阿难,阿难却一点都不怕,反而乐出了声,咯咯地笑。 唐见微:“……” 你这德性,到底随了谁? 童少悬听见阿难的笑声,醒了,睁开酸涩的眼睛时还有些懵懂,一时没发现唐见微的心虚。 “怎么了一大早,什么事这般开心?”童少悬笑着问。 唐见微:“……” 都没敢看她的眼睛。 “阿难快周岁了,估计得知生辰将近,开心的吧。”唐见微胡诌的话自己都不太信。 “是么?”童少悬捂着脸打了个呵欠之后,神色一定,将手掌抬离脸庞,仔细嗅了嗅,五官立马皱在一块儿,“嚯——这什么味啊这是!” 唐见微急中生智,立即将阿难抱了起来:“可不味儿么!你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自然是酒臭味。” “我……我也没喝多少啊。”童少悬难以置信,“酒味隔夜这么臭的吗?” 唐见微护着崽抱着阿难去隔壁屋换尿布:“可不么,你好好想想。” 童少悬闻了又闻,熏得眼睛都疼了,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喝酒。 . 就在朝野上下都觉得澜吴沈三家经过连续的动荡,气数将尽之时,西南蛮夷突然进犯,连下大苍三个城池,镇守西南的澜氏宿将澜仲禹带兵支援,一举将蛮夷扫荡,打回了老家。 早朝之时,澜氏党羽邀功,卫袭也没有任何推辞,大大赏赐了澜仲禹,却在提升官爵之上只字不言。 以巩固西南要防为由,派遣阮氏嫡系的将军阮寐前往增援,力保边境安全。 阮氏表面上是增援,实则是不想澜氏继续在西南得势。 蛮夷贼心未灭,西南进入到了僵局,就在此时,一封密信递到了卫袭面前,这是来自尚未归朝的石正字的密信。 密信之中又是两位禁军要将的名字,可想而知,这两人亦是澜氏同党。 卫袭看罢更是心惊肉跳,这两人居然都是时常跟随卫袭出入的贴身禁军。 卫袭看罢将信烧了,面上的神色不太好看。 澜氏的势力根深蒂固,远比她所料想的还要猖獗。 近日吴家与各族之间走动频繁,似乎有在暗中招揽之意。而吴家在博陵府的赌坊生意依旧红火,两道上的人都要给她们吴家脸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吴家依旧是跺一跺脚就能将博陵震三颤的豪族。 而沈家气息奄奄,却又冒出个新锐——沈长空。这沈六郎和童少悬乃是同期,文笔斐然,性情刚烈,对时下政事口诛笔伐得了不少美名,还是个大孝子,已然是博陵府有口皆碑的才俊。 澜吴沈三家看上去吃了不少的亏,但依旧没被占到绝对的上峰。 卫袭有些不耐地追问长孙胤的事儿,却得到长孙胤病重的托词。 自菿县传回消息——长孙胤病重,恐怕无法回京任职了。 卫袭速速阅完这短短的一句话,将黄纸一揉,丢到火盆子里。 “让童少悬来见我。”卫袭道。
第262章 童府刚刚收到一封家书, 举家上下都有些震荡,童少悬正在和她耶娘和哥哥姐姐们于前厅商量对策,天子的口谕却一道传来, 宣童少悬觐见。 童少悬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什么时辰了, 天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唤她做什么? 可是君主之命不可违, 童少悬只能坐了马车, 连夜谒见。 到了省疏殿, 卫袭问她长孙胤抱病之时, 童少悬家里方才也是因为收到了外祖母生病的消息,而在讨论回菿县探望的事儿。 宋桥原本的打算是她与童长廷两个人去菿县照应就行了,博陵这边一大家子又是不足周岁的稚儿又是快要足月的孕妇, 受不起颠簸之苦。 童少悬在大理寺任职,日日点卯,唐见微手中的产业也越做越大,茂名楼还离不开童少潜, 思来想去孩子们都各有各忙, 她俩回去看看情况再议。 童博夷原本在童府帮忙打点杂事之外还于博陵内地的万年县县衙谋了个清闲的差事, 他不放心耶娘自个儿走这么远的路,便说带上柴叔以及几位精壮的小厮和使唤惯的婢女, 跟着一块儿回去。 方才童少悬出门的时候便是初步定下童博夷跟着二老一块儿回菿县照顾外祖母。 卫袭听罢, 对童少悬说:“朕准你一个月的假,你也跟着回去。” 童少悬:“……” 看来天子是在怀疑外祖母装病,不想回京。 果然, 卫袭说:“你跟着去, 劝劝你外祖母, 让她尽早归位, 朕十分挂念她。若是她沉疴难愈, 朕会亲自去菿县探望她。” 卫袭的话让童少悬头皮都麻了。 长孙外祖母为何不想回博陵,别人不知道,你们卫家人不知道么? 长公主就是看到和她相似的脸都会发疯,更何况见着她本人。 童少悬都能想象得到,若是长孙外祖母再与卫慈重逢,她们童府上下恐怕都不得安宁。 童少悬笑道:“陛下,上次微臣与长孙外祖母相见之时,还是微臣与拙荆成亲那年。那时她虽身体还算康健,但形容消瘦,看着便是精力不济。数年过去,外祖母今年也年逾七旬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七十岁的老人想要有壮年的精力和体魄,并非易事。我们家上下都在感念陛下还记得外祖母,也恩谢圣主顾及外祖母老迈,宽限她更多的时间调理身子,不然即便来了博陵也一身的病,无法辅政。