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之中一人忽然惊呼道:“这!曹兄给外孙起的小字除了我们几个,没人知道,若不是飞天鼠听到过,她怎么会知道世侄女那未出世孩儿的小字叫汝峰!” 柳卿云额上沁出冷汗,唇瓣颤动着,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众人窃窃私语,柳卿云狠狠瞪向余惊秋。余惊秋蔑然一笑,“说到底这是你们曹柳山庄家事,干元宗和曹柳山庄关系疏淡了,飞天鼠说的这些话,信或不信,信了之后如何处置,还是要你们曹柳山庄的人出面。请曹老二出来主持罢。” 柳卿云脸上的肉一抽,厉声道:“莫说我二叔病了,就是没病,也犯不着为了这些莫须有的话出面!你教唆飞天鼠来说这些话,事先准备充分,连我侄儿的小字也查出来了,谁人看不出,这不过是你的阴谋算计,挟私报复,想要搅扰得我家宅不宁!你既不遵礼节,我何必以客待你!”
话音落时,柳卿云暴起,一掌朝余惊秋攻来。 两把剑同时出鞘,似疾风扫来,拦在余惊秋身前。柳卿云倏然收掌,身子后掠。 余惊秋道:“曹老二是病了不愿来,还是被关押了起来,压根来不了!柳卿云,你曹柳山庄的家务事我不管,今日来,我要管的只有一件事,挖出死人庄,杀了药夫子!” 灵堂内外一片哗然! 洪涯失声道:“惊秋,这话是怎么说,早在去年,各路人士就联手剿了死人庄,只是跑了药夫子。” 余惊秋说道:“只要药夫子没死,死人庄就还在,它可以在江南,在许州,也可以在幽曲山,在这曹柳山庄之中!” 此话一出,掷地有声,犹如霹雳,狠狠在众人头顶炸响! “你放屁!”柳卿云竟顾不得礼仪,双眼赤红,青筋暴起,脖子涨得老粗,“来人,给我把他们轰出去!” 众人见他似被踩了尾巴,暴跳如雷得不成样子,不免疑心更重。 洪涯压抑着声线也压不住那份激动,问道:“惊秋,这可不是小事情,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当真是说这死人庄藏在幽曲山?”洪涯没敢直接说是曹柳山庄,他想这柳卿云也没丧心病狂到把死人庄建到曹柳山庄里来。 余惊秋道:“世叔,原谅山君事先隐瞒,实在是此事非同小可,上一次正是因为有人提前走露了消息,才让你们扑了个空。这一次不得不谨慎。我相信这消息来源,否则也不会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揭穿。这死人庄不止是在幽曲山,更是在这曹柳山庄内!”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倘若不是余惊秋先揭穿柳卿云谋害亲人的面目,众人乍听这话,只会觉得荒唐不可信,倘若不是余惊秋在忠武堂撕下九尾狐狸多年伪装,众人只会觉得曹柳山庄暗藏了死人庄匪夷所思。 但就是现在,得知这一切,众人也是半信半疑。 曹柳山庄的人取过兵刃,将余惊秋等人围在院中。属下将剑递给柳卿云,柳卿云一把拔出长剑。 狄喉见状,说道:“宗主,不必跟他废话,直接派人搜庄子!” “你说搜就搜,你当这里是你家后院?”柳卿云厉声道。 余惊秋严威凛凛,“诸位,倘若什么也没找到,证明我余惊秋污蔑了柳庄主,余惊秋愿受任何责罚!” 洪涯热血沸腾,中气十足,应了一声,“好!算老夫一个!” 忠武堂跟来的几个一咬牙,说道:“舍命陪君子了!”