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耀君似是认同他说的话,点了点头,却又叹了口气道:“你知恩不忘报是好事,但……” 他语带犹疑,实际上还是因为云平的身份并不简单,他也不敢轻易就应承单不秋的要求,但他心知单不秋虽然任性妄为,可为人处世同他那早逝的母亲一般,若是要做一件事,就势必要将这件事做成,想尽方法都要去做,便是现下拦住了,但明日单不秋说不准还会玩一招先斩后奏,况且他还不如将那云平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看,求个心安。 于是隐耀君抬头对晏夕道:“不知……” 晏夕当即后撤一步躬身行礼:“此事还需问过我家尊上才是。” 而正当此时,单不秋暂时落脚休憩的房门被推开,有一个年轻女婢从外头推了一张轮椅进来,椅上坐了一个人,面色苍白,额上有汗,内穿干净的柔软白袍,外披一件黑色外袍,乌鳢一眼瞧见就分辨出是她给云平披上的那件。 此时外头风雪渐大起来,客房之中虽然燃起炭火,但依旧有些寒意,云平身子歪斜靠在椅上,唇色发白,整个人瞧着恹恹,毫无先前的精神气,只是懒懒双目微阖,轻声说话:“单小阁主,好些了吗?” 说话间因为之前头部受击,只觉得天旋地转,几欲作呕,但她强忍住,勉力笑了一笑。 但这笑十分勉强,落到众人眼中都不免为这病弱美人生出几分怜惜爱护之心。 单不秋被她救了两回,便是再豪横纨绔的性子在云平面前都有意识收敛了起来:“云姑娘!爆炸之前你将我护住,我自是没什么事,只是你……” 云平似是倦极,闭眼摆手:“不打紧的,只是受了些皮肉伤罢了,单小阁主与我投缘,又是朋友,我怎么能瞧着你出事?” 她说自己不打紧,可那样子瞧来,实在不是没事的样子,乌鳢冷冷扫了她一眼,似有怒气。 云平却不曾察觉,她双眼微阖,方才昏迷之时又做了一场噩梦,整个人的精神气都消耗出去了,便是再精明,也分不出心神去观察揣测旁人了。 单不秋见到她这样,心中更是担忧,他虽纨绔蛮横,可到底本性善良,于是道:“云平姑娘,我正同外叔公说到你呢!你的飞舟现下出了这档子事,休养居住都是个问题,更何况修缮也要时间,现下既到了北辰,不若就去我那里好好休息如何!” 云平听的这话心下一凛,她今日明知单兰会派人试探还关掉了飞舟上的防御法阵,为的就是赌上一赌,来一出苦肉计。 若是那单兰没有派人,她便另想他法;若是来了人,那便借机搏斗损坏飞舟,好借着这由头叫单不秋相邀,进到明云阁去。 可这计划本就是临时起意,不曾有过周全谋划,突发意外之事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毕竟谁也没有想到单兰派来的会是这两个人。 云平思及方才二娘拿来的那张从死士身上描摹的契纹图样,只觉得头疼欲裂,额上又渗出汗来,眉毛拧在那里,说不出话。 单不秋见她如此,心中更觉担心愧疚,当即拍板道:“云平姑娘,请不要拒绝我。你的居所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又如何安心休养?你三番两次救我,现下还不许我好好招待你一番么?” 于是一段话下来,当即就拍板决定将云平请到明云阁中静养,一来以作款待,一尽地主之谊,二来也是为了答谢云平昔日和今次的救命之恩。 只是话是这样说,但实际上单不秋还存了别的小心思,先前与云平商谈单不秋的事情被打断,他自是不会轻易将这事揭过去,势要刨根问底,故而才决意将云平请回明云阁中。 你若说云平不知单不秋的小心思,那自是假的,可她目的达到还不急着答应,只是婉拒推拉一两回,好似颇为无奈才应了单不秋的邀约。 这番操作下来,云平不知为何想到,若是云澄还在,指不定要抓着她的耳朵骂一句得了便宜还卖乖。 只是云澄现下不在自己身边,若是叫她晓得自己用了这么一出苦肉计,只怕云平当真要被白龙揪着耳朵骂一顿。 但是…… 几欲作呕的感受和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让云平的脸色越发苍白,她的意识开始飘忽,下意识开始回想方才做的梦。 那朦胧的梦里有熟悉的气味。 ——也有好似已经许久不见的云澄。 梦里的云平感觉自己光着脚站在一片纯白无垢的地方,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云澄时的那个地方,她穿着柔软的白袍,脚尖点在地面上,那踩着的地面又好似水面,稍一动作就晕开一片片波纹,耳边传来悦耳的风铃声。 她站在那里四处去看,并不觉得慌乱,反而觉得心安。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云平低着头去看地面,动作间地面晕开一道道水色波纹,耳畔传来清脆的风铃声。 我死了吗? 云平有些茫然,她立在那里,方才的冲击叫她有一瞬间是毫无知觉的,腰侧的疼痛也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可现在…… 云平伸手去摸自己的腰侧,那里什么都没有,完完整整的,光滑无伤。 这纯白的空间安静寂寥,叫她忍不住出声道:“有人吗?这里是哪里?” 没有人回应她。 她大声呼喊,在这片空间里奔跑,可入目周遭都是纯白一片,泛出温柔的光芒,并不刺眼,可无边无际。 云平立住了,立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她开始思考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可正在这时,耳旁身后却忽的传来一声突然的风铃声响。 