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单兰每喝一口鲜血,他周身的肌肤就更年轻一分,待到将那女人最后一滴血吮尽,单兰便也将手一松,如同丢一个破烂的玩意儿一般将人随意丢在地上,他面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光滑细腻,瞧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模样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复衰老。 孟秋眼见他这般骇人景象,心中不住发颤,但也不敢妄动,只见得单兰双腿盘坐,默默调息,不过数十息后便双眼一睁,目中精光大盛,声若洪钟,仿佛方才的衰老模样全是假的一般。 “孟秋!”单兰唇边还带着鲜血,落在他白皙的肌肤之上更加叫人胆颤。 “阁主。”孟秋见单兰呼唤自己,心不由一惊,可他还是强作镇定,伸手抹去头上汗珠,谄媚道,“不知阁主有何吩咐?” 单兰伸手按了按额上那处肌肤,疼痛已然消失了:“昨夜用药的方子与我拿来!” 孟秋自是不敢隐瞒,从怀中取出药方送上,单兰接过之后便从怀中取出贴身携带的《毒勘》翻阅,不过一会便找出原因来。 原来他那日与云澄搏斗,却冷不防叫云澄怀中的小猴子阿宝突袭抓伤,那伤口翻出来一片,很是吓人,但是他隔日又打定主意要见李无尘,便吩咐手下用了一记药效刚猛的伤药,那伤药本质上乃是抽空周身灵力来加速伤口愈合,用过药后一段时间不能动武,这对单兰本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用药之后,一切如常。 但谁也不知道,这伤药有一味药同单兰常服的至阴之毒相冲,面见李无尘当夜虽然没事,可时间一到,又加之单兰周身灵力亏空压制不住,便立时将那单兰体内本有的至阳之毒反转出来,发作于表,而此番催动,更是叫至阳之毒难以压制,那单兰才因此觉得原先干渴,控制不住将面前这个女子的鲜血活活吸干。 这事情越来越不好办了。 单兰压下右臂之上那极为轻微的灼痛,原先服药饮血之后应当会有一天不会有任何感觉,可是现在原来的剂量已经压制不住了。 原来单兰初用这药时,一丸丹药可保半月不发作,但逐渐地,身体兴许有了抗药性,便从半月缩短至十天,又从十天缩短至五天,到现在每隔一日必须要服药饮血,方可压制住。 而原先的只需女子半杯血,到了后来的一杯,半碗,一碗,再到如今的一个女人。 单兰越发觉得心中躁动不安,他开始害怕,是不是到了最后,他会不管怎么样喝血都止不住身体里的干渴焦灼,乃至沦落为吸食血液得生的怪物,到时候他将会无法控制自己的衰老,无法控制自己的模样,会控制不住自己,像是一条失了人性的牲畜,将自己最不能为人所知的面孔暴露在旁人面前。 不!他怎么能忍受呢? 他费尽心机爬到现在这个地位,手上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脚下踏着无数人的尸骸,卑躬屈膝,低声下气,委曲求全,不就是为了能够有朝一日所有人都看得起他,都要尊敬他。 ——都不能对他有一丝一毫的鄙夷。 就算是有,也不敢有半分表露展现。 他辛苦了这么久,绝不能一朝败落! 单兰将书又收回怀中,垂眸看着地上那具女人的尸体,盯着女人那张没有生气的苍白面孔,低声对自己说道:“你可千万不能功亏一篑,你现在的一切,谁也不能将它夺走。” 思及此处,单兰心知需要尽快弄清云平来历,更要快些拿到云平手中那本记载了各种奇妙单方,或许能从中找出治疗他目前状况的《丹正》,只听他低声对孟秋道:“先前要查的那个人有什么下落了没有?” 孟秋先是一愣,但随即意识到单兰问的是谁,不敢托大,一五一十道:“爷,那个云平说的人,真的半点踪迹都找不到,我们花尽了人力心力,可还是一无所获。爷,找一个没有的人……” 单兰听见他说,十指相对,冷笑一声:“既然找不到那便算了!” 孟秋不知其意,不敢多言,只是垂首听训。 单兰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揩去唇边血渍,眼中闪着阴冷的光道:“就像你说的,谁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个人!” 孟秋不知道当初单兰花了大力气非要找到这个人的缘故是什么,现今忽的又不找了的缘故是什么,但他从不敢违抗单兰的意思,头颅低垂应了。 单兰又道:“清音寺的湛淳那里,送了请柬不曾?” 孟秋慌忙道:“爷,清音寺那里送了请柬去,但那知客僧并不肯放我等进去,但我等已将请柬留下,想必湛淳已知道了这事。” 单兰听罢冷哼一声,苍白的脸色和红艳的唇更将他衬得像是个可恐的精怪:“依照湛淳的性子,若是要来,只怕当场不给答复,现下就已将来信送至,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无半点声响消息!你们这群蠢货!全叫他这老秃驴坑骗了!” 孟秋每听他说一句,身子便往里缩一分,看样子畏惧极了。 单兰似乎很满意这条狗的样子,双眼一转,微微眯起,心中道:“昨夜那个姓李的就不肯正面去说,今日去找只怕也会推脱不见。” 于是他对孟秋吩咐道:“你出去准备,我现下要去清音寺一趟!记住,路上不可有片刻耽搁,需得日夜兼程而去!另去取一身干净衣衫与我换了。” 孟秋自是急忙应下,用衣袖揩了汗,转身就要出去。 可不料才走两步,就听见单兰冷声道:“等等!” 