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彦,你别想把这屎盆子往老夫脑袋上扣!”外头中气十足一声断喝。李长弘出现在水榭外头,身后跟着周望几名弟子。他葛麻宽衫,发髻凌乱,一把干草似花白的胡子支棱着,形容狼狈,精神却十分的好,眼中精光闪动。 楼彦脸色遽变,像是被刺痛一般,身子缩了一下,回过头去瞪着李长弘。 余惊秋道:“李长老来得正好,楼彦提及你,要和你对峙呢。” 还不待李长弘开口,楼彦便说道:“李长弘身为囚犯,昨日又遭劫狱,来回折腾,精神不济,只怕神思不清……” 李长弘一掀门口弟子拦路的胳膊,跨进水榭来,讽笑道:“怎么,你怕我将你那些事都抖露出来。你原来也是怕的,昨晚又何必做的这么绝。你既然要我的命,那你也别想好活,咱俩一起下地狱。”
楼彦阴狠的目光盯了余惊秋一眼,咬牙对李长弘道:“我看你是在牢里待的失心疯了,不知在哪里受了有心人的挑拨,到这里来和我为难。李长弘,你中了人的圈套了!” “你的狗腿子我还不认得?都到我面前露獠牙了,楼彦,我眼不瞎!”李长弘眼珠暴突,眼中是要玉石俱焚般癫狂的赤红,“今日开诚布公,各位不妨将那些奸恶的,见不得人的事都讲出来,哪个是赤子身?谁也别瞧不起谁!反正我李长弘那点长短已经是人尽皆知,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楼彦道:“你果然是疯了。” “就如你嘛,楼彦,你很多事,我都知道!我俩是一条船上的人,知根知底。”李长弘嘿嘿冷笑两声,“焦岚那些信确实是我誊录的,可我一字未改,对照你去的信就可以知道。我之所以誊录,是因为你实在谨慎,极容易发现端倪,不得不将原件给你。至于你写的那些信,你说是我伪造?放屁!楼彦,你可知道我不止有你的信件。那段时候特殊,各弟子收取送走的物件,我都登记造册,如今册子还在藏书阁里封着,你若不服,去藏书阁里找来,看你那时候是不是在和宗外频繁通信往来!你聪明,信外套了信,假意将信寄给许州城一户商户,实际是叫商户替你送信,可惜,百密一疏。” 楼彦咬着牙,脸侧的肌肉狠狠抽紧,哑口无言。李长弘见他这模样,不禁得意,“还有你对聂禅的恩情,上次他来宗里和你说话,我可都听见了。你救了他一双儿女,他替你杀了余惊秋和郎烨,哈!公平,公平得很呐!慈和温存的好师叔!” 屋子里已经只剩了李长弘的说话声,凄迷的风呜呜得刮,外边火把烧得哔剥声响。 “我看你是自己沦落黑牢之中,想要拉旁人一起沉沦,才来肆意攀咬我!”楼彦眼眶发红,姿态已不如先前从容,他道:“余惊秋勾结飞花盟已是事实,是外务,她对我的指责没一点有力的证据,且这些事说白了都是家务,事情得一件一件来,我看处理了她的事,再来分说我的事也不迟!” 楼彦一拔剑,屋外看守的弟子竟都气势一变,运转内息,向着屋内的余惊秋等人虎视眈眈,屋内的几位长老也调转了方位,握紧了手中佩剑。 余惊秋不动声色睨了一眼,“李长弘恨我胜过恨你,就是要攀咬,也该来攀咬我。” 李长弘却双目一亮,幸灾乐祸道:“霍霍!她和飞花盟勾结,你难道就干净么,你与飞花盟里的人暗中勾连,互相交易,当我不知道么!二十几年前孟家有活死人的金方不是你替飞花盟传出去的?八年前龙仇的行踪不是你替飞花盟的传出去的?