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惊秋逐渐地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心口似给打了一拳,透不过气来,偏偏脑海里忘了如何呼吸,一阵急喘,顺不过来了,跪倒在地,张着口,艰难的喘息,冷汗滴落在地。 楼镜垂着眸子,天下罕有两人无缘故,相貌神情这般相似的,有些事不难推断…… 只是她不曾想过,余惊秋便是詹三笑那血亲姊妹! 楼镜只因感同身受,所以分外不忍,半蹲下身去,内息探入余惊秋脉络,给她顺气。 余惊秋揪着她的衣襟,苦苦望着她,大抵是期望楼镜在隐瞒在欺骗,可师姐妹俩相处十几年,深知对方一些习惯,瞧着楼镜墨色幽沉的瞳仁,水雾冉冉漫上余惊秋双眼。她心里有了数。 “不,不对。”余惊秋声音从喉间硬挤出来,踉跄着起身,“不对。” 她到多宝格旁,到书架边,到桌椅前,四处找寻,“不一定是她,许是我记错了,这信不一定是她写的,已有三,有四年了,总会有差错……”她要找出证据来证明是她想错了。 楼镜瞧着魔怔的人,不由得轻喃:“可怜……” 余惊秋的身影忽而定住,她在那处不知站了多久,缓慢地往前伸出手去,从楼镜的目光望过去,看到她身前伸出的长匣一角,盒盖已然掀开。 余惊秋从里面取出了一把剑,余惊秋用拇指将剑抵开一点,楼镜瞧见剑铭乃是‘冰魂’,这把剑是楼玄之为余惊秋所铸的佩剑,从不离身,余惊秋背对着楼镜,楼镜不能得知她此时的神情。 匣中似乎还有东西,余惊秋低头望着,半晌,似自心底深处发出来的,一声哀惶的低吟。 她将那物取了出来,抱着剑,手里握着那物件,转过身来时,楼镜瞧见那是半块玉佩,余惊秋自脖子上一拽,也拿出半块玉佩来,她自己摊开手掌,让玉佩相对,犹自不信,走到屋外,走到天光下来看。 玉色相同,纹路相似,分明就是断裂了的一块玉佩。 了下来,“你怎能告诉我她死了,我还未见过她一面,你怎能告诉我她死了!” 楼镜往前走了一步,余惊秋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一转了身,便往外飞掠而去。 “余惊秋!”楼镜追了上去。 余惊秋一路直走,迳往大门去,宅中仆婢下属便有功夫,也及不上余惊秋,拦她不住,给她闯到大门上。前面正走着一人,看门的人给她开了门,却叫余惊秋直直地闯了出去。 韶衍感到背后风生,有人飞掠而来,速度奇快,她一侧目时,那人已从旁飘然离去,觑见那抹身影时,她双眼睁大,瞳仁紧紧缩起,目光钉住了那人离去的背影,脚步已不自觉往前走,唇瓣颤抖着呼唤道:“阿雪?” 她入了魔般,眼中发出华异的光彩,叫道:“阿雪!”便要追上去,一道身影倏来,挡在她跟前。 楼镜眉头紧蹙,余惊秋脚步奇快,追她不上,偏偏这个疯女人还没远走,叫她撞见了余惊秋,更令她头疼不已。 一旁裘青已领着几人追了出去。楼镜拦住了韶衍,慢慢悠悠道:“韶衍,你认错了人。” “滚开!” “韶衍,你已成婚,好歹是有家室的人,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把心思放在丈夫身上。” 楼镜已是第二次踩住她痛点,韶衍怒极,反倒沉了下来,双目睁开,杀气凛然,“楼镜,你找死。” 楼镜冷笑,乐得她开打,好拖住了她,让裘青等人找到余惊秋带走,免得两人相见,韶衍发疯,“谁死,难说。” 韶衍一掌倏来,凌冽森然,楼镜瞬间掣剑,剑芒刺目,两人一交上手,斗得凶狠,竟是不死不休的架势,一时也难分解。 