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约上前,毫不手软地将铁烙烫在杨克的脸上,离开时带下一层皮。 杨克叫得都快没魂儿了,沈约拿着铁烙,再次蹲下,将铁烙在他鼻子前掠过,滚烫的气息惊得杨克一抖。 沈约再问他:“唐士瞻是怎么死的?” 杨克生得英俊,自小有点儿小聪明得了不少夸赞,便养成了他自恋的毛病。 沈约洞若观火,瞧着杨克的长相便知他的秉性,且被俘虏十多日,脸上还有傅粉的残留,可想而知此人尤其爱美。 方才前两个问题沈约是故意试探杨克,抛出知晓答案的问题,便是要观察杨克在说真话时的小细节。 而在提及唐士瞻时,杨克的反应和先前说真话时全然不同。 杨克知道唐士瞻之死的内情,但不愿说。 既然爱美,就从这张脸上下手。 沈约的铁烙在杨克的鼻尖之上来回移动,杨克痛得头昏脑涨,也退无可退。 沈约的审问之法可是对付过无数铁骨铮铮的硬汉,即便铁浇筑出来的脊梁她也能当场给打断。 何况杨克这种软骨头。 杨克没办法继续再守口如瓶,他知道如今落入了沈约的手里,沈、唐两家的仇估计都得算在他的头上,沈约必定不会客气。 没想到,沈约比他想的还要凶残。 这儿可不是博陵,而是沈约的军营,没有什么王法可言,有的只是以沈将军为准的军法。 杨克战战兢兢:“唐士瞻之死……我,我的确不知晓内情。” 沈约扬手就要将铁烙再次贴到杨克的脸上。 杨克大叫:“但是!但是——我,我从陆责那边听说,在唐士瞻死的前一日,他去找了可以模仿笔迹之人,将户部所有画签的文书全部改成了唐士瞻的名字!” 户部? 沈约:“王弘阔的名字,全都改成了唐士瞻?” “可不……当时王弘阔可是户部的一把手,改掉的正是他的名字。” 前几日童少悬传信给沈约,提及了唐士瞻的笔迹被仿,以及王弘阔的嫌疑,没想到转头就被杨克验证了。 沈约将铁烙随意一撇,贴在杨克的脖子上,杨克没想到自己提供了消息依旧被虐待,大叫一声几乎跳起来。 沈约就像是全然不在意杨克有多痛苦,继续问他:“唐士瞻之死是王弘阔所为?你倒是会撇清关系。” 杨克浑身都是汗,意识也模糊了,但嘴上还是为了自己狗命张张合合:“真的,真的是那姓王的干的……而且我姑姑一早就惦记上了唐士瞻的爵位,唐士瞻出事的时候她来找我,让我出谋划策。我也没办法,她是我姑姑,在博陵我处处仰仗着她,她要让我做个什么事,我哪有说‘不’的资格……可苏茂贞之死真的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出了馊主意,让她想办法将唐见微和、和唐观秋嫁出博陵去,是她和唐序明鬼迷心窍,一不做二不休要了苏茂贞的命。其他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要紧的事儿也不可能让我知道了去。沈将军,我这么个蝼蚁,挣扎在你们这些英豪之间已经很不易了,还请沈将军手下留……” 杨克未说完,沈约又是铁烙伺候,这回烫在他的肋骨上。 杨克已经叫不动了,闷哼着倒在地上。 沈约知道他话说一半藏一半,真话假话混合着说,听上去便容易让人相信。若是说尽了真话,澜家也留不得他。 沈约自有自己的分辨。 关于苏茂贞之死,他肯定是在撇清关系,杨氏和唐序明肯定是受他教唆才下了毒手。 而唐士瞻之死中,王弘阔的嫌疑的确和童少悬所说一致。这件事上杨克应该没有说谎。 至于军资大案的始末,杨克这等小人物应该不会被澜氏允许参与其中。 “最后一件事。”沈约拎着杨克的头发,将意识涣散的杨克脑袋拎起来。 “孙允和佘志业,在渝州吗?” 孙允和佘志业这二人,在绥川戕害沈约,引发了军资大案,连带着唐士瞻一块儿殒命,之后二人人间蒸发再也不见踪迹,此事澜家在中间有不少斡旋。 若只是这二人,想必没有狗胆犯下泼天之罪,肯定是澜氏在背后为虎作伥。 若要销声匿迹,潜入到澜家势力之中得澜家的保护,便是最安全的。 丰州已经被沈约在暗地里查了个底朝天,没有这二人的踪迹。 他们更不可能去博陵。 那么,远离中枢的西南,亦是澜家地盘的渝州,便是最有可能的藏匿点。 杨克快要睁不开眼睛,他用微弱的声音问道:“若,若我说了……沈将军能放我一马吗……” 沈约对他温和一笑。 这个笑容让杨克心肝发颤。 杨克算是明白了,沈约可从来没给他谈条件的机会。 . 杨克用孙允和佘志业的下落换回了半条命。 孙佘二人的确一直躲在西南,而当初他俩在设计谋害沈约之后,将所获军资全都秘密运送到了西南,彼时澜仲禹虽盘踞渝州,可军力也称不上是西南之最。 正是因为孙佘二人带来海量的军资,让澜仲禹迅速崛起。 所以澜仲禹对待这二人如恩人一般。 不将澜仲禹彻底铲除,是不可能将孙佘二人挖出来的。 得知仇人就在不远的地方,沈约直接一封快信寄回博陵。 她要打,她要直接将渝州拿下。 既然已经披着讨贼这层皮打了这么久的仗,何须再磨蹭?若孙允和佘志业得了消息,再逃走的话,只怕此生都无法再追查到这二贼的消息。 沈约非常强硬地请战。 卫袭收到她的快信之后,没有立即动作。 她召集了卫承先、陶意挈以及信任的谏官、丞相,听取诸君之见。 卫承先支持攻下西南,捉拿孙允和佘志业归案。若是能瓦解西南之患,丢失西南的澜家势必大伤元气,届时便是铲除这颗毒瘤千载难逢的最佳时机。一而鼓,再而衰,三而竭,再拖下去只会被澜氏继续拖着鼻子走。 而陶意挈却不主张打。