啧啧,俞秀蠢呐,从头到尾被你如棋子般摆布,经不住诱惑袭击了孟家,被你捏住把柄后,又被你利用,替你隐瞒你被沈仲吟击中的伤情,替你引动余惊秋和郎烨去天星宫,又替你给吴青天下药!我若不是一早看穿你的面目,对你有所防备,只怕今日下场比俞秀还不如!” “你胡言乱语,疯狗似的乱咬!” “你温良的面具戴了几十年,忘记怎么撕下来了!” 两个寻常颇有风度的人在人前争得面目扭曲狰狞。 众人默默无言。实际上,叫得醒的人,李长弘到来后,已然心中有数,叫不醒的人,说多少话,拿出多少证据都是枉然。 只是众人仍然惊骇于李长弘道出的这些楼彦所做的恶事,朝夕相处,他们是怎么也想不到楼彦会做出这些事来。 陆元定喟然叹道:“我只是不明白,楼彦,你究竟为了什么?” “师叔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不论是逼害师娘,还是谋害我和郎烨,都关乎到师父,这桩桩件件,都是冲着师父来的。”余惊秋正面对着楼彦,眼睑轻垂,神情悲悯,“说起来,楼彦,我真可怜你。” 这句话仿佛挑动了楼彦的神经,他脸色苍白,目露凶光,瞪向余惊秋,触及她脸上神情,只觉得那怜悯的目光着实刺目。那是自上而下,以傲然的目光来俯视,在他看来,这并非怜悯,而是歧视。 “你擅长伪装自己,以儒雅谦恭,慈爱温良博一贤名,虽然天资不足以修为冠绝武林,权柄不足以地位傲视群雄,至少还有个好名声。古往今来,多少人也就求一个名声。可你实际上是个奸诈卑鄙,冷酷无情的小人,你担不起这名声。你看看,你有恩的聂禅,与你断交,留下证据提防你,和你休戚与共的手下俞秀和李长弘,一个宁死,不愿再受你摆布,一个从未与你交心,更别说和你交易的赫连缺,在他眼中,你也不过是一枚棋子。”余惊秋徐徐而言,声音又轻又软,却说着诛心的话,“在外人眼中,认得你的说你是干元宗宗主,壮大了宗门,颇有建树,可众人心底都明白,你在任期间,弟子没一个比得上师父在任期间的弟子,如今你连宗主之位也失了,将你那副谦谦君子的面具揭下来,你还剩什么,楼彦,你一事无成,不及我师父远矣。” 楼彦扫了一眼屋中的长老,神情平静,沉默不言,想必都认同余惊秋的话。楼彦身上的杀气一点点溢出来,目光沉如黑夜。 余惊秋一步步向楼彦走近,笑道:“其实当初你要是想要这个宗主之位,大可不必这样大费周章,你只要说一声,不论是我,还是郎烨、狄喉、云瑶、楼镜,都会将这位置让给你。” 楼彦忽地抬眸,似恶狼一样盯着她,片刻后,失声笑了起来,他面部失控,声音嘶哑,整个人如痴如狂,“你让?我需要你让么!” 楼彦咬着一口白牙,用力到肌肉抽搐,“我哪里比不上他,他不过是武学天赋强些,但我智谋机敏胜他百倍,和他一样的面容身姿,人逢我说寡淡易忘,逢他说威猛无伦,世人只说楼玄之之弟,无人说楼彦之兄,就连行侠仗义,施了恩德,头一个想到的都是他!楼玄之!楼玄之!楼玄之!!!个个高看他一眼!将我视作他的影子!师父也是,对宗门的规划把控,我分明比他更得心应手,却因他修为比我高,就将宗主之位传他。” “哈!”楼彦冷笑一声,“修为高又如何,武功独步武林又如何!焦岚、阳神、龙仇一个两个都败在我手中!” 楼彦眼中光芒异常明亮,盯着余惊秋,“他也比不过我,我不过略施手段,他就是剑法超群又如何,一样死在我手里。妻子,女儿,徒弟,地位!和我比?