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衫一提,楼镜便联想到在左近现身的药夫子,想到平静得异常,毫无动作,沉寂如死了的丘召翊,就连忠武堂端了杏花天,在楼镜眼中都变得形迹可疑起来。 如此种种,酒水上桌,才有几个人沾唇,楼镜便跳上了桌,把花衫腰胯上的长鞭一揭,对着那拿上来的酒坛一鞭,抽得酒坛四碎,酒水撒了一地。 满桌哗然。立时有人站起,双指指着她喝道:“姑娘是来搅局子的?” 有人说道:“这人瞧着面生,什么来头?可有请柬?怕不是混进来的!” 楼镜大笑,“各位,死人庄一别不过一年,这么快就忘了我楼镜了?” 一句话惊动了整个道场,众人拿起了自己的兵器,紧紧盯住了她,仿佛眼前这人,比丘召翊还可怕。 众人打量着她,千百双似乎要将她看穿。终于有人瞧出她伪装痕迹,不疑有他,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还敢一人前来英雄宴,上次被你侥幸逃脱,你以为这次还能这样好运么!” “你们这些人真糊涂,我若不是布下了天罗地网,怎敢现身,这酒水饭菜,这桌椅板凳,草植花卉,都洒满了毒药,这远处丛林,近处道观里早已布置了毒箭机关,这里早已安插了飞花盟的人手,你们以为你们今天走得出这道观!这不是英雄宴,实是你们的送命宴。” 楼镜这话唬得群情悚然。有人着慌,有人镇定,“别听她胡说,她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有人想要叫懂医道的人瞧瞧这酒水,却发现这场上会医的全去了忠武堂,意识到此时,众人不由得一阵心惊。 却在这时,楼镜又厉喝一声,“还不动手!” 这一句话就当真是虚张声势了,但效果却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好。 正道各路人士绷紧了身躯,暗运内息,提防四周,就怕飞花盟的人潜伏在身边。 伪装成忠武堂的飞花盟众人认得楼镜,指挥施布命令的人深知这楼镜被盟主排斥在计划外,真到必要时候,甚至能对她动手,底下却总有一两个不明真相,被楼镜这严声一喝震住,心生迟疑,杀气泄漏,显露了端倪。 这来出席英雄宴的人不乏高手,一点马脚露出来,火眼金睛,立刻瞧出真面目,有人大喝一声,“好贼子,真有帮手!”就往一侧侍立的“忠武堂”的人一掌打去。 那人自然反应,一把毒粉直洒得满桌都是,众人避之不及。 这简直是牵一发而动了全身,飞花盟的人露了尾巴,再无先机,自两侧灌木丛以及道观之中,咻咻箭响不绝,一支支箭头幽黑的箭矢疾射而来,众人掀翻了桌椅,用以抵挡。 楼镜搅局,把飞花盟布局破坏殆尽。她嗤笑一声,“还真有毒箭机关。” 她并非心善,见不得这些江湖人士死于非命,只她不想丘召翊占了便宜。 若是叫丘召翊把这些人一锅端了,余惊秋又岂能置身事外,干元宗又岂能独善其身,到时候飞花盟独大,丘召翊势盛,到时候就要调转矛头对付她们了。 余惊秋听花衫说罢,忙道:“镜儿呢?镜儿在哪?” 花衫道:“他们追着她往竹林去了。” 余惊秋眼见这道场没有飞天鼠踪迹,又知道楼镜过来,成了众矢之的,哪里耐得住,又往竹林追去。 竹林内一阵肃杀之气,三人沿着断竹残枝前行,听得兵刃破空之声。 竹叶瑟瑟。重重竹影之外,是数道身影。一人说:“有什么话好说,我找你爹报仇就像是你找我报仇一样,理所当然。” “好,既然如此,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140章 恩怨 那说话的人正是楼镜和聂雲岚,说不上两句就动起了手来。