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云平又扭过头去看向晏夕:“更何况,据我所知,当年你和你姐姐出的那次事就同他有些干系,这次的事情她一方面是看他不痛快,另一方面,只怕也是想给你们姐弟两个出气。” 晏夕没有说话,只是躬身站着,听云平三言两语又将云澄说成是个嫉恶如仇的姑娘,不知为何竟想到了“慈母多败儿”这五个字,可又思及这两人暧_昧不清的关系和古怪奇妙的氛围,又觉得自己这个形容委实奇怪了些。 但还不容他胡思乱想结束,便见云平又扭过头去,看向囚室里的那个人,良久才叹了口气道:“将他弄干净些,明天我要带他出去。” 众人听得此言不由一惊,晏夕与二娘齐齐去看云平,这两个人的反应太过明显,倒叫在一旁候着的乌鳢反应不甚明显了。 晏夕道:“那日尊上命我乔装成无赦仙君,费尽心思将他擒来,现下回了天极宗却又要带他出去,这……” 云平虽身体抱恙,懒懒带着病气,可眉眼一转之间还是叫人心中一慑,只听她道:“我做这事,自然是有我的考量。” 这话一出,晏夕同二娘都不敢再问,只是躬身应下。 云平见得如此,又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轻声道:“夜已深了,不要太多耽搁,还有,二娘,你若是做完了这里的事,来我书房找我,我有事要问你。” 于是二娘与晏夕领命退下,独留乌鳢与她又缓步回房去了。 云平并未回她卧房,那一日最上层的居所因遇到单兰派来的贼人偷袭毁坏,现下重新修缮一遍后,已与过往并无二致,但她回到飞舟上后,并不回卧室居住,只是命人搬了张卧榻,夜夜宿在书房之中。 那乌鳢同二娘便落在新辟好的小屋里守夜,今次二娘不在,便只有乌鳢一人。 云平与乌鳢二人行至书房,乌鳢转身便要往小屋去,却被云平唤住道:“乌鳢,你去予我拿些酒来。” 说这话时那飞舟疾驰,现下已过立冬,月已缺,清凌凌挂在天上,因着飞舟动作,时而被浓云遮蔽,时而又流转清辉,那月光如雪一般铺散下来照在船上,将云平半个身子照亮,那张脸因为病气而显出苍白弱态来。 乌鳢没有动作,只是直勾勾看着云平,随后缓缓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云平微微一愣,似是因为她的拒绝而有些吃惊,不由笑道:“乌鳢,你不想叫我喝酒吗?” 乌鳢点了点头以作回答。 云平却笑:“若是我偏要喝怎么办?” 乌鳢也立在那月光清辉下,两个人相隔不过三步,少女的半张脸因着逆光而瞧不真切,但她的眼瞳显出一种深沉的黑来,坚定又缓慢地摇了摇头。 乌鳢将自己的手伸出来盖在额头上,又将左手把在右边手腕上,这意思是生病了就不要再想着碰那些东西。 云平见她这样不由一笑道:“那我夜里睡不着,你叫我不喝酒又能做什么?” 乌鳢似是被她问住,又点了点手腕做出个把脉的样子,又做出个喝东西的样子。 云平道:“你是叫我去找医修,吃些安神的药?” 乌鳢点头表示正是如此。 云平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对外人来说熟悉又和煦的微笑道:“若是吃药有用,我又何必饮酒?” 说罢,她不再等乌鳢反应过来,便推门进去道:“好啦,好乌鳢,帮我拿酒去吧,不要叫我好等。” 她说这话时已多少带了些强硬的意味,容不得反驳了。 又过半刻钟不到,乌鳢在外头将门叩开,云平喊了一声进,那门就被轻轻打开,但迎面瞧见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只黑猫。 那黑猫一身皮毛油光水亮,见得是乌鳢进来,就将尾巴高高竖起似一根旗杆一般,颠颠跑了过来。 