且不说撕破这层脸举兵讨伐澜仲禹是否真的能够真的将他击溃,就是真的将西南握入手里,澜氏在丰州还有雄厚的实力。澜戡老矣,却依旧足智多谋不可小觑。加之吴、沈两家,亦是麻烦的对手。 群臣各有各的道理,似乎都说得通。最后还得天子拿主意。 卫袭一直在省疏殿待到深夜才出来。 疲倦的她没有立即上马车,被漫天璀璨的宙室吸引了。 漫缈的星河让卫袭注目许久,冷风吹红了她的鼻尖。 她想到了儿时阅读大苍史卷里一场场关乎生死,影响千秋的大战。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先祖们该是有何等的气魄,才敢孤注一掷,挥军万里。 而如今这一切落在了卫袭的肩头,她站在大苍的转折点上,她所有的决策必将影响万世,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流芳千古,亦或者,被辱骂万年。 敢吗? 群臣立于卫袭身后,恭送天子回宫。 礼毕,卫袭依旧矗立在这百年大殿之前,未动。 “打。”卫袭没有回眸,留下这一个字之后,矫健地上了马车。 “喏!”群臣应呼之声,惊晃夜阑。 ※※※※※※※※※※※※※※※※※※※※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唐.王维《老将行》
第308章 卫执出生的那年, 天子卫袭特意为她改元佑康。 佑康二年之春,齐州热得比往年都快,才是孟春时节晨起动弹了一会儿, 唐见微后背就出了一层的汗。 童少悬倒是没她这么怕热。 童少悬原本就是东南人士, 自小在酷热的环境中长大, 耐热能力必然比唐见微这北方人强。加之身子骨没那么健壮, 略微畏寒, 到了博陵之后, 刚刚入秋童少悬已经开始翻出袄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了。 即便如童少悬这样的体质,也被这猝不及防的热度给蒙了一身的粘腻。 刺史府上下都被炎热包裹着,走几步便要擦擦汗水, 一有空闲便会躲到阴凉处喝点儿水,歇息歇息。 只有一个人,无论暑雨祁寒,永远活力充沛。 紫檀抱着一盆子刚刚洗好的衣裳, 就要拿去后院晾晒的时候, 感觉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震动。 紫檀心下一惊, 都没来得及逃走,就被身后冲开的门给拍了个正着。 “阿难!”紫檀额头上被拍出一块红印子, 衣裳和水盆分别散落在她的左脚和右脚, 她怒不可遏对着阿花的屁股大叫,“你再跑!回头被你唐娘逮着,不将你屁股打出花来!” 阿花背上的小娘子回眸嘻嘻一笑:“唐娘可追不上我。” 来到西南时一岁多的阿难, 在此度过了三年半, 如今已经五岁了。 刚学会走路就已经会满地钻的阿难, 如今更是不负全家的期望, 能站着绝不坐着, 能蹦跶绝不躺着。 上房揭瓦她都不稀罕,屋顶就是她的家,阿花就是她的床,成日骑着阿花带领县里的孩子们去山上探险。 她才五岁,身后跟着一票八九岁的小孩儿,分明就是个土匪头子。 唐见微揪了她好几次,她还理直气壮:“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去活动活动筋骨,以后像童娘那般瘦弱,被人欺负可怎么办?” 唐见微拎着她的后脖子:“你童娘那是为了救我才落下的病根!” 阿难反驳:“别骗人了,季雪姨姨都说了,童娘从小就是个药罐子,体弱多病,阿翁阿婆给她起名为‘悬’,小字为‘念’,正是因为童娘身体不好,让他们悬在心上让他们惦念着,是他们的心肝宝贝,后来娶了唐娘你才渐渐好转。阿娘你怎么不说实话呢?平日里都教育我不要撒谎不要撒谎的,怎么轮到阿娘你就不空臆尽言了呢?” 唐见微:“……” 才五岁的小孩,这嘴皮子怎么就这么溜? 怼唐见微一怼一个准,这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和童长思当年怼她一模一样! 唐见微道:“你也知道你童娘体质不好,那是生下来就带的毛病!你从我肚子里出来就没安生过,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爬得比耗子还快,哪还需要锻炼?千字文背了没?昨日童娘教你的字全会写了没?” “哈?”阿难吃惊,“千字文?千字文需要背吗?我读两遍就全记下了。” 唐见微:“……” “别说是千字文,‘三百千’我去年就全都记下了,‘三苍’童娘也都考校过了,没一个写错的,不信你去问我童娘。” 阿难所说的“三百千”便是《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是大苍稚童的蒙学读物,‘三苍’指的是《苍颉篇》《爰历篇》《博学篇》都是幼儿识字读本。 唐见微正要再开口,阿难抬起小手,严肃道:“阿娘你不用说了,我知道这些都没什么难度,所以,从上个月起我已经在读 如今在唐见微眼前的这个小崽子,实在让唐见微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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