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云平仰头将药自己含在口里,钳住云澄下巴,低头贴上那惨白的唇,一口口渡了进去。 而药虽已喂下,可血一时半会儿还是无法止住。 云澄彼时已神志不清,勉强吃下药去,含糊说着话。 云平到了最后伸手去按,只摸到滑腻一片,那血粘稠鲜红,云平只觉得心中焦急,落下泪来,呜咽出声,好似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 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 “阿澄,你别睡,我求你别睡……” 药既已喂下,此刻自然耽搁不得。 云平将云澄面具又戴好,动作小心背在身上,再也顾及不得身后薛瀛还有什么动作,也不管乱石忽的落下会有什么危险。 只管直直向外去冲。 薛瀛眼见得那罡风弱下,急忙起身便追。 可云平心中焦急,速度脚程自然也慢不下来,待到薛瀛狼狈出了密地,已不见二人踪影。 而内室这样巨大的响动,自是避不过巡逻卫队的眼睛,此时天色黑沉,火把一根根点在那里,也只能瞧见薛瀛狼狈站在那里。 “家主。” 心腹见得如此,自然是知道大事不妙,急忙几步上前俯身便跪。 可膝盖还不曾落在地上,薛瀛便阴沉着脸,一脚踢到他肩上,将他踢出几丈远,一时之间巡逻卫队的人话也不敢去说,齐齐垂下头来,不敢再有任何声音。 “废物东西!叫人进了府中,竟也一个都不知道!我养你是做什么用的!?” 薛瀛一边骂着,一边从怀里慢条斯理掏出一方帕子,粗暴地擦去面上鲜血,又将那帕子攥在手心,去按手心伤口,漫不经心道:“下令,给我去搜,大小院落,花园溪流都给我一寸一寸找过去!我就不信,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给我躲到哪里去!” 他这令一出,下头的人下意识松下一口气来,但随即又警惕起来,竟是有外人擅闯了密地,还在府中乱窜!? 于是有胆子大的,抬头偷偷去看薛瀛。 只见这位家主阴沉沉一张脸,背对着光,通身杀意。 他急忙低头,但见得,薛瀛冷笑一声道:“若是找不到,你们一个个就提头来见我吧!” 说罢将那帕子一丢,巡逻卫队就如得到信号一般一窝蜂涌出,各自去寻。 薛瀛站在那里,阖眼深吸一口气,心中的郁燥就要有实体一般翻涌冲出。 但他不能慌乱,若是此时他慌乱了,只怕就更不好收尾处置。 而正在这时,他听得匆匆忙忙脚步声传来,睁眼一看,是他手下另一个心腹。 薛瀛眉头一皱,心中涌上一股极为奇怪的感觉。 “禀家主,深夜有客造访。” 薛瀛将眉一挑,语气冰寒,强压着怒气。 “是谁?” 那心腹头不敢抬,也不敢托大,问什么就答什么。 “是大赤城太清剑李家的三小姐。” “李无尘。”
第一百零二章 :夜深来客 现在正逢初秋,虽说还抓着一点夏日的尾巴,但在夜里已经显出凉意,叶子已经从尖头开始泛黄,凉风吹过时发出飒飒声响。 薛瀛身前的心腹半弓着腰举着灯笼在前头带路,月光被浓云半遮,从厚重的遮挡里溜出几丝光在打磨光滑的石板地上打转。 正门前头已站了几个人,但并不吵嚷,门口左右悬挂着灯笼透出诡异的昏黄,薛瀛一抬眼就瞧见有些拥挤的人群里有一个人坐着,施施然的,倚在那椅背上,身上裹着一件防风的大氅,长得倒是很漂亮,可瞧着有些瘦弱。远远瞧见薛瀛过来了,便露出一个悠然的笑来,好似对什么事情都漫不经心,没有什么能叫她放在心上,但她眼睛里头的光叫薛瀛瞧见了,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李长胜。 可随即他又放下心来,这李长胜早就不在薛家待着,现下若是这李三姑娘问起,也只推说不知道就是。 想到这里,薛灜打定主意,掩藏住心中不安,直往这李三姑娘所在走去。 而说起这大赤城太清剑,自然要提到李家,提到李家就要说到李家双姝,李家大姑娘声名远播自是按下不提,而独独这李三姑娘数十年前名声不显,谁也不知道她太多消息,便是知道了,也无人有心在意。 但近些年来,李门主有意培养李大姑娘李无纤做继承人的时候,这位从不露面的三姑娘偶尔也会跟着李大姑娘一道出现。 谁都瞧得出来,虽说这位李三姑娘身有残疾,平素也不怎么露面,可从一些事情来看,李家大姑娘对她却是倚仗得很,怕不是要让自己这个亲妹妹做自己的左膀右臂才是。 思及此处,他又抬头去看李无尘,只见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身后并没带几个人,只一个低垂着头的女侍卫,像是察觉到薛灜的目光,那女侍卫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见得是薛灜,又将头给低下去了,可这一眼,就给薛灜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原因无他,这个女侍卫右半边脸上覆着一张铁做的面具,泛着黯淡的光芒,这都不叫人在意,叫人在意的是,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瞧见这女侍卫右边脖子上骇人的巨大伤疤。 一般人受了这种伤,只怕活下来都是问题,可这个人却还好端端活着,叫薛灜不得不多留了一个心眼在这女侍卫身上。 而就在这一看一低头之间,薛灜已到了跟前,而坐在轮椅上的女人饶有趣味地抬起头去看薛灜。 