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显容手里的鞭子一动,还未真的抽向吴兼,吴兼已经吓得闭眼,抱头缩成一团惊叫了一声。 吴显容碎了一口:“废物,只一张嘴熏人。” 大伯的大儿子吴净宗走到吴显容面前。 他是禁军中郎将,阔额长眼髯长二尺,声若洪雷,一看便是个外家高手。 他足足比吴显容高出一个头,此时正俯视着眼前这细皮嫩肉仿佛一折便断的女子。 “阿姿妹妹,这是阿翁的灵堂,你若在此造次,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不客气!” 一直跪在银盆前烧纸的吴显意听闻此言,双手一放,厚厚的一捧纸钱全数掉进了火中。 火被纸钱压着暗了一会儿之后,迅速冲破了层层叠叠的桎梏,蹿了一尺高。 火苗在她的眼眸躁动着,将吴显意结了冰霜的脸映得发红。 吴净宗矗立在吴显容面前宛若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而吴显容昂头看他,也未见任何胆怯。 “不客气?”吴显容目光给他指个方向,“方才那位臭嘴堂哥污言秽语脏了吴老爷子的灵堂,你不管,我出手教训了你才要来跟我不客气?您可真是个客气人。” 吴净宗双目一瞪,就要伸手去抓吴显容的肩头。 他这一抓动作奇快,憧舟却是早有准备,一直藏在手里的匕首就抽出来削掉他的手指。 就在憧舟的匕首抽出来的前一刻,一只白皙的手掰住了吴净宗的大拇指。 吴净宗的大拇指奇痛,几乎被当场掰断。 他惊呼一声,无法控制地顺着那力道压制的方向往后仰去。 吴显容和憧舟侧眸一瞧,出手的正是吴显意。 吴显意单手掰着他的拇指往下压,吴净宗被她压得几乎下腰,面上憋成了暗枣色,不住往外冒冷汗。 “断!断了——!”吴净宗叫道,周围大伯家的子嗣看这情形也都作势要冲上来。 而在不远处穿着孝衣的澜以微,正与吴三亲眷一块儿跪于灵堂之前。 吴三这一家子见吴显意终于出手,纷纷站了起来,全部立于吴显意身后。 剑弩拔张之际,吴显意放开了吴净宗。 吴净宗踉跄两步站稳了,怒从心起回手对着吴显意的脸就是一拳。 众人的惊呼声中,吴显意比他更快一步,当胸一脚直接将他踹了出去,卷了一地的白幡纸灰。 “你!你们也太放肆了!”大伯气得浑身发抖。 “宗族的符牌给你们也是浪费。”吴显意看着大伯,言语之中听不出波澜,伸手往旁边一拿,将随从的手中把剑给接了过来。 大伯一家看她拿剑,多少有些心颤,没敢胡乱举动。 谁都知道这吴显意身上的功夫了,先前想的是她乃吴家小辈,肯定不会向长辈动手,否则那便是不敬不孝之罪,可以直接到衙门举告她,朝中弹劾也未尝不可。 没想到即便如此,她还敢动手。 “阿翁临终前说了符牌给我,往后由我来处理宗族事务,遗书在此。” 吴显意将一卷黄纸抖了出来,手中剑光一闪:“违令者,家法处置。”
第282章 原来吴老爷子早有遗书, 吴显意一直沉默着,也一直没拿出来,便是想要大伯和堂哥一家子知难而退。 说到底这里是吴老爷子的灵堂, 是他们家主肃穆的追悼之处, 若是在此血亲阋墙, 只会让阿翁的在天之灵不得安宁。 传出去也会是让整个博陵府的人看他们吴家的笑话。 吴显意存的是照顾吴家体面的心思。 但在大伯等人看来, 她手中明明有遗书, 却迟迟不拿出来, 定是故意等他们说尽了话,出尽了丑才展出来,分明就是要他们难堪。 大伯一家碍于吴显意的身手和她手里的那把剑, 并不敢真的上前,但那张嘴还是不停: “行啊,你们吴三一家可真行,居然伪造老爷子的遗书!谁都知道, 祖上遗产先尽嫡长子孙, ‘父死子继, 兄死弟及,天下之通义也’, 我还没死呢!什么时候能轮得着你们吴三一家?!阿耶虽然年迈, 可这一生蹈仁履义,一向最看重祖宗留下来的成法,岂会无视宗族法制, 立下这等荒谬遗书?不是你们伪造的又是什么!” 大伯对着吴显意摊开手:“你将遗书拿来我看!” 吴显意清冷地看着他:“行。” 她单手将遗书卷好, 往大伯的方向一伸:“大伯自然认得阿翁的笔迹, 来拿便是。” 她如松一般挺立在这儿, 等着大伯上前来将她手里的遗书拿走, 一验真假。 吴显意单手拿着遗书,似乎毫无防备,可是她另外一只手上拿着的剑,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仿佛是在用这一封遗书诱导大伯走上前,一剑将他毙命。 大伯杵在原地,双腿挪了挪,权衡了许久,最终还是觉得自个儿的性命比较重要,没有贸然上去。 他嘴角抖动着,撑起一个看似看透了吴显意心思的笑容,用身为长辈的语气教训她道: “阿诉,你以为这家主之位干起来容易吗?行,你们老三家不是就想要家主牌符吗?让给你们便是。以后若是你们无法处理好家族事务,畸轻畸重的话,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他一声令下,一群人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吴老爷子的灵堂。 大伯家一走,整个灵堂顿时空出来一半。 闹事的走了,吴显容将手中的鞭子收了起来,也要离开。 吴显意叫了她一声:“阿姿。” 吴显容没停下脚步:“我不过是因为那蠢货出言侮辱阿慎,为阿慎出的手。” 吴显意听着她继续撇清和吴家的关系,也没任何反驳,对着她的后背说:“既然来了,给阿翁上柱香吧。” 