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平见他可怜,出声安慰他道:“小阁主,还请节哀。” 单不秋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蒙蒙的:“再后来我爹查出来,是我娘不小心倚着桥栏的时候,滑了一下,跌进水里,那时候我睡着了,仆从们不知道为何都不见了,她又不会水,若是我那时候没有贪睡,就不会这样……” 云平道:“这不是你的过错。” 单不秋的眼红红的:“是,所有人都说不是我的过错,可我却觉得是,我娘走后一段时间,我爹总是不待见我,甚至后来他睹物思人,将这水榭拆除,树也给砍了,若不是外叔公阻止,他只怕连桥都拆了,湖也给填了,现下只是叫人不要到这里来,将这里荒废了而已……” 话一说完,那少年立在那里,又哭了一阵,良久才收拾了情绪,有些颓然地将云平带回去,这样一场游园,竟也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而单不秋才送了云平到住处的月门那里,就瞧见六玄子急匆匆过来了。 单不秋眼睛还红,又不想叫下人瞧见,只是偏过头好似看景,但说话声还带着鼻音:“怎么了?这样慌里慌张的?” 六玄子不敢托大,这也不是什么紧要的消息,便当着云平的面说了:“大赤城的李三姑娘今夜便到北辰。” 云平在旁听了一耳朵,她精明得很,算着时间今日李无尘便到,可面上带笑,故作不解道:“李三姑娘竟来了?” 单不秋道:“约摸着是为了我家那个老头子立冬要办的大会,左不过还有十来天,却不知道她为何来的这般早。哦,对,我记得我右腿这件事,还是云姑娘你同我说的。” 云平却又客套几句,随后才咦了一声道:“不过……单阁主要办什么大会?立冬大会?” 单不秋见她不知,便轻声道:“是,也不知是谁,近些日子在北境造谣生事,传了一些流言,对明云阁和我家那个老头子很是不利,虽然说流言止于智者,但这样下去,难保不会真有人信了,于是阁中决定宴请修真界中有名望的各派掌门、宗门家主前来,一来是做客,二来么,也是为了澄清事实。” 话说到这里,云平道:“所以小阁主先前问我的事情,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单不秋轻轻一笑:“是,毕竟……毕竟……” 云平也笑道:“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小阁主,有些事情莫要太过在意就是。” 单不秋将头摇了摇道:“有些事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只是……” 少年人似是想到什么,低声对云平道:“此番大会,北境苏家也要来人。” 单不秋这话算是提醒,其中深意,云平只听他说了这一句便也明了:“小阁主是想叫我那些客人小心防备着些?” 这确实是个善意的提醒,要知道苏烈音此前闯下大祸,苏家家主找孩子下落找到明云阁来,好在单兰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才叫单不秋看在云平面上将消息压了一压,但此番苏家家主来参加立冬盛会,却不是单不秋可以阻拦的了。 云平笑道:“那就多谢小阁主提醒了,正巧再过几日,我那艘飞舟修缮完毕,伤也大好,我便也住回原处去了,此事正好与我舟上那位小友一说。” 单不秋道:“嗯?现下便走么?再过十来日就是立冬盛会,云姑娘不若再留几日,等大会结束再去不迟。” 既得了单不秋这样相邀,本不打算真心走的云平自然从善如流,不再推脱,便也将这事应下了。 而挨到夜里,明云阁又是一派灯火通明,单兰的人正在北辰城口翘首以待,现下正好是用饭的时辰,可李无尘一路上舟车劳顿,只是懒洋洋缩在晏朝怀里想睡觉,听到下人来报说明云阁阁主相邀,李无尘本是打算推拒了,可她眼珠子滴溜溜在晏朝身上转了一圈,竟又笑起来,问晏朝道:“你说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角色,有什么好处值得他这样派人恭候我?” 晏朝无奈笑道:“谁能猜到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再说了,三姑娘,你哪里算什么小角色?” 接着又是恭维夸赞,直把李三小姐的毛都顺到服帖舒服,李三小姐才懒洋洋嗤了一声,对外头的人道:“既是如此,还请带路。” 那一行马车有单兰的卫队开道,倒是直接进了明云阁中。 单兰在那屋中等到焦灼,心中惴惴不安之际,才听见门外轮椅在地上发出的声响,瞧见门被打开了。 那门外进来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个子高的一头蓬蓬乱发,几乎将整张脸都挡住了,瞧不真切长相,就连单薄的衣衫都有些发皱,显得有些寒酸;而坐着的那个则是一身华贵衣裳,裹了一件白狐裘,一根杂毛也无,可那人的手与狐裘却相差无几,一双眼睛带着倦意,冷冷扫过来觑了单兰一眼,才轻笑道:“单阁主,许久不见,阁主倒是越发精神了,只是我这身子日渐差了下去,不方便,还请宽恕则个。” 且不说李无尘对明云阁有恩在前,她背后的李家气势昂然在后,光是单兰还有事要求证于她,自然都不敢有半分怠慢。 于是两人寒暄客套一番之后便各自坐下,可那推轮椅进来的女子却丝毫没有要出去让这两人私下谈话的意思,只是恭默守在一旁,一动不动。 单兰心中不满,可李无尘不曾开口,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道:“李三小姐是换了个护卫么?”⒎⒈}O%⒌@⒏⒏⒌-⒐O< 听见单兰问了晏朝,李无尘伸手往后一抓,就揪住晏朝衣襟往下一扯,那蓬蓬乱发落在李三小姐颈子里,倒有些痒。 