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那年轻人进了清泉镇并不逗留,只是径直上了天极宗去。 赵归崇自书房出来,料理了一些事情,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就听见左右来报,说是有个少年修士来献宝拜师。 献的宝贝贵不贵重倒在其次,赵归崇坐在堂上同那少年人说话,只是一会儿,便对这少年修士生出好感来,只觉得他聪明伶俐,没有一处不好的,比之自己那些愚笨鲁莽的弟子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那少年自称自己是一派小宗门的宗主幼子,父亲死后,同父异母的兄长继承了宗主之位,容他不得,于是他也不愿待着,想要另寻个恩师去处,辗转听说了赵归崇的本事,便急忙来拜师。 这话里头到底有多少水分,几分真假旁人自是不知,但这一通马屁把赵归崇拍的心中熨帖,便是不听这马屁,也看在这少年所献宝物份上,赵归崇也会收了他。 更罔论那日清泉镇奚公一番话,已无形之中起到了暗示作用。 加之这少年聪慧,天赋极高,又会说话,赵归崇只是粗略查了他来历,便也择一吉日收做弟子。 且不说赵归崇其他弟子如何,只这少年人勤奋好学,进步飞快,也逐渐叫赵归崇偏心于他,颇为疼爱,又加之那少年人对赵归崇极为推崇服从,于是就叫赵归崇越发相信奚公所言的破局之事。 不出一两个月,这少年人竟用自己一身本事将赵归崇的毛顺到服服帖帖,逐渐地,也叫赵归崇生出要叫这少年接他衣钵的想法来。 但赵归崇是何等谨慎小心的人物,虽是心中十分喜爱,也留了心眼,只是悄悄考验。 只见那少年不受诱惑,所作所为都将赵归崇放在第一位,于是他也逐渐放宽心,开始盘算计划起来。 默默计算着赵瑞儿回来那天。
第六十五章 :各有图谋 今夜多云,便是月光明亮,也被这厚重的云层遮挡,只能瞧见从缝隙里透出的些许月光。 飞舟上的弟子已经去休憩睡觉了,除了少部分轮班站岗的弟子,甲板上也瞧不见其他人了。 巡逻的弟子也有些累,眼旁沁着泪,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精神有些不济,还有约莫小半日便可到达天极宗,是以这些弟子也不免守卫松懈下来。 他们三两成群行到甲板上,正低声说着话,却忽然瞧见船头站着一个黑影,被风一吹,显出一股潇洒的意味,但落在巡夜的弟子眼中,便不是潇洒,而是惊吓了。 “什么人!” 这几个弟子被吓得睡意全无,拔剑在手,高声喝问,却见那黑影转过身来,而正在此时,浓云微散,有月华倾泻到飞舟上,这才叫人看清楚那黑影到底是谁。 ——是披散头发,穿着单薄,只在外头罩了一件雪色外袍的赵瑞儿。 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的右手背在身后,抬头去看那月亮,长风猎猎,吹得她一头黑发飞扬,神色恍惚惆怅,看着竟不像个活人,是以叫众人吓了一跳。 “是赵师姐。”⒎⒈O⒌(⒏[⒏_⒌'⒐'O 那打头喝问的弟子瞧清来人后松了一口气,咽了一口唾沫,示意身后众人收起兵器,随后近前几步道:“师姐,天寒雾重,怎么在这里吹风?” 他的语气恭敬,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啊,是你们啊。” 赵瑞儿被他这么一叫,才好似回过神来,将头低下,敛去面上惆怅神色,轻声道:“夜里睡不着,便出来看看月亮。” 那问话的弟子往天上一瞧,厚重浓密的云层已将月亮再度遮挡住了,这种天气,出来看月亮,只怕什么都瞧不着。 但那弟子不敢多言,也晓得不能多问,只是顺着她的话道:“既是如此,便不打扰师姐雅兴。” 随后拱手回退几步,便带着一道来的弟子又呼啦一下离去了。 行走间,有个小弟子回头看了一眼。只瞧见赵瑞儿立在那里,闭着眼睛,黑暗里瞧不清她的五官轮廓,但在风中只觉得瘦削单薄,似乎这风再大些,整个人便要被吹倒了。 他是新入门的弟子,只知道这人是宗主的独女,并不知道为什么众人都畏惧于她,便好奇问了一个相熟的师兄:“怎么你们瞧着这么怕她?她不好相与吗?” 那师兄回头快速看了一眼,已然瞧不见赵瑞儿身形,这才低声道:“也不是好相与,只是……只是……” 他支支吾吾的,琢磨着词句:“只是太冷了些,不敢同她多话,只害怕多说一句就要被她冻伤,可是我听其他师兄说,她原先不是这样子的。” 那小弟子越发好奇起来:“既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原来又是什么样子?” 师兄顿了顿低声附耳道:“具体我也不知道,但是据说五十年前似乎是出过什么事,才叫她变作现在这副模样。” 小弟子如何不好奇? 自是继续追问:“是什么事,师兄晓得嘛?” 师兄被他问到这事,便显出恍然神色来:“不,宗里讳莫如深,便是晓得的人也不会说出去的,据说曾被下了封口令……” 小弟子颇为可惜,但也不敢追问下去,这一行人慢慢走远去了。 听着方才嘈杂喧闹的声音逐渐消失了,赵瑞儿依旧站在那船头,只有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可以听到。 那心脏砰砰跳动着,这么鲜活有力。 赵瑞儿将眼睁开,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举到眼前,去看手里的东西。 云层很厚,只有微弱的月光时不时穿过云层,但并不停留太久,倏忽消失。 