叮铃—— 云平下意识想要回身去看,可头尚未转过去,就有一双冰凉的手自后伸出盖住了她的眼睛,云平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抓住那只不知从何而来的手,可那指尖才一点上那只手的手背,耳旁就有热气吹拂,响起一声极为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云平听了三十多年,不会分辨不出来。 “我若不在,你就这样不爱惜己身么?” 来人的声音惆怅无奈,伴随着衣衫动作间发出的摩挲声,语带责备,却又温柔。 “阿澄……” 云平伸手想抓下云澄的手,想要转身看看她,可云澄嘘了一声:“不要回头,我不是说了么?” “若是可以,以后不要再见了。” 云平的动作一下子止住,但她贪恋那记忆里熟悉的温度,还是将云澄的手抓在手心里拉下来,却没有回头。 “你好像……从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做一回事。”云澄柔声道,“不过说起来也好笑,我和你半斤八两,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江折春……”白龙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你不要总想着报仇,总要为自己考虑一下。” 云平没有说话,只是将头低垂着,用落下来的发掩住发红的眼圈。 “诶?我是不是话太多了?”白龙的笑一如往常,“你活得比我久,历过的事也比我多,吃过的苦也比我多,我想我是没有什么太多资格去教你的,你……你从来都有你自己的决定。” 云平紧紧攥住她的手,不肯放开。 “阿春,你总说我年纪小,总说我以后会后悔,可是……” “阿春,人生太长了,你做事步步都要盘算筹谋,都想要尽善尽美,可人世间的事从来都不能事事称心如意的,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来没想过这么远的事。” “对我而言,有些事现在我不去争,不去求,到了日后想起来,我才会后悔。” 云平阖了阖眼,没有说话。 “所以我现在争过了,求过了,得不到就是得不到,这是没办法的事。”白龙伸手搂抱住她,将下巴搁在云平肩上,“但是既然我做过了,就不算后悔了,事事哪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阿春……”白龙笑了起来,云平感觉到背后那轻微的震动,“我最后问你一件事,那一夜,你有没有后悔过?” 云平将头垂得更低,没有说话。追>新来]叩叩
<二三;伶#陆{玖{二<三!玖陆+ 云澄见她没有说话,又自嘲笑了一声:“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于是云澄一点点,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云平掌心里抽出,再没有一丝犹豫。 “我要走了,你以后……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便是我不在身边,也要爱惜己身,不要再将自己置于这种危险境地。” 云平一听她要走,身子微晃,立时又要转身去看她,却又被云澄开口止住了:“阿春……不要回头!” 白龙的话里带了点哭腔:“如果不喜欢我的话,就不要再给我一点希望了。” 阿澄哭了。 云平的身子一下子僵住,她是做事直爽利落的人,唯有对着云澄从来都是犹豫不定,左右难抉。 她将这个女孩捧在心尖上疼爱,不敢有半分伤害,可最后伤她最深的却是自己。 “我走了,我们以后再不要相见了。” 云平没有动作,直到听到又一声轻响,她终于将自己的掌心摊开来,双眼牢牢盯着看。 那上头还残留着云澄的体温,但终究什么都没有留下。 “阿澄。”云平终于哑声开口,“就连在我的梦里,你都不肯留下吗?” “就连在虚妄的梦里,你都不肯留下吗?”云平喃喃说着,双手掩住脸,“老天爷啊,醒着的时候推开她我已是万分不忍,现下在梦里都不许我肆意一回吗?” 可随即她又喊着自己的名字:“江折春!江折春!你到底多残忍,就连梦里都不肯说一句实话吗!” 她跪倒在地上,双目发红,显出一种迷蒙无辜的神情,好似再也不能掩藏,再也不能支撑了:“其实那一晚,我是很欢喜,很快活的。” “但是……”云平眼中流出泪来,全身颤抖,神色癫狂,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是我总害怕你会死去。” “这么多人都离开了我。” “而我已经失去了很多……” “唯有你……” “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愿者上钩 北辰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一个时辰后就会进到单兰的耳朵里。 基本上绝不会有任何疏漏。 ——所以云港飞舟遭袭之后不久,单不秋邀请了这位飞舟主人前来明云阁小住修养这件事就已进了单兰耳中。 彼时的单兰正在书房骂人,手里面的砚台已经举起来就要砸到季冬和仲冬身上时,孟秋又将门敲响了。 “什么事!”单兰似乎是叫那敲门声惊醒,终于终于从那极度愤怒的情绪中脱离出来,稍稍平静些,只是跪在地上的季冬和仲冬依旧动也不敢动,抖若筛糠。 孟秋在单兰手底下有些时候了,是条忠心不二的狗,晓得主子的脾气,推门进来只是低垂着头报了事:“爷,小爷他带了人回来。” “谁?讲话不要给我支吾。”单兰将砚台放回桌上,面上虽然没有太多表情,但紧紧抓在桌沿的手多少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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