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既不出手阻拦余惊秋等人,也不同余惊秋等人一起搜查,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柳卿云长剑一挽,就要朝余惊秋刺来,奈何越不过狄喉去。柳卿云一声令下,灵堂四面侍立的人纷纷动手,洪涯猿臂一展,夺了一把剑,拦住了左侧的人,忠武堂的人沉叹一声,也同曹柳山庄的人动起手来。 余惊秋率先走出了灵堂,只见花衫手里扣住了两人。 “这是?” “刚刚溜出来的,只怕要去报信呢。” 余惊秋点了下头,跟着她来的这些人不是干元宗的弟子,而是早就潜入信阳的文丑等人。 一行人连同盐帮的、忠武堂的很快散去,散入这曹柳山庄各个角落,掘地三尺,势要将这药夫子找出来。 那容貌奇异的女人虚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似在出神,忽地眼中光芒一闪,对走不远的花衫说道:“花衫,你跟我去一个地方瞧瞧。” 余惊秋忙小声唤道:“镜儿?” 那怪异的女人正是伪装了容貌的楼镜,她回过头来对余惊秋道:“你留在这里,我去看一眼就回来,文丑,看着她。”交代完后,楼镜提气轻身,和花衫向远处飞掠而去。 楼镜带着花衫在庄子里绕路,楼镜会不时停下来,闭上眼睛回忆,越走越偏,路径越来越崎岖。 花衫一度怀疑走岔了路,直到眼前出现一座飞桥! 飞桥对面是一座兀立云中的山峰,山面如刀削斧裁,山顶是极宽阔的大坪,坪上有房屋。 有人守在飞桥前,两头都守着两人,这一头的人见了楼镜和花衫,凛然喝道:“什么人!这里是山庄禁地,闲杂人等不得踏足!” 楼镜声音比这崖间的风还凉,唤了一声,“花衫。” 那两人还未及反应,一道青影直冲过去,两人回头一看,先前还在桥前的人,一眨眼,竟越过了他们,到了桥上!而留在这头的花衫,已拔剑朝他们攻来。 桥上那一头看守的人见这变故,当机立断,要拔剑断桥,还未出手,白光一闪,热血喷洒,一人毙命。另一人大骇,惊惶之下,过不了几招,也亡于春水之下。 楼镜抬头看眼前这大殿,宽阔如旧,但两侧又建起不少小屋。楼镜径直进了大殿,每隔两丈放置了火炉照明,火焰滚滚,殿中比记忆里亮堂多了,更容易照清她这入侵者的身形。 殿内看守的人不由分说,冲杀过来,楼镜不知是重临旧地,心中阴暗蔓延,亦或是捉到了药夫子的尾巴,热血激荡,手中剑意悍然,杀招大出,放肆到了极点。 敌人的热血溅到楼镜身上,她俨然已化身修罗! 楼镜踏过一地尸首,走到记忆之中,嵌在地上的那千斤重的铁门前。花衫已赶了过来,惊呼;“曹柳山庄内竟有这种地方!” 楼镜挑断锁链,和花衫推开那铁门,殿内的光线洒下去。楼镜觑着下面,攥紧了手,犹疑了一瞬。 花衫唤道:“鹓扶?” 楼镜声音沙哑,对花衫道:“你守在上面。” 楼镜轻身一跃,顺着石壁而下,轻盈落地,她闭了一闭眼,再睁开,已习惯了下面的黑暗,能看清下面景象。 这里比之从前更宽阔了些,似乎被人为的挖凿了,已见不到毒蛇身影,却还能看到地上散碎的毒蛇白骨。 这地洞深处,蜷曲不少人影,她的道来似石子投入水中,将这死气沉沉的阴森地狱激起一点涟漪来。那些被囚禁在此的狼狈身影,一双双黑暗中的眼睛闪烁光芒,直直地盯着她。 楼镜唤道:“云瑶!” 困在这里的人都看着她,无人应她。楼镜往里走,在黑暗中辨认众人容貌,嘴里更大声的呼唤。 左边一人问道:“你是什么人?” 楼镜听得这声音,看向说话的人,从那散下结成一绺一绺的头发中,辨认出他的脸,一股冷笑直冲而出,“曹老二?哈!风水轮流转呐!” 