那边厢余惊秋直闯出门,往外走去,寻着人声到了大街上,城中繁华,行人往来热闹,余惊秋似空中打着旋儿的孤叶,被西风推搡往前走,行人影影绰绰,笑语纷杂,乱入耳来,好似这人世间,谁都过得极快活。 她往前走了不知多远,终于见到一家玉器铺子,走进铺去。掌柜的笑脸相迎,“客官挑玉?我这今日正好新进了几块好玉。” 余惊秋将手上的两块断玉放在柜上。掌柜的疑惑道:“客官,你这是……” 余惊秋眼神发直,眼里绷着最后一丝光,望着掌柜的,“掌柜的,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一块玉。” 掌柜的将两块玉拿在手中,就着光下看,笑道:“就质地,花纹来看,显然是断裂的一块玉佩,任谁瞧不出来,客官别是来消遣我的。” 余惊秋声音发颤,近乎乞求,“可这两块玉佩合不上。” “断裂日久,缺口有磨损,啮合不上实属寻常,这确是一块玉佩无误啊。” “怎能是一块玉佩呢……”余惊秋放在柜台上的手垂了下去,脑海里最后一根弦遽然间崩断了。 掌柜望着玉佩惋惜,“这玉不论玉色,质地,还是做工都是上好的,碎了着实可惜,但也不是不能修复,若是客官有意,可以……” 掌柜陡然见余惊秋神色有异,唤道:“客官?” 余惊秋将玉佩拿了回来,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口中喃喃,“怎能是一块玉佩呢。” 天光明亮,照得她眼前发花,明明白昼耀眼,却觉得前途迷障,无路可走,迎面与一人相撞,那人喝骂道:“他娘的,不长眼的东西!” 余惊秋浑似未听见,一路往前。那人瞅了她两眼,神色一变,转身悄然跟在她身后。余惊秋察觉了,也浑似未察觉。 直走到幽僻处,浓郁之上,原是一株槐树,正是花季,满树槐花,纯白洁净的花儿被风揉碎了,零落在尘泥中。 诵经之声隐隐传来,余惊秋抬头一瞧,原是一座宝刹,朱漆门楼。余惊秋进了寺庙,走到大殿中去,迳直跪到蒲团上。蒲团前一方神台,供着佛祖金身,佛祖目光微垂,悲悯怜爱地望着众生。 余惊秋跪在佛前,不觉日头西斜,从白日到黑夜,寺中点了灯,住持前来,双手合十,“施主何故长跪不起。” “弟子心中迷障难解。” “施主有何不解?” “我佛慈悲,怜爱世人,何以弟子家破人亡,亲故离散,何以弟子受人欺侮,流落无依。” “若人遭苦,厌老病死,为说涅槃,尽诸苦际。施主忘却烦恼,方能脱离苦海。” “众生平等,为恶的恣意逍遥,良善的青年夭折,佛门教我从善,何故受苦的,却总是良善之辈。” “命由己作,相由心生,大凡世间苦楚,皆有因果。” “弟子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与人为善,从来无愧己心,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昭彰,如影随形,弟子受这因果业报,难道弟子才是这恶。”余惊秋仰头笑起来,笑声凄怆无奈,泪珠从眼角流落。 她站起身来,瞧着佛像,法相庄严,那下垂的眼,分明冷漠疏离,这供的,不过是一尊冰冷的金像,怎能回她所问。 她出得佛门,夜风凄厉,冷冷地吹来。 突然间,两旁黑影中跳出来数人,其中一人笑道:“公子,你看我未看错罢,果然是她。” “算你本事。”那被簇拥在中间的人,拿着马鞭,在手里轻轻一抽,向余惊秋道:“害本公子等这么久,回去定要你见见厉害,瞧你细皮嫩肉,识相的,自己跟本公子走,否则,动起手来,可是你自己受罪。” 