李无尘又伸手捏住她下巴,眼睛幽幽在她面上转了一圈:“什么护卫,只不过是我家跑了又抓回来的逃奴罢了,只是我家的东西,竟要我又花大价钱买回来。” 李无尘轻啧一声,伸手松开晏朝,又懒洋洋斜靠在轮椅背上,眼睛轻飘飘掠过单兰道:“怎么?单阁主对我这仆从有兴趣?” 那句话说的漫不经心,可谁要是听不出里头的尖刺和占有,那绝对就是个傻子,单兰自是不会做这蠢人,他也笑道:“三小姐说笑了,单某不做夺人所好的事。” 可就是李无尘这句话,竟不知为何叫单兰回忆起云平所说的“李三小姐出了很高的一个价钱来买一个奴仆”,于是他借着喝酒又多看几眼晏朝。 李无尘有些意兴阑珊,舟车劳顿,带着些倦意,不愿意虚与委蛇,晓得若是自己不开口,这人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便开口道:“说起来,这人价格不菲,阁主还记得先前予我的昆珏兽内丹么?就是用这个换了她来。” 她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可落在单兰耳里如遭雷击,但他绝不展露半分,只是对李无尘道:“哦?我却觉得这人不值这么多价钱。” 李无尘听他这一句话冷哼一声,似有不满:“她值多少钱我说了算,我说她值得她就值得。”她性格脾气古怪,单兰也是清楚的,却不知道她竟对此人如此看重。 单兰道:“是我失言,容我给三小姐赔罪。”于是又饮下一杯,客套一番,才将话题转到那卖家身上。 “容我冒昧一问,三小姐,也不知是谁得了那颗内丹?” 此时一番推杯换盏下来,李无尘已有醉意,单兰听得她轻笑一声道:“那个人姓云,左边眉毛上有一条淡淡的疤,模样倒是挺标志的,就是那张嘴气死个人。” 单兰听她这样说,心里便有了计较,晓得确实是云平从李无尘这里用一个人换了那昆珏兽内丹,可到底还是不清楚云平的底细,便又问道:“那是个怎么样的人?” 李无尘虽有醉意,可心里清楚得很,又思及云平信上所写,明白面前这个人想从这里套出些话来,说也不是不可以。她李无尘既承了云平的情,不过几句假话而已,不是不能说,可她心中恼怒云平,便是瞧着晏夕的面子心中松动,也不肯利索将事办了,于是打定主意拖上一拖,晾一会儿。 只见李无尘眼睛滴溜溜一转装醉道:“什么?” 单兰见她这样,心中有些急,下意识倾身想要逼问,可李无尘身后那个女卫虽然邋遢散乱,但一双眼睛晶亮犀利,叫单兰心中略一迟滞,可就是这略一迟滞的功夫,李无尘就软绵绵缩在轮椅里对晏朝道:“我倦了,你且带我回去。” 单兰如何肯叫她走,于是有意请李无尘入阁中休憩小住,只是李无尘却三言两语婉拒了,说是在城中赁了一间小院去住,单阁主事忙,不必这样。 单兰此番宴请套话,倒是两手空空归来,想要的东西没拿到多少不说,反倒折腾到后半夜,屋子又叫前些日子一场火给焚毁,却是在自己的办公书房勉强宿了一宿,只盼得第二日天明之后再去拜访李无尘。 而就是这样一番折腾,竟也给了云平和枫桥机会去一个地方一探究竟。 那时候的云平也不知道,这次的经历会让她对一个人的厌恶和痛恨更上一层楼。
第一百五十六章 :私下交易 今夜有云,月光晦暗,但因此星光明亮,铺满了天际,因着昨夜与今晨方下过一场大雪,这天空一眼瞧去倒是干干净净,显出一种漂亮的幽暗来,但这一切都和黑夜中的影子无关,她行动敏捷,隐在屋宇之间的阴影里,像是幽灵一样轻飘掠过,躲过那些巡逻的卫队,将明云阁这黑黝黝的巨大身影抛在身后。 黑影动作走走停停,但行动间毫无迟滞,一旦出了明云阁的范围,便加快速度往前,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之间穿行,好似一阵掠过的风。她怀中鼓鼓囊囊的,不住动弹,随后就瞧见襟口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只往外瞧了一眼,就被这寒风吹到发抖,吱吱叫唤了一声就立时缩回头去。 黑影见到这样的情景不由笑了一笑,绷了一天的脸头一回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来,她伸手拍了拍胸口,似是安抚,随后加快脚步往云港方向行去。 云港入夜之后万籁俱寂,只有夜半打更的人敲着梆子走,夜里的风比白日里更强,灯笼被吹得七扭八转,打更的人将全身包裹严实,只漏出一双眼睛,稍微打个哈欠流出些泪来,那睫毛眼角就要凝结成冰。 打更的人夜半眯着眼低头顶着风,从一艘艘飞舟和屋宇巷道之间穿行,手里头的梆子在寂静的夜里忽的响起,倒是格外引人注目。 北境的冬日干燥,富人家还好,用着灵石法阵熬过那冬日,但小有富余或贫穷的人家压根用不起那玩意儿,只能用炭火取暖,若是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火灾,随着这一声梆敲锣响,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倒将昏昏欲睡的二娘给叫醒了。 二娘的双眼眯了眯,桌上的灯烛已经有些暗下去了,虽说这如豆灯光也足够将室内照亮,但若是要照到不远处那张床上还是有些吃力,于是她从柜上拣了剪子去拨弄那灯芯,那灯火一下子明亮起来,映在床上那个睡着的孩子面上。 夜已深了,孩子熟睡过去,一张脸擦得干净,孩子的脸颊也没了先前的脏污,衣衫也是浆洗干净的,凑近了闻还能嗅到胰子和皂角洗过的味道,但孩子许是睡得热了,被子踢开一些,露出一只白嫩嫩的小脚不说,身子往外扭,头却往里转,一只手往上举过头顶,一只手往下压在身下,实在是滑稽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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