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除了你我之外,唐家还有谁知道?” “我没有告诉给任何人。” “好,陈叔,此事你暂时保密。”唐见微说,“还有一件事,我想麻烦陈叔帮我去查一查。” 听完唐见微所言,陈叔立即出门办事。 唐见微匆匆忙忙去给阿娘买了棺材,亲自跟着运回来,接阿娘入棺,为她楔齿。 将角柶撑进阿娘的口中时,唐见微的眼泪忍不住往下滚。 耶娘,阿翁,陪伴着唐见微长大,最最挚爱的亲人,就这样躺在此处,即将与她永别,她们甚至连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 此时此刻,透过模糊的视野,唐见微总算是看清了如今的状况。 亲手送别亲人,贯彻心扉之痛,让唐见微有了极其真实的感觉。 眼前所有事,都是真实的。 这些从小呵护着她,教导她的至亲之人,将化为泥土之下的白骨,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唐府十日内接连去了三位,命讣传到博陵各处后,陆陆续续有些来吊唁的亲朋,唐见微需要接待。 唐见微穿着斩衰裳,脚踩菅履,扶着依旧神志不清的姐姐,跪在前堂。 杨氏和二叔也在前堂,杨氏还问唐见微: “阿净这是什么了,如何和她说话也不应?” 唐见微只道:“姐姐难过,什么也不想说。” 杨氏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看向发愣的唐观秋时,表情有些玩味。 而二叔在堂前穿来穿去接待诸君,俨然已经成为唐府的新主人。 唐见微发现今天来的人很少,比她想象中的要少许多。 也是,阿耶被牵扯进敏感的大案中,唐家已经不若从前,能登门已经是将自身声誉置之度外。 唐见微一一施礼、叩谢,直到额头叩得发红流血,也浑然不觉。 丧礼进行得极快,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催促着这一切,想要匆匆合棺了事,埋葬一切。 唐见微无法阻止,她如今的能力极其有限,被左右牵制着,只能在某人铺好的路上,跌跌撞撞往前走。 将阿翁和耶娘葬了,回到唐府升堂反哭。 唐见微对着灵位哭得眼睛红肿,唐观秋还问她:“阿娘为何而哭?” 唐见微握着她的手,头疼得厉害。 一直忙活到夜里,唐见微和唐观秋一块儿往卧房走的时候,陈叔回来了。 “怎么样!”唐见微看了眼周围无人,便急匆匆地问他。 陈叔脸色发青,大冬天的也累出一脸汗,显然是狂奔不止,没有一丝怠慢。 “三娘子想得没错,主母没有想将大娘子养在府中,早就和那桐县县令梁祖旺说定了,要送大娘子去给他当妾!梁家的人都已经在路上了!” 唐见微听到“梁祖旺”“当妾”这些字眼,气得心口绞痛。 她虽未入仕,但耶娘在博陵活跃,她也是京中知名贵女,经常出席各种雅聚,朋友圈子里各种趣闻她从未落下过。 这桐县县令则是去年她的朋友圈子里,时常被拎出来嘲讽的笑料。 那梁祖旺曾经也算个小小京官,妻子乃是朝中五品大员。 他攀着妻子的关系进了中枢后,依旧不思进取,成日花天酒地,没出两年就被妻子休了。 被休之后梁祖旺灰溜溜地回到老家,花钱买了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的县令做做,依旧不干正事,和些勾栏女子厮混在一起,据说还收了娼妓为妾,连梁家都和他断了关系,不再往来。 就这样浮浪之人,杨氏居然要将姐姐送去给他糟蹋? 还是当妾?! 唐见微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暗暗看了姐姐一眼,发现姐姐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勾着唐见微的小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氏果然满嘴谎言! 这梁祖旺估计和杨氏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唐见微知道杨氏骗了她,想要将她和姐姐都嫁出去。 若是真的嫁了,唐家和本该传给阿耶的爵位落到杨氏和二叔手里不说,以后她姐妹俩就算是彻底落入杨氏手中,任其揉圆搓扁! 差一点点就着了杨氏的道! 幸好唐见微留了个心眼,让陈叔去查了此事! 这唐府已经变天,一刻都不能待下去! 唐见微打算趁夜带姐姐离开! 先走一段剧情,别被开头吓着,本文是轻松向正剧嗷~