这行人,正是那日街上打马,撞见了余惊秋的恶霸,尚未逞威,便受了楼镜收拾,怀恨在心,今日这公子一个属下撞见了余惊秋,立即认出了她来,偷偷跟她到这,见她进了佛寺,立即回去报信。 这公子带着人寻来,因人还在佛寺中,不好动手,便在外等候,伺机将人绑回去。 夜中清辉冷冷,洒落余惊秋满身,她衣摆轻动,微抬起脸来,双眼似这夜漆黑森冷,她声音微哑,说道:“这时候,便不要来烦我了罢。” 这公子以为她要反抗,懒得多费口舌,使了个眼色,一旁手下便拿着麻绳,走向前来要捆她。 赫然间,只听一声剑鸣,那走到余惊秋身旁高壮的男人直挺挺倒了下去,暗色的液体从他身下流出,余惊秋握着剑,剑身在月下反射出冷艳艳的光。 众人惊愕,余惊秋也感到诧异,众人惊愕,是未想到当日看着逆来顺受的人竟是会武的,趁他们同伙不备,取了他们同伙性命,余惊秋诧异,却是讶异原来取人性命如此容易,剑刃一下,性命便似飞灰散了。 她无有负担,只感到人命脆弱,因而心中悲悯。 众人反应过来,叫骂一声,手上拿着长鞭铁棍围过来,他们未意识到厉害,只以为是先前那人没有防备,才给这女人偷袭到手。 余惊秋剑锋一挽,鲜血从剑身尽数脱去,她往前踏出一步,夜色随着她往前压一步。 众人呼吸一顿,双膝发软,骤然间只觉得死气萦绕,隐隐约约意识到不对头,为时已晚。
这一行人,尽是粗杂功夫,也不过在寻常人前摆弄,此时此地,却是连余惊秋一招也吃不住。 佛门清静之地,向善慈悲之所,门外却是哀鸣阵阵,鲜血流洒。 一行人中,只余了两个活人,瘫软在地,瞧着余惊秋,却似瞧着鬼神般,惊惶恐惧,连滚带爬,哀嚎着远逃。 满地尸身,血迹斑驳,余惊秋站在中央,沐浴月光,喃喃道:“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诸葛村夫:你怎么抢我台词!
第64章 彼时少年 余惊秋幽暗的眸子望着剑上的血色,心中悲悯,神色却极度漠然,血流随着剑的动作流淌,沾染了剑铭‘冰魂’二字,她内力一催,一阵气劲自剑身由内而外迸发,铿然一声,长剑四碎,飞溅散开。 这把伴了她十来年的剑,被她自己以内力震碎了,‘冰魂’二字,不知去处。 她将剑柄一扔,踏出了这杀生之地,往前走了几步,衣裙流摆,夜雾一般,脚步看似舒缓,实则行动却极为迅捷,眨眼间便立在了巷口,巷道幽黑,只有风刮过的声音。 阴云流动,月光移走,将她的影子压进了巷道中,“别跟着我,飞花盟的人,再跟来,我不会留情。”冷漠平缓。 巷道中响起竹篓倒在地上的飒飒声,余惊秋恍若未闻,在黑夜中远去。 直到人走远,巷道里才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裘青半跪在地上,满背的冷汗,目光还有些发直。 他受楼镜命令,带属下寻余惊秋回去,一路找到了寺庙来,见余惊秋在佛殿里跪了半晌,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一寻思,现在回去,岂不撞见了韶衍,倒不如等韶衍离去之后,再将人带回去,便守候在外,忽见一行人鬼鬼祟祟也到了庙门外来,他不曾见过这班人,只是瞧他们下盘不稳,气息虚浮,功夫不深,他不想闹出动静来惹人注意,便没将这行人放在眼里。 直到夜深了,他遣了人回去探信,瞧瞧韶衍离开与否,人将将离去,余惊秋便走了出来,那行恶霸一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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