可就算看不清,也不妨碍赵瑞儿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的手心里躺着一枚衔刀鬼面阎罗,血红色的灵玉雕琢,煞气逼人,栩栩如生。 赵瑞儿摸着那块玉,这五十年来,这块玉从不离身,已被她养的越发温润光滑。 每当她无法入眠时,便会摩挲这块玉,看着这块玉,就像是透过它,去触碰和怀念一个故人。 自那日在“千金不换”上醒过来之后,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迷茫的梦,梦里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觉得不能分辨。 她在求一个答案,失礼狼狈,毫不顾忌。 就像去叩一扇门,你明知道门后面的答案,但那扇门任凭你敲打哭喊都纹丝不动,不愿开启。 那梦境里的无力痛苦和绝望感,叫她醒来后还记忆犹新。 赵瑞儿只记得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问,可到了最后,得到的回答也不过是一句“她已经死了”。 可她当真就已经死了吗? 赵瑞儿不信。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桩桩件件,各有关联,思忖到最后,猛地想起那日在洞里云平所说的那句“如果雷尊主不愿你嫁人,你只需同她说,这是我的主意,她听之后必不会多加阻挠”,当下便觉茅塞顿开,心中豁然开朗,虽然依旧迷茫,但已有了去问询的法子。 雷师叔一定知道什么。 要去问问她,但绝不能操之过急。 赵瑞儿思及此处,立在那风里,任凭强风吹乱她的发,带来刺骨的寒意和冰冷,她也一动不动,闭上眼,握紧了那块红玉。 === 夜色渐深,清泉镇的普通人都已安眠休憩,只有打更的汉子边打着哈欠,提着灯笼,一边擦去眼角旁沁出的泪水,一边敲响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而落在清泉镇僻静一角的奚公小院里,屋中亮着微弱烛光,那老者并未睡去,只是垂首坐在桌前,一双眼睛哪里还有白日里那层翳蒙着,双目炯炯,映着烛火,分外有光。 他坐在那里,伸出干瘪却有力的手指去捏手上两片眼珠子大小的鱼鳞,对着火光去看,竟能将周遭一切都瞧得清楚,也不知是什么灵兽身上的东西。 奚公看得出神,只听得烛火噼啪一响,便听得自己那扇破旧房门被人一推,走进来一个穿黑斗篷的人,身形瞧不清楚,露出来的半张脸,戴着玉制恶鬼面具,从耳后延至下颌,只能瞧见一双殷红的唇,只听声音,应当是女子。 “奚公。” 来客并不叫老人惊慌,只是开门见山道:“那日听得奚公消息,至今也有些时日了。” 老人并不答话,只是对这黑斗篷深深行了一礼,按照这老人的年纪,怎么也不该行此大礼,但那黑斗篷却毫不躲避,只是受了,随后道:“奚公该等我很久了吧?” 奚公站直了身子,也不再佝偻,只是看着黑斗篷道:“尊上,小老儿等得。” 来客笑了笑:“那日你说鱼已上钩,我今日便是来看看,这鱼到底上钩了没。” 奚公道:“如尊上所布之局,自然上钩。” 来客道:“本也是叫他心里有个猜测,得了暗示,行事更加便利罢了,却不想这么轻易就上钩了。” 黑斗篷话中带着讥讽,似是对话中之人颇不以为意。 那奚公不敢接话,只敢站着,等那黑斗篷坐了,才跟着坐下。 “奚公不必如此拘谨,公为我做了件重要的事,谢都来不及呢。” 来客话中带笑,却惊得奚公一下子站起来,连呼不敢。 “坐下,坐下。”黑斗篷轻声开口,奚公不敢不听,只是立刻恭顺坐下。 “说了不必如此拘谨。”来客又笑,“今次来,还有件东西要交给奚公。” 那老人听到这话,猛地抬头,只是去看黑斗篷,眼中带着渴望和仇恨的光芒。 “您应当等了很久了。”黑斗篷带着些歉意道,“请原谅我现在才带来。”、 说罢她轻轻击掌三声,屋子的门便被推开,从屋外也走进一个全身上下遮挡严实的汉子,他手中提着一个人。 被提着的人面色蜡黄,满面虬髯,一条左腿软趴趴拖着,双目无神,嘴唇发干起皮,一副半昏半醒的样子,双手被缚着,但就算不被束缚住,只怕也动弹不了。 而看这个被拖进来的男子面相和右手被砍断的拇指,若是薛少尘在此,必定能认出来,此人就是那日在黑市中被白袍人擒获的屠羊。 “把人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提着人的男子并不多言,只是将人一丢,便退了出去,只留下这屠羊小声惨叫,可他几乎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奚公,我说过,言出必践,公为我办成了事,公要的东西,自然也双手奉上。” 黑斗篷言语之中并不将屠羊当做回事,连将他做一个物件看都不肯。 奚公听得此言,当即便跪,黑斗篷拦他不住,已受了奚公三个响头。 “尊上将杀我儿全家的凶手带来,请务必受此大礼。” 那奚公抬起头来去看屠羊,一双眼睛里带着锐利的光,怨恨和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了。 “奚公,此间事毕,便离去吧,只怕过些日子便不太平了。” 黑斗篷不再多话,只是站起身来,一如来时悄然离去了。 奚公送她不及,急忙追出去,已看不见人影。 于是他叹了一声,退回屋中,低头去看躺在地上的屠羊,伸手便去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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