场中另有五六人,都是剑客,将楼镜围在了中央。 楼镜自走了一趟桃源谷,武功又有精进,最难得是历经这许多悲欢离合,看惯了世事变迁,又了却一桩心事,心性大有长进,仿若解开了自身的一道限制,不论是对剑法还是对掌法都有了不同领悟,使起干元剑法来,更加潇洒自如。 面对众人围攻,也能不落下风。 春水漾漾,与青翠欲滴的竹林相映。 楼镜长剑圈转如意,脱却了锋芒与凌人气势的剑意,飘逸绝伦,令人目眩。 便是此时与楼镜敌对的人领略这剑意,在心中也不禁暗自赞叹,回忆起当年的楼镜也是武会魁首,青年翘楚,倍受瞩目。 聂雲岚一柄长/枪,红缨猎猎,进退如银龙穿梭,她身负血仇,心中有恨,一招一式,直取要害。 她功夫悍猛威武,也是这年轻一辈难得的好手,但受恨意蒙蔽,进取间目的太过明显,处处被楼镜拿捏,受她牵制。 即便这一行人人多势众,一时间也拿不下楼镜。 余惊秋三人到时,众人打得正凶,满林翠叶飞腾,细长的竹叶也化作一把把伤人利器。 余惊秋叫道:“住手!” 无人停手,就是平时,大敌当前,热血酣战中,有谁能听人话罢手的,如今余惊秋负伤在身,中气不足,无力震慑,众人自然犹如未闻,继续斗得昏天黑地。 韶衍一掌倏出,如刀打在身侧的青竹上,腕粗的竹子从受击处爆裂开,横倒在交手的人群中,满枝竹叶飒飒落如乱雨。 众人惊闻头上动静,飞身避开,落在青竹两侧,这才往动静源头看来,有人认出余惊秋来,“余宗主?” 楼镜瞧见郁郁修竹畔的倩影,心头蓦生欢喜,她思忖着还有外人在场,现下不是和余惊秋相认的好时机,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一点笑,就回过神来,将翘起的嘴角死命压下。 在外看来,她就像是极不屑地抽动了一下嘴角。 众人心想,外界传言这对师姐妹水火不容,果然如此。 楼镜眼角余光扫到余惊秋身边的女人,眉头一拧,正眼看过去。 要说这两人真是冤家,即便是韶衍戴了面具遮住了脸面,楼镜也看出是她来,登时脸黑如锅底。她见韶衍这样装扮,跟在余惊秋身旁,就知道她没有参与丘召翊的计划,而是私自前来,至于为了什么,太明显不过! 楼镜很有余惊秋是肥肉,韶衍是野狼,一不注意,韶衍就能把余惊秋叼走的危机感。 这一眼,楼镜的脸色是真真切切的阴沉下来。 众人闪眼看到余惊秋身后跟着的花衫,认出这人是楼镜同伙,再一看他,手上拿着武器,步履轻盈,不像是被捉了的模样,众人不禁愕然,问道:“余宗主,你怎么和这个魔头在一起?” 余惊秋避而不答,说道:“诸位,我刚从忠武堂赶过来,是要告诉诸位,你们中了丘召翊的计了。穆堂主早在八年前与龙仇一战中就被人杀害了,如今的穆堂主是九尾狐狸假扮,这一次宴会实是鸿门宴,要将中原江湖中各路人马一网打尽!” 众人知道这飞花盟的人能在这次宴会上设下埋伏,伪装成忠武堂的人手,必然先控制了忠武堂。 众人想过千百种可能,或许穆云升参与其中是因被威胁、被利诱、被奇术控制,甚或是穆云升也不知情,独独没想过这穆云升不是穆云升,甚至早在八年多前就已经不是穆云升了! 得知这一真相,众人只觉得惊骇,难以置信。 楼镜听到这一消息,脑中一道白光闪过,她忽地想起当初云瑶逃到许州城,却突然被忠武堂的人拦住去路,以“解救”之名抓到了府中,等到她在赶往许州城的路上,云瑶忽然又被死人庄的捉走了。 她当时便觉得不对劲,却看不出端倪来。