菿县山高水远的,一来一回要近两个月,陛下朝事繁忙哪可能真的去?问候长孙外祖母的事儿,微臣就替陛下办了。” 童少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 虽说朝堂争斗凶险万分,若是有外祖母坐镇的话,的确能给澜氏一派足够的威慑力。可是外祖母都七十高寿了,精力不济原本就很正常,还与天家有过那么一段不堪回首的龃龉,她如今不想回来也能理解。 再说,她这年纪卧床不起也未必是假装的,有可能是真的病了,这么大年纪了还不许人生病么? 退一万步,就算是装病,人家都装病了就是不想回京,您何必强迫?您要是亲自去了,外祖母迫于您的淫威即便回到博陵,估计也是一肚子的怨气,办不好事。 强扭的瓜不甜,明君圣主可不会强人所难。 外祖母称病不应算是给双方找了个极好的台阶,既然台阶都造好了,陛下您就顺着下来吧。 童少悬进来的时候,卫袭还在批折子,一边批阅一边听童少悬说话。 听到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眼神忽然一抬,手中的朱砂笔重重掷在童少悬深绿色官袍之上,将她腰际砸出鲜红一片。 “童长思,你开始替朕做决策了。” 卫袭向来好脾气,且与她们童家越来越亲近,有时候童少悬真的会忘记她在与谁说话。 这可是大苍的君主,一呼百应的江山霸主,一句话就能让上千上万人脑袋落地的帝王。 卫袭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中带着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酷烈。 童少悬立即伏地,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微臣失言了,请陛下恕罪。” 卫袭静默片刻之后,抬手,在一旁宛若影子一般的内侍上前,帮她递来一支新的朱砂笔。 童少悬不敢抬头,静谧的宫殿里只能听见紫毫笔在黄纸上扫过的声响。 卫袭晾着她,她脖子一阵阵地发凉,有种脑袋随时都有可能不保的紧迫感。 卫袭批了几本奏疏之后,对童少悬道:“准你四十日的假,速去速回。” 童少悬只能道:“……喏。” . 童少悬满怀心事从省疏殿出来,远处一人骑马而来,身后齐步小跑着一群侍从,不注意瞧还以为是禁军在操练。 童少悬相当好奇,谁敢在省疏殿前练兵?命不想要了么? 待那人靠近,童少悬吓了一跳:“二姐……不,贵妃?!” 童少灼穿着灵便短打,长发高束,绛红色披肩与夜风之中飘逸隽秀,骑着的马通体雪白,一丝杂毛都没有,这是卫袭赐给她的流光白驹。 身后都是她凤华宫的宫人,一个个精神抖擞,除了没披坚执锐外,那状态和禁军别无二致。 因为童少灼实在不习惯坐那慢吞吞的步辇,向卫袭求了几回,卫袭便准她能在宫中自行驾马,童贵妃出行的仪仗便成了如今这副将军出行的派头。 “咦?这个时辰阿念你怎么还在这儿?” 童少灼利落地下马,抬手一推,将马交给身边的侍从。 童少悬见礼之后,正好将外祖母的事儿说了。 听闻外祖母抱恙,童少灼一颗心被拧得发痛。 自小家里的孩子都怕严肃又淡薄的外祖母,就童少灼不一样,她特别喜欢这位面冷心热的长辈。 只要见着外祖母便会第一时间扑到她怀里,无论长孙胤走到哪儿她就像个小尾巴似的缠着不放。 在她印象里,外祖母长得便是一张美人脸,记忆里也不觉得外祖母衰老,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无论自己怎么在她怀里折腾,外祖母都很好脾气地抱着她,一点儿都不凶。 童少灼也不明白为什么家里其他的孩子都怕她,不敢亲近她。 迄今为止童少灼都还记得外祖母说话慢条斯理的,懂许多故事,书里随便提到的人名掌故拿来问她,她都能信手拈来,拆解得明明白白。 一晃也有近二十年了,童少灼都长得这般大,外祖母自然也是会老,也是会病的…… . 卫袭从省疏殿出来之时,先是在夜色中瞧见了一抹深红依在电白之边,那颜色明媚,让她看了一晚上奏疏上蝇头小楷的眼睛,涌上别样的舒适。 “陛下。”童少灼含羞带怯地对她行礼。 “贵妃如何在此?” “臣见陛下还未回寝宫,惦记着陛下操劳,正好从尚食局的万姑姑那边学了煲养生汤的手艺,便亲自送来给的陛下了。” 童少灼细声细语双瞳剪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要不是卫袭耳朵好使,她这绵羊似的声音风一吹都碎了,根本听不清。 卫袭靠近她:“……你这是吃坏了何物?好好说话。” 童少灼纳闷:“臣说的话温柔敦厚,知书识礼的,哪儿不好了?” “听上去别扭,感觉别有阴谋,不像好人。” “……” 童少灼不懂,卫姐姐之前还让她别揍人,定是不喜她撒村发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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