鸳鸯侯的毛并不长,服服帖帖的,连带着尾巴上的毛也不是很长,一走近了,便将那尾巴缠到了乌鳢的小腿上,头和身子也不断在乌鳢的小腿上磨蹭,似是极喜欢乌鳢的气味。 云平正站在窗前望月,听见鸳鸯侯叫唤,便愣了一愣,旋即扭过头去看,笑道:“它好似真的很喜欢你。” 见那黑衣包裹严实的沉默女侍只端了一瓶酒过来,她不由一愣,随即笑道:“你想我少喝些?罢了,我酒量一向不好,几杯也会醉的。” 她示意乌鳢将酒放在卧榻旁的小几上,接着便自己缓步过来,先斟了满满一杯一口饮罢。 可能是她的酒量十分的差,也有可能这酒过烈,只喝了一口,云平面上就浮现出一种与生病不同的红晕来,精神似乎也有些振奋了。 “你也来喝一杯吧。”乌鳢取来端酒的托盘里一如以往惯例放了两个酒杯,云平似是因为这杯酒而带了醉意,支着头靠在那里,伸手指了指那杯子。 乌鳢看她一眼,却指着自己的面具慢慢摇了摇头。 云平的酒意上得很快,因为乌鳢的这个动作而明白自己的失礼,饮了酒的她不再如以往一般端着,只是爽朗大方道:“抱歉!” 乌鳢摇了摇头表示没事,接着便又呆立在一旁不动了。 云平几杯黄汤下肚,精神竟比她先前饮酒前更为亢奋,她见乌鳢站在那里不动,竟自己站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拖一旁的一张椅子,但她本就因为抱恙而手脚绵软,又加上饮酒,自是更站立不稳,乌鳢见状不由皱眉,急忙伸手扶住她站稳,按照云平的示意将那沉重的木椅拖到指定的地方。 云平见她将椅子放好,似乎很是高兴,跌坐回榻上,又喝几杯,指着那椅子对乌鳢道:“你坐,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她似乎是憋了很久,又或者是喝醉了酒,实在是想找个人倾诉,现下乌鳢被她抓了个正着,好做这个倒霉蛋。 而乌鳢刚一坐下,那鸳鸯侯便轻捷一跃跳上乌鳢膝盖团好坐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云平瞧见鸳鸯侯这般模样,哈哈笑了两声骂道:“真是坏猫,吃喝用度全从我这里出,却跑人家那里待着去。”㊁㊂[O!㊅]㊈㊁㊂㊈㊅^ 但她喝醉了,说的都是胡话,鸳鸯侯叫她伸手扯了下耳朵,作势要咬她,却被云平躲开了去。 而云平叫乌鳢留下,好似要说些话,可轮到真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含糊说些醉话。 紧接着,她那酒意一下子翻涌上来,醉的更厉害时,又有人将门扣响,云平嘀咕一声进,鸳鸯侯一下子将脑袋抬了起来顶着门去看,两人一猫就瞧见二娘从外头推门进来了。 二娘一进门里就嗅到一股极大的酒味,顺着味道就瞧见云平面色酡红,显然已陷入迷蒙的醉酒状态。 云平一瞧见二娘进来,就眉头一皱道:“你……来做什么?” 她已经喝醉,说话不免有些支吾,但吐字依旧清楚,二娘听了,先是下意识看了乌鳢一眼,见那哑巴女侍只是沉默摸着猫,才轻声道:“尊上,是你嘱咐我叫我来的。” 云平听了二娘这样说,才微微反应过来,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似以往那般端庄持重,带了些少女的天真活泼之感道:“确实,是我叫你来的。” “是,不知尊上有何吩咐?” 云平喝了酒,身子发热,大氅叫她摊散在榻上,垂下一角,头发也披散着,醉眼朦胧道:“有一件事,有一件事我要问你。” 说罢她从怀中芥子袋中摸出一物,那是一张指宽的信笺,云平摊开来眯着眼睛瞧了一眼,便递给二娘道:“你先瞧瞧。” 二娘不明所以,但也接过来看了,心中咯噔一下,接着抬头看向云平,只见云平握着酒杯把玩,似笑非笑叹了一口气道:“屠晋之事,是不是同你有什么关系?” 她既这样问了,又有这信笺为证,二娘如何还敢隐瞒,自是一五一十道:“是。” 云平似乎是喝得很醉了,身子发软,懒洋洋倚在榻上的软枕上道:“不过你也没这样大的胆子,如果不是阿澄授意,你怎么敢怎么做?没她的授意,阁中自然也不会放人的。” 二娘不敢答话,只是那目光往一旁坐着的乌鳢身上转了一圈,见那哑巴女侍只是沉默坐着,手搁在鸳鸯侯身上一动不动,若有所思。 云平却没在意乌鳢那里,只是沉声道:“在明云阁那会儿的时候,她那时是不是躲在船上?”