若穆云升是九尾狐狸,那也就说得通了,是九尾狐狸将云瑶送进了死人庄! 楼镜眼角血丝爬上来,瞪着虚空,手上春水震颤尖鸣。 一人摇头道:“这怎么可能,我情愿相信穆云升背叛,也难相信穆云升已死,被九尾狐狸取而代之,忠武堂沦为丘召翊布在中原武林中最深最毒的一颗棋子,这……” 余惊秋道:“诸位若是不信,此刻那些去给穆少主瞧病的朋友还被困在忠武堂内,他们是亲眼见到过九尾狐狸露出真面目的。” 事到如今,纵然是众人难以相信,也不得不信了。 众人怒瞠双目,对着楼镜咬牙切齿地冷笑道:“好啊。丘召翊麾下各路妖魔鬼怪齐上阵,我们也不是手软脚软拿不起刀剑任人欺凌宰割的人,你们既然杀上门来,那就来见个真章!” “无论如何拿了她,再去追九尾狐狸!” “若不拚死斩丘召翊一员大将,都对不起他编排这样一处大戏了!” 众人说着,士气大振,动了拚死一搏的心,已是不同的精神面貌。 “诸位,你们把剑锋对错了人。”不知何时,余惊秋已走到了楼镜身边,一侧身,便将人挡在了身后。 众人错愕不解。 一人说道:“余宗主,我听说干元宗早已将楼镜除名,再者说,楼镜加入飞花盟,便是天下仁义侠士的共敌,人人得而诛之。楼镜虽是你恩师女儿,但她辜负在先,你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不必再护着她。” 楼镜抬眸怔怔望着余惊秋身影。 楼镜知道现下绝非相认好时机,让外人知道余惊秋和她这魔头关系匪浅,对余惊秋、更紧要的是对干元宗声名有碍,甚至会引来各大门派的敌对。余惊秋就是要救她,应当有更谨慎的办法,更何况现在她不一定需要人救。
她是万没想到余惊秋这样不顾忌,但心里却很熨贴受用。 余惊秋淡然道:“当初干元宗将她除名,是宗内有奸人作祟,以一些莫须有的罪名陷害她,如今已经查明,还她清白,只要她愿意,她就还是干元宗的人。她也没有辜负了谁。” 众人听余惊秋这话中处处维护,品味过来,这对师姐妹并非似外界所传的那般不和。 一人说道:“你们宗内的是非对错,我们管不着,但她自甘堕落,与飞花盟为伍是明明白白的事,干元宗一向是仁侠无双,剑道表率,余宗主不会是非不分,想要保下她罢?” “楼镜为何进风雨楼,想必各位也没兴趣听这其中曲折。但就算是她有过错,只要她还是干元宗的弟子,也该由干元宗来惩处。”余惊秋气息虽弱,话语出口,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人道:“难道你余宗主,你们干元宗是想要护短,硬保她到底了?” “是。诸位带不走她。” 余惊秋语气笃定。 众人瞠目结舌。 楼镜终于明白余惊秋为何毫不遮掩。余惊秋是不想步了她爹的后尘,为了宗门的名声,没有毅然站在妻子那一边,后悔终生。 楼镜心里顿生柔情,神情也柔和起来。 “想你师父明理晓义,就是对自己妻子也绝不偏私。余宗主倒好,堂而皇之包庇正道叛徒,真是有辱门风。如今便是你想护着她,也是不能够了!她掺和丘召翊的阴谋,伙同丘召翊一起想要在宴席上暗害众人,有目共睹,各路豪杰放得过她么,丘召翊后续的计划,他安插的棋子,他的老巢,这些都要从她口里审出来。还有,这宴席你也身在其中,怎么她没提前和你说这其中有诈。余宗主,莫要你一心一意维护她,到头来却遭这白眼狼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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