孟秋本就叫他方才吸食活人血液至死这件事吓到,现下叫单兰一叫,心中更如擂鼓,可他面上不敢有丝毫展露,只是扭身作揖道:“爷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却见单兰下巴微抬,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具已没了生息的女人尸首道:“这东西丢在此处碍眼,你给我丢了去,另外我瞧牢中也没几个人了,给我再准备一二。另外派人去盯着那个云平,她既然说是李三的故友,那就合该‘闻讯’拜访才是。” 孟秋忙不迭应下,随后行到拐角处便急忙奔出洞去了。 而与此同时云平则在明云阁另一角独自待着,她因着这两日之事,心下并不平静,但现下新查出来的这些消息,还需要些时日消化整理确认,故而她正拈了花推窗看景。昨晚后半夜又下了一场雪,将这周遭又覆盖上白茫一片,云平听见院中有两个童子说话,便也听了一耳朵。 那是两个年轻的童仆,岁数不大,但云平修为高深,只一眼就分辨出这两个是有修为在身上的修士假扮做的童仆,当即眉头一挑,饶有兴趣托腮去看。 那两个“童仆”距离较远,但声音却大,好似是故意要叫云平听见一般议论昨夜李无尘的事,显然就是故意要云平听见的。Ċ腿老 а 姨政[理 云平笑意嫣然看那两个人演戏,猜到了这两个人说话议论的目的。可正当她准备细想之际,却见枫桥转了进来,几步行至,面带急色道:“尊上,有事发生。” 云平神色一凛,将窗合了半扇,低声细一询问,方知单兰今晨闹了一通,不过一个时辰,天色刚亮便带着人轻车简行出门去了。 “他去哪里了?”云平背对着枫桥站着,手中把玩着一朵粉色永生花,声音淡淡。 枫桥道:“这不清楚,但此番出行实在奇怪,太过突然。” 云平捏着花茎,看那朵花在她手中来回转动,看上去煞是可爱:“派人跟着了吗?” 枫桥道:“已与晏夕提了这事,他心中有数,早早就派人盯着了。” 云平将花收回匣中,又将匣子收回怀中,这才转过身来,慢悠悠道:“你是担心他突然逃了?” 枫桥顿了顿,但那神情却告诉了云平她正是这样想的。 云平嫣然一笑,斜倚在窗边,通过那条掌宽的缝隙去看窗外,今日天气晴好,天空澄蓝一片,煞是好看:“他可不会轻易逃了去,你大可放心,一来他现下还对我有所怀疑,二来这名利财富地位,他可不会轻易舍了去,你们只消派人跟着就是,我猜……他十有八九昨夜没从李无尘那里探出点底细,便要另找人下手。” 既提到了李无尘,云平眉头一挑,轻声道:“不过说来,既是我朋友来了,我怎么能又不见的道理?” 说话间云平目光轻转,状似无意之间转到院中一个低头扫雪的童仆身上,随后笑眯眯对枫桥道:“有些人正巴不得我去见上一见呢。” 她这边同枫桥说完,半个时辰之后便换了衣裳打算出明云阁去,但还没出自己的院门,就远远瞧见单不秋一身齐整打扮准备拄拐出去,身后的小阿碧同六玄子也都跟着,乌鳢提着刀站在最后,看样子似是要出一趟门。 那单不秋自然也瞧见了云平,便几步上前笑道:“云姑娘好,怎么?云姑娘也要出门去么?” 单不秋这个“也”字证实了云平心中的猜测,她面上挂着和煦的笑,目光好似漫不经心掠过单不秋身后的三个亲随:“少阁主猜得不错,我听说明云阁中的人说大赤城的李三姑娘来了,她是我旧友,我与她许久未见,此番听到她来,自然是要去见上一见。” 那年轻人笑了起来道:“云姑娘也是去见李三姑娘的吗?真是巧了,我也要去拜会她一趟,正备了厚礼准备前去,现下遇上了云姑娘,那不如一起吧?” 能搭顺风的便车,云平自是应下,她面上又挂上那副叫人熟悉和觉得亲近温和的微笑,与单不秋一路同行,六个人分了两辆车,恰好让乌鳢同云平枫桥一车。 三人上了车后,只是静坐并不出声,车中遮蔽光线,幽暗异常,那沉默的哑巴女侍借着将人扶上车的机会,默不作声往云平手中塞了东西,随后便坐在一旁,不发出一点声响,她的手背在身后,谁也没有瞧见这沉静的女侍轻轻地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似乎在回味方才的触碰。
六人一路驰行,到了李无尘暂赁的院子,那六玄子几步上前扣动门环,约莫数息之后方有人缓缓打开门,那门发出吱嘎一声长响停住,门后便露出一个小童的脸来。 那小童左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眼下青黑,呼出一口白气,牙齿打颤,神情委顿道:“来者是谁?我家主人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六玄子回了一礼,说明来意,那童子听到来人身份,并不吃惊,还是那副精神不振的状态,甚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将目光转向六玄子身后,瞧见他后面那两个人衣衫华贵,气度不凡,这才松口道:“既是明云阁的,我就先去禀告主人,但见与不见可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单不秋在一旁看完,若是按他以前的性子,只怕早就面露不屑之色,大声斥责了,可当初秘境之旅叫他受了大磨难,又加之门内的李无尘身份所在,他性子竟也沉稳下来,只是轻声对云平道:“到底是大赤城李家的三姑娘,除了她,这世间还有几个人不将明云阁放在眼里的?” 原来这李家几乎掌握了南部大半贸易商线,大赤城又算得上南方重镇,凡是要在南边做生意的,没人敢去惹李家,便是明云阁蔺德在时,掌握了北境泰半商线,也无底气同李家抗衡,只能在众多门派势力之间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韬光养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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