他输得一塌涂地!” “楼彦,你终于承认是你害了师父,却设计栽赃给楼镜!”余惊秋按捺不住激悦的心,手都发软发颤。 楼彦杀害楼玄之这事是完全没了证据的,亲眼目睹的沈仲吟已死,当年那做假证的客栈老板被楼彦悄然解决,李长弘也未曾见过楼彦行凶场面。 她要楼彦认,要他亲口认! 陆元定反应过来话中信息,雷霆震怒,“楼彦,你畜牲!” 群情悚然! 余惊秋长长舒了口气,面上露出解脱般的微笑,“谢你为镜儿洗多年不白之冤。” 楼彦回味过来余惊秋的意图,怔了良久,脸色越发阴沉,忽地后退了一步,眼睛斜掠了一下身旁,冷笑道:“你和你师父一个德行。” “余惊秋,你以为大局已定,你稳赢了么!” 一旁的弟子将剑贴近了杏花天众人的脖颈,锋利剑口将皮肉都割出了血来。 一名身处魁伟的男人扛着一物从外头进来。余惊秋抬眸看时,脸上失色。 那男人一手拿着剑架着,另一边肩膀上扛着一个少女,少女眼睛和口被白布蒙着,双手被缚,身体软软地往下垂着,不是从灯会上离去的月牙儿是谁。
第134章 混乱 “月牙儿!”余惊秋她在人情的缘分上薄得可怜,格外珍惜,楼彦以人质相威胁,是触了她的逆鳞,她原本不想怎么快解决了楼彦,现在却动了杀心,如踏着一层森然死气,她目光冷凝,“楼彦。” 陆元定道:“楼彦,你这是作茧自缚,你想扯旗反叛,也看看情理在不在你这一边,别说你成不了事,即便是你得了干元宗,哪个服你!束手就擒,不要一错再错,我们还能留你一份体面!” 楼彦撕破了脸,反而没有了顾忌,笑道:“反叛?现在说这还早呢,若她赢了,是我阴谋算计,戕害人命,若我赢了,是她勾连邪道,立心不纯。不过是各凭本事,成王败寇。是非功过,胜者定之!” 陆元定冷了脸,“你是执迷不悟,要一错到底了!” 吴青天忧心忡忡盯着被挟制的月牙儿,月牙儿瞧出他病症的端倪,不仅免他死于非命,更是起沉痾,让他逐渐好转,甚至能动武,他实在喜爱这个姑娘,不忍心她如花年纪遭此横祸,“楼彦,这小姑娘不是我们干元宗的人,说到底这从头到尾都是我们干元宗内的纷争,你何必搭上一个外人的性命!” 楼彦轻嗤一声,“放了她?这可是个好筹码呢。” 楼彦转脸向余惊秋问道:“余惊秋,你要她的命不要呢?” “楼彦。”余惊秋的声音有不符合她脸色的平静,仿佛从极黑极暗的地方幽幽传来,“你要想好死,放了她。” 楼彦道:“我知道你重情重义。将三毒剑扔过来。” 余惊秋冷冷觑着他,没有动作。 楼彦轻哼一声,那挟持着月牙儿的男人手上力道深了两分,剑锋将月牙儿白皙的皮肉割破,殷红格外刺眼。 余惊秋瞳仁一缩,将三毒剑向楼彦扔了过去。 楼彦将剑接在手中,笑道:“权位如斯,一时被你拿走,稍加转圜,复归我手。” 楼彦余光一睨,沉声道:“封了你自己的穴道。” 余惊秋当真依言,手掌抬起,双指并拢,悬在穴位前方。 狄喉惊呼道:“师姐,别听他的,你若按他说的做了,他也不会放了月牙儿,倒是你失了与他抗衡的资本,无异于束手就擒。” 屋外的夜风刮得更狠,树影幢幢,摇曳着,似无数个鬼影晃动,沙沙声不绝于耳。 众人都格外紧张得盯着余惊秋和楼彦的动作。余惊秋顿了一下,忽然一笑,又将手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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