第5章 离开唐府极有可能一去不回,她需要钱银。 幸好从前年开始,她就开始去阿娘开的酒楼里掌勺,得了不少美誉,也赚了钱。 赚来的钱阿娘完全不过问,全数给了她,她喜欢什么便买什么,从不多说一句。 阿娘看出她在厨艺方面极有天赋,便将传家秘本给了她,让她好好钻研秘本上的食谱,来日要再考她。 甚至买了间铺子,打算让她自个儿开个食肆酒楼,独自闯闯。 秘本里的所有食谱唐见微早就记在脑中,如今秘本不知去向,倒也不打紧。 她自己存了不少钱,还有地契,两大首饰盒里满满当当的首饰,以及她耶娘早就为她准备的嫁妆。 这些她都可以带走。 将一些用不上的质成现钱的话,足够她和姐姐在另一个地方重新生活。 离开博陵,她完全可以到一个唐家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买一间屋子,靠自己的手艺生活。 她对自己的厨艺和经商头脑还是很有信心的。 一边赚钱积攒人脉、帮姐姐治病,一边在安全的地方调查耶娘死亡的真相,韬光养晦,这或许就是唐见微余生最重要的事情。 在她心中甚至已经列出了几个可去的县城名单,信心满满。 可当她回到房中却发现,她所有的钱银被洗劫一空! 首饰盒被掏了个底朝天,就连地契也消失不见,唯一逃过一劫的是她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那微不足道的碎银子! 杨氏竟丧心病狂到这般地步! 看来这对不要脸的犬彘母子,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久留。 也不能打草惊蛇,否则她和姐姐恐怕都离不开。 她发现日常跟在她身边的三位婢女如今一个也瞧不见了。 也罢,就她和姐姐两个人,行动起来更方便。 她将姐姐接到自己房中,特意去庖厨交待明天早上想吃馎饦,让庖厨准备。 交待完之后,她去给杨氏请了安,请安的时候连连打呵欠,似跪也跪不住,杨氏就让她早些休息去了。 房门一关,唐见微一双眼睛比狼还亮。 什么也不用收拾,也没得收拾,她准备带着姐姐翻墙出去。 偷溜这事儿她从小到大干过无数回,熟悉得很。 她自己一个人走自然容易,但要带上疯了的姐姐,还是得有些准备。 为了让姐姐听话,别闹出什么岔子,唐见微提前想好了办法。 她知道姐姐自小就听阿娘的话,便学着阿娘的语气,跟姐姐说: “阿净,今晚阿娘带你玩个游戏,你跟着阿娘走,好不好?” 听到这话,姐姐果然兴奋了起来:“玩什么游戏?” 唐见微看她没有血色的脸庞上泛出了笑意,是真情实感地期待着“游戏”,忽然明白了。 姐姐或许没有完全疯,她对别人所说的话能给予恰如其分的回答,并没有答非所问。 有一种可能。 可能姐姐的记忆错乱了,认不清人脸了,但她的痴症并不算太严重,或许还有治愈的可能性。 尚且能够交流就好。 她跟姐姐说:“阿净跟着阿娘一块儿出去就知道了。” 夜深,操办丧礼多日的唐家,从家奴到杨氏全都扛不住疲倦,早早入睡。 唐见微趁夜带着唐观秋逃出了唐府。 宵禁时分,金吾卫全城巡查,唐见微也不往坊外走,就躲在坊内。 万一唐家人要找她们,或许也想不到她们这般胆大,就躲在眼皮底下。 至于藏身何处,唐见微也早有了打算。 坊内有一处荒废的宅子,听说是曾经上京赶考的举人买下的居所。此人屡屡落第深感仕途无望,自尽于宅中,冤魂不散的传说一直都在坊间流传,那儿也就成了博陵有名的“鬼宅”。 大白天的鬼宅都没人敢靠近,更不用说子夜时分。 姐妹俩往鬼宅去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分明是跟着她们的。 唐见微后背一僵,莫非被唐家人发现了? 她立即拉着姐姐,加快脚步。 正犹豫着还要不要狂奔时,听见身后人叫她: “三娘!三娘!是我!” 唐见微回头一看,正是时常跟随她左右的三名婢女之一的紫檀。 …… 一块儿进了鬼宅,紫檀将带出来的细软全给了唐见微。 “昨天主母让我和红玫、来春给三娘收拾屋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她们那哪儿是收拾,将三娘的私人物件全都装到包袱里带走,分明和抢劫无异!我问她们她们也不说,反倒让我别废话,快点干活儿,我琢磨着肯定出了事,留了个心眼,暗中藏了些细软。不过红玫和来春她们看着呢,我没法藏太多,也就这些了,三娘莫怪我。” 紫檀这是雪中送炭,唐见微哪会怪她?开心都来不及! 可最终,也只换回三百两银票。 从黑牙郎那儿出来往鬼宅走。 余晖之中,唐见微路过热闹的市集,看到有卖饼的小铺子。 闻到烤饼的香味,她肚子擅自叫唤了起来。 烤饼这种又硬又干的食物,放在往常唐见微是不可能吃的。可是现在她只有三百两,还不知道会再遇到什么困难,如今情况不容许她挥霍,能省则省。 她打算买一堆烤饼回去,先将肚子填饱再说。 而且天气冷,烤饼易于储存,放个月余不成问题,随身携带也方便。 唐见微买了二十个烤饼,让店家帮她用粗布包好。 揣在怀里一大摞,热腾腾的面香往她鼻子里钻,弄得她肚子叫唤得更大声了。 但她忍着没在外面吃。 姐姐和紫檀肯定也饿坏了,她自己先吃了算什么事。 唐见微抱着烤饼,将戏台酒垆抛在身后,从青槐长街往前行。 上元节还未过去多久,高二十丈的巨大灯轮尚且没拆干净,唐见微抬头望去,这才想起这些日子唐家发生的事让她无暇顾及节庆,根本没有赏灯的时间。 从残余可以看出,今年的灯会依旧热闹。 遥遥望去,灯轮如树如瀑,震慑心扉。 渐渐入夜,尚未宵禁的博陵府喧嚣不止,街衢之中行人密集。 唐见微在其中艰难前行的时候,发现有个卖肉蛇的商人。 阿娘最喜欢吃蛇羹,以往过节,唐见微都在愁去哪儿买上好的肉蛇孝敬阿娘,往往穿过整个西市都未必能找到合心意的。 今年倒是巧,不刻意找它,它反而自己出现了。
唐见微心中的高兴劲儿还未起来,忽然想起阿娘已经不在人世,即便做出再鲜美的蛇羹,又能给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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