吴显容缓了脚步,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之后,转身,给阿翁上了香,又烧了一些纸钱,再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瞧见澜以微站在吴显意身边,帮她把手中的剑给收起来。 “可有受伤?”澜以微甜言软语地问吴显意。 吴显意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吴显容小的时候就和唐见微一样,特别不喜欢“博陵双微”这个名号。 也不知道谁最先叫起来的,唐见微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拿出来和澜以微比较一番,就连上个房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说“还是澜以微更斯文端庄”。 那时她和唐见微不免在私下讨论—— 这什么狗屁博陵双微的名号,不会是澜以微自己往外传的吧? 如今这澜以微嫁给了她厌恶的姐姐,倒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阿姿,耶娘在后院休息。”吴显意对她说,“去看看他们吧,他们很思念你。” 吴显容不为所动:“当初我离开吴家的时候,他们也是赞同的。对我说出了这个门,往后就与吴家一刀两断,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既然如此,我相信他们也不会食言。” 吴显意还想再开口,吴显容提气先说: “倒是你,半辈子为吴家兢兢业业,甘愿成为吴家的一只狗,可是吴家宗族是如何对你?你得到了想要的吗?一句忠心可鉴?或是孝子贤孙?”吴显容粲然笑道, “阿翁一死,吴家就上演所有外人都喜闻乐见的尺布斗粟、同室操戈。不用多久,吴家会变成全博陵茶余饭后的笑料。而你,什么都舍不下,最后注定什么都得不到。吴家四分五裂已在眼前,我期待着这一日子早些到来。” 说完这些话吴显容便迎着吴家人鄙夷的目光走了。 “这阿姿,总是故意说这些话来气你,野调无腔,没大没小的。”澜以微叹了一声,“你可别往心里去。” 吴显意却是眼波寂寂,沉吟道:“她说得对。” 吴显容走了,耶娘才听到动静醒转,到灵堂之时,没能见着女儿。 他们也都是心高气傲的人,即便心里惦记着二女儿,可都不肯认输,知道她来给阿翁上了柱香,都没见父母便离开,二老气得头疼,也懒得再谈论她。 吴显意与二老去后院商议了许久,见大伯等人所作所为告知之后,此事在二老意料之中。 吴父道:“你阿翁正是明白将家主牌符交给你大伯他们一家子的话,他定会胡作非为,只图谋自己的利益,不顾家族之大利。吴家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虽传给咱们家,会有长幼乱序之动荡,可到底我们一心扑在宗族之上,你阿翁这些年都是看在眼里的。只不过……你大伯竟在灵堂之上挑事,这便是为了牌符撕破脸,而今不顾脸面依旧不能得偿所愿,往后只怕会变本加厉。阿诉,你与以微……” 吴显意面色如水:“孩儿知道了。” 吴显意前两个月刚刚开了自己的府邸,没再与耶娘住在一块儿,她与澜以微搬了出来,二人独自开府。 用澜以微的话来说,便是为了方便孕育她们的孩子。 澜以微早就将雨露丸备好了,可是成婚以来吴显意一直对她冷冷淡淡,因监察御史的身份忙于公事,需常常下到州县巡查,一去便是几个月不着家。 东小门事变之后,吴显意受了重伤,澜以微主动要在她身边照顾她,养了许久才将伤给养得七七八八。 而她腹部那一刀最为致命。 其他的伤口和骨头都好得差不多了,唯有腹部的伤似乎怎么都养不好。 起初起居动作都会引得她冷汗直冒。之后养好了一些,但稍微有些费气力的举动,疼痛都会再次发作,让她情不自禁地捂住伤口。 澜以微知道这一刀是唐见微给她的,是她迄今为止依旧心爱之人给她的痛。 吴显意对澜以微冷若冰霜,无论她如何施展魅力勾引吴显意,吴显意都宛若超脱凡尘之高僧,不为所动。 迄今为止,她们依旧没有圆房。 这件事澜以微不可能忍气吞声,让她母族澜氏来给吴氏施压。 原本澜吴两家便是联盟,二女成婚是对双方都有利的联姻,结果吴显意却一直拖着不圆房,更别提孕育子嗣。 这成何体统? 还叫什么联姻? 澜氏的势力遍布朝野,对于渐渐式微的吴家而言,是绝对的仪仗。 澜以微身为澜氏嫡系女,嫁给吴显意虽不算是下嫁,毕竟吴显意年少有为在博陵也颇有盛名,但绝对是澜家对她们这吴氏一支很有招揽结盟之善意了。 没想到,这吴显意居然不知好歹! 为了圆房之事澜以微的娘家人来吴家好几趟,回回都逮不到吴显意人,便拿她耶娘撒气: “可笑至极!若是不圆房不要子嗣,有何联姻的必要?别怪我们澜家薄情寡义,若是三日之内再不圆房,必将这吴子耀休了!” 面对气势汹汹的澜氏,吴显意耶娘也只好替吴显意赔罪,说她此刻在外忙于公事,三日之内铁定是回不来的,让亲家息怒,待她回来之后一定将圆房这事儿给办妥。 吴显意人还在归途,吴老爷子便病逝了,再就到了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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