薛瀛的脚步走的比较急,身上的伤也不曾妥善处置,只是勉强收拾了,就出来见客。 ——只不过,说是说客人,可哪有半夜通报一句都没有,就不请自来的客人。 只怕是不速之客吧。 不过几下动作,薛瀛心中这样去想,然后几步上前对着坐在椅子里的女人道:“原是三姑娘来了,不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窝在轮椅里头的女人有些懒洋洋的,似乎不大爱搭理的模样,可听见薛瀛说话,才好似纡尊降贵,给了薛瀛极大面子一般抬了抬眼皮子道:“薛家主,深夜造访,多有叨扰。” 这话是说起来万分抱歉,可语气里没带一点歉意,丝毫没有夜半跑到人家家里扰人清静的愧疚。 薛灜听了她这一句话,心中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得李无尘说完这句,又用右手撑着自己的下巴,轻轻柔柔笑道:“此番前来,其实也没有旁的事情,只是薛家主知道,我家老父寿诞将近,这俗话说得好,逢五逢十都需得好好操办一场,更何况我这老父已是百岁有余,即便修仙岁月长,不知人间数,我家那老父不把这些个琐事挂在心上,但我们这些做孩子的,讲一个孝字,也不能真就这么算了,薛家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薛瀛听她去讲,实在不懂这夜半跑到人家家里说这种事是为了什么,但他是多年操持事务的人,便是疑惑也不会问出来,只是笑道:“既是李门主大寿,薛家自然也要备上一份厚礼以作庆祝,但在这里讨论这些事,实在是我待客不敬,不若移步……” 李无尘的眼睛转了一圈,又笑起来,像是只小狐狸,眯着眼笑,打断了薛灜的话:“薛家主,厚礼就不必了。移步么,也不必了,我来此其实是要来办一件事的。” 这个坐在轮椅里的女人勾勾手指,随后她身后那个女侍卫便从怀里摸出薄薄一张信笺来,那信封上只粗略写了“长姐李无纤敬启”这几个字。 薛灜将将看了一眼,就觉得大事不妙,手忍不住抖动起来,想要去抢,可他强忍忍住,只是阴沉着脸,并不说话。 而随即那女侍卫又自信封中抽出一张纸来。扣+裙_贰三零六九二三九<六 那是张齐平对折的一张纸,灯光透过去,能瞧见纸张上印出几行字来,薛灜只看了一眼,心里就生出不好的预感来。 而坐在这轮椅上的纤瘦女子则伸手接过,那纸捏在她细长的指尖,映着昏黄的灯火,叫薛灜心跳无端加快起来。 “薛家,血眼佛薛家。”李无尘将那信捏在手里,眼角余光又漫不经心扫了一眼,“薛家主,家兄半月前来贵府做客,我本是管不着的,可现下我这老父寿诞将近,总不好还叫我这哥哥在贵府徘徊流连,继续叨扰吧。” 说话间,李无尘将那信转了一面,展示在薛灜面前,那纸张上墨迹淋漓,字体苍劲,一看便知道是男子所写,上头寥寥几字交代了去向,字虽不多,但落在薛灜心上,字字有如千斤之重。 薛灜逐字逐句去看,看到“还要暂住几日”之时,瞳孔一缩,牙忍不住咬紧了。 本来这也无妨,只说托退那李长胜已离了薛家,不知去向,只管糊弄过去就是。 可那落款时间!那落款时间! 薛灜又将那落款的时间一字字又重新看了一遍。 这才猛地抬头去看坐在轮椅上的李无尘。 那病弱的女子笑意盈盈,葱白指尖捏着那信,慢悠悠折回起来收进怀中。 “薛家主。” 这小女子用手支住下巴,手按在那轮椅扶手的雕饰上,极为缓慢去摩挲。 “薛家主,信你也瞧见了,三日之间写的,我看他信上所写,应当还在贵府,还请让我哥哥出来,我好带他回去。” 薛灜立在那里,不知为何只觉得这小女子的笑带着十足的讥讽,乃至于悲悯。 好似一个猎手在看一只将要被捕的鸟一般。 势在必得。 这边薛灜同李无尘两相僵持,另一边宅院之中,搜寻的队伍正一寸寸挖地翻找一般,要将薛大家主交代的事情办妥当了。 薛少尘也不免被这动静吵醒,睡眼惺忪推门去看。 巡逻的那几个领头的队长瞧见薛少尘,一一作揖问好。 “怎么?大半夜闹成这样子?”薛少尘只披了一件衣服,右手扯着,斜倚在门口,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少家主,并无旁的要事,不过是府中进了贼,现下正搜着。” 薛少尘一听进了贼,眉头一挑,眼睛也睁大了些,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往左右去喊言娘子的名字。 言娘子屋子里灯火还亮着,听见薛少尘喊她,倒也精神奕奕出来了。 “你在这处置事务,可曾有听见什么响动没?” 言娘子先是摇了摇头,然后道:“什么响动不响动?也就方才这几位队长来了院子里说要抓贼,他们翻院子的声音响了些,来之前倒是什么动静都没听到,少家主若是不信,可去问薛行,今夜是他值夜,都在偏房里待着,问我倒不如问他实在些。” 于是薛少尘又唤了薛行来问,薛行立在那里,问什么就答什么,也说没听见什么响动来。 恰在此时,巡逻搜人的卫队也将薛少尘院子里翻了个遍,实在没翻出什么来,只是垂首道歉。 薛少尘倒是不大在乎,摇摇手又自去睡觉,只是关门之前忽的想到什么,又急忙道:“你们既是搜了我的院子,那是不是爹爹的院子也要去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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