曹老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穿进他琵琶骨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呛啷啷响,紧着嗓子逼问,“你是谁!” 楼镜道:“不记得我了?没想到有一日,你也会被关进自家牢房,这龙窟的滋味如何?可惜了,如今没有毒蛇给你作伴!” “你是楼镜!”曹老二嘶了一声,“你是见我落难,专门来药夫子这一趟来笑话我的?” 众人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外边闹得天翻地覆,听见来人是飞花盟的人,眼中的光芒灭了下去。 “我要是说是来救你,你定不相信,我自己听了也觉得好笑。”楼镜冷嗤一声,不再理他,往里寻找,没见着云瑶,心中一空,沉着嘴角,一言不发往外走。 楼镜没搭理这行人,要从那洞口飞身上去时。曹老二忽然开口,“云瑶姑娘被他们带到药庐去了,在大殿最深处,刚走不久。” 楼镜心里猛地一跳,回头看了眼曹老二,足尖一点,飞身而上,出了地洞,来不及和花衫说话,便直奔大殿深处。 那大殿好似没有尽头一般,前行不久,便看到左右两侧设置了一个个宽大的铁笼,犹如牢房般,里头关了人。原来修为深厚的那些人被关押在地洞下,那些功力稍浅,或更本没有修为的人才被关在上面。 那些人听到动静,一双双眼睛都朝她看过来。 楼镜望着前头的路,心里怦怦跳个不停,心跳声压过了所有的声音,直到另一道声音闯入耳中。 那是有人哀戚吟咏着《阳关三叠》恨别的词句:……伤怀,楚天湘水隔渊星,早早托鳞鸿。情最殷,情最殷,情意最殷,奚忍分,奚忍分。 楼镜脚步慢了下来,灯光明亮,那吟咏之人的身形映入眼帘。 楼镜喉间发涩,第一次张口,竟未叫出声来,她缓了缓,声音喑哑,叫道:“师姐。” 云瑶双腕被铁链拴着,身体被吊起,双脚刚好离开地面,抬起头来,目光直直望着这个突然出现,容貌奇丑的女人,有茫然有探究,还有尚未退却的伤感悲戚。 楼镜走近了,紧张地将她身体上下打量,脑袋、双手、胸腹、双腿,一路看到赤/裸的双足,上面的血迹已干涸凝结发黑,楼镜怔在那里,一点怒火在肺腑之中,似星火燎原,烧得她整个人双目通红,“你的脚——”云瑶忽然眼睛一亮,惊喜叫道:“哎呀,阿镜,你是阿镜,你是阿镜对不对!” 云瑶那样欢喜,双眸晶亮,弯成月牙。 楼镜春水一挽,那腕粗的铁链断裂。云瑶站立不住,整个人软倒下去。楼镜抱住了她。 “扶着我点,我站不住。”云瑶攀着楼镜的肩,往上蹭了蹭,手摸着楼镜的脸,取笑她道:“你脸上这是什么东西。” “我易了容。” “难看死了。” “瞧一瞧,这怕是来了一位老朋友呢。”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说话的人自阴暗处走到灯光下来,正是蛇姬,她轻抚着肩上的毒蛇,笑觑着两人。 楼镜回头看去,眼神冷到了极处,春水在她手中激悦颤鸣! 另一头,楼镜离去后,余惊秋在灵堂外等候,去搜查的人陆续回来,一无所获。 余惊秋向里一看,灵堂内的狄喉和柳卿云越战越凶,柳卿云双目红得似要滴血,长剑发疯似的狂舞,内力颇为古怪,狄喉竟处在了下风,身上衣裳被刮破了几道。 狄喉眼角余光瞥见余惊秋手按在解厄剑上,似乎要来助阵,想起医嘱,忙道:“师姐,不用管我!” 狄喉将身上破烂了的衣裳一扯,动起真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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