二娘没有说话,但有时候沉默反倒就是回答。 云平又喝下一杯,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她现在还在飞舟上么?”云平闭了闭眼,似乎又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愚蠢,不由苦笑一声,自己回答了,“不,就算是在,她也绝不会出来见我的。” 二娘还是没有说话,但云平已不想再问了,她将眼一闭,挥手示意二娘下去。 等到门又被关上时,云平似乎已无法保持清醒了,她仰面躺在那里,伸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好似这样就能叫那光芒不要太过夺目耀眼。 “乌鳢。”云平轻唤一声,叫那哑巴女侍摸猫的动作一顿,鸳鸯侯也打了个哈欠看向云平。 她问了个很莫名奇妙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能遇到那个害的你毁了容说不了话的人,你会怎么做?” 说话间,云平那双雾蒙蒙的眼睛转了过去,盯着那个哑巴女侍,那女侍的眼睛阖了阖,伸手在脖子这里一抹,以作回答。 云平见得她这个回答,却忽的笑了起来,笑得那样悲苦,眼中都落下泪来。 “什么留不尽的余地,什么饶人一命啊……” 她好似笑的累了,又静静躺在那里不动了。 “我做什么要宽恕他呢?”她喃喃道,“我合该一剑杀了他才是!” “我就该!我就该把他们全都带到师父师兄的坟前,通通一剑杀了才是!” 她将那双手举在自己眼前冷冷看着,只觉得满手都是洗不净的血腥。 “可杀了他又能如何呢?”她说完又低声回答自己道,“逝者不可追,你已经因为你自己的仇恨害了一个人,难道你还要为此波及另一个人吗?你利用了他,毁了他的一切,难道还要夺走这无辜孩子的性命吗?” 她的眼前又浮现那日风雪之中独臂的少年僧人握着宝剑的模样,那一点点殷红的血比落在雪地之中的红玉佛珠颜色更艳,刺到她心口,疼痛无比。 “可是……可是……” 她缓缓抱住了自己的头,将自己蜷缩起来,但不论如何,都觉得自己像是一截腐朽的枯木在名为命运的海中不断沉浮。 “湛淳啊湛淳,你要我宽恕他们,可谁来宽恕我?” 她闭上眼就是天极宗囚室里那个被铁钩穿透了琵琶骨的背影,心口仿若被千百把利刃穿过一样。 她不由在心里又问了自己一句话。 ——“江折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第一百六十九章 :应知我心 或许是因为这些时日里对云平精神的折磨,又或者那苦痛和悲伤叫酒意放大,云平努力睁大眼想要去看清面前的乌鳢,但在一片虚无和眩晕之中,她只能瞧见乌鳢和鸳鸯侯的眼睛好像闪闪发着光,而周遭一切色彩和形状都在晃动着,她分辨不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只是双眼只是漫无目的地转动,可那双眼睛里却失去了神采,不再像以往那样锐利,好似能看破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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