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秋怔怔地看着她,嗓子一下就哑了:“我只是相信傅湘不会是坏人,她在明月楼不受待见,在宫里也要被防贼一般的防着,仿佛哪里都容不下她似的,师叔和掌门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傅湘,可我了解她,我知道她现在有多想回到明月楼,所以我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对不起了师叔……我辜负了你和掌门对我的期望。” “那不是我对你的期望。”满江雪说。 尹秋红着眼,极力把眼泪憋回去:“掌门一定很生气,也一定很失望,可我……可我真的不忍心看到傅湘……” 如若傅湘输了,那她就绝对回不了明月楼,但只要她赢了,谢宜君不会当众失信于人,必会收傅湘为徒,如此一来,就算谢宜君打算将她送出宫,傅湘也有足够的时间联络傅岑,可以如愿回到明月楼。 要知道她如果直接在大会败给尹秋,就算去了别的峰脉,谢宜君一定还是会挑个理由将她送出宫,而送出宫就意味着成为外门弟子,什么下山历练在傅湘这里都是假的,她一旦走了,就再无可能回来,她只能在外头当一名普普通通的低等弟子,真到了那时,傅岑连看也不会看她一眼。 而她与尹秋的比试,定然会被谢宜君严密紧盯,尹秋不好堂而皇之的让步,只能故意在前面的比试中负伤,待她与傅湘对决之时,哪怕输了,也只是因为伤势败阵而已。 即便方才她的所作所为已被谢宜君看出她的心思,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谢宜君也拿她没办法。 怀疑和防微杜渐就能轻易毁了一个人的命运,这在尹秋眼中,是一件残酷的事。 她并非置师门安危于不顾,她只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她不相信傅湘会是谢宜君猜测的那种人。 所以她不能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 这不公平。
· “往下还比么?”满江雪洗了帕子,问的很平淡。 “要比的。”尹秋说。 “那你可有想好大会结束后去哪里?”满江雪又问。 尹秋沉默了一下:“嗯……” 满江雪说:“去哪儿?” 尹秋不说话了。 见她不肯回答,满江雪端详她道:“我再跟你说一次,我这人不收徒。” 尹秋顿了顿,埋着头:“我知道……” 满江雪伸出手在她头顶摸了摸,说:“你须得明白,我若收你为徒,就意味着……” 不知为何,她并未将剩下的话说完。 而尹秋思绪复杂,也未能发觉她的欲言又止。 于是满江雪最终只是接着说了一句:“走罢。” 尹秋呆呆的,跟着满江雪出了药房,两人一路无话地往来时的路行了去,快要入得论剑台时,尹秋忽然脚步一顿,拉住满江雪说:“师叔还记得给我的承诺吗?” 满江雪侧脸看了她一阵:“记得。” 尹秋抬首回望着她,轻声道:“那我希望师叔说到做到,不要言而无信。” 满江雪说:“既是承诺,便没有失信的道理。” 听见这话,尹秋终于微微笑了起来,说:“好。” · 再次回到论剑台,已有别的弟子正在比武,纵然不少老弟子都对尹秋生出了些许非议,但新弟子们与她相熟,自是不会对尹秋冷嘲热讽,反而十分关心她的伤势,言语间充满了善意与关怀。 只有许连枝脸色不大好看,质问尹秋道:“你怎么搞的?平时没见你出过这种错,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尹秋低着头,回道:“可能是头一次参与这种大会,有些怯场了,心里紧张慌乱便没发挥好……叫师姐失望了。” “你上半场分明打的稳当,下半场突然就乱了手脚,”许连枝说,“白灵那一剑如何就躲不得了?你脑子里想什么呢,居然徒手去接?” 尹秋态度谦卑,任凭她训斥自己,不为自己多做解释。 许连枝只得叹一声:“罢了罢了,你年纪小,心志不够沉稳也属正常,你那手伤成这样,下头还打什么?趁早回院儿里休息去。” 尹秋赶紧道:“师姐,我没事,我还能继续。” 许连枝睨着她:“不要任性,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好向师叔交代。” “我跟师叔说过了,她同意我接着比武的,”尹秋说,“倘若日后也遇到受伤的情况,总不能次次都半途而废,师姐允了我罢,就照安排好的来,我能坚持。” 她既这么要求了,许连枝倒也不多劝,叮嘱了两句便应了下来。 二人谈话期间,傅湘一直站在边上不好贸然插话,等许连枝总算走了,她才要详细问问尹秋究竟怎么受的伤,却是还没开口又听许连枝叫了她的名字。 傅湘沉沉地叹息一声,临上台前拍着尹秋的肩说:“那我去了,你要实在疼的受不了,退赛也无妨,以你的资质,不愁没师父要。” 尹秋点点头,目送着她飞入场中,在一众弟子的问候声中回到看台坐了下去。 这之后的几场比试,傅湘也是不负众望的赢了,一路过关斩将进了决赛,尹秋虽然受了伤,但实力到底是摆在那儿,哪怕带着伤痛也能击败旁的弟子,她也与傅湘一样,挺进了最后几个名额。 毕竟是关系到去路的比武,弟子们今日都是铆足了劲儿在展露身手,心中有了信念和目标,使得许多人都表现得比平日要好许多,最后几个进入决赛之人,除了尹秋和傅湘外,竟都是素来平平无奇不甚起眼的人,可见临场发挥如何才是关键。 又经过了一轮比拼,便只剩下四个佼佼者,而大会进行到此处,按照一贯的惯例,也已经无须再进行双人对决,改为了四人混战,从这四人当中,便要选出今年大会的前三甲。 这般紧锣密鼓的比试,越到后头越是没有停歇的时候,饶是一向体力最好的傅湘也有些吃不消了,她一口气灌了两碗水,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偏头看向忙着给手心换纱布的尹秋。 “小秋,你还撑得住吗?” 尹秋脸色煞白,逼着自己不去在意伤口的剧痛,三两下就缠好了绷带,吐了口气说:“撑得住。” 一侧,另外两位进入决赛的女弟子也都在抓紧时间休息,待会儿她们四人便要再进行最后一场比试,傅湘看着尹秋仍在不断渗血的手,忍不住问道:“你有必要这么拼吗?只要你和满师叔好生说一说,我相信她会松口的,你都疼成这样了,要不别打了罢?” 尹秋喝了几口水,抖着手拭了一把脖间的汗,说:“我不会放弃的,已经挺过了那么多场,我一次都没输过,”她白着一张脸,冲傅湘露出一个挑衅的笑,“还是你觉得,我受了伤就打不过你?” 傅湘并不知尹秋为她付出了什么,也未看出尹秋是故意在白灵手下负了伤,更不知道谢宜君已经有了要对付她的心思,一切的一切,傅湘至今都还被蒙在鼓里。 所以她只当尹秋是求胜心切,觉得她是迫切地想要拿到第一名好靠近满江雪,便叹气道:“你能不能赢我,这我倒是还不知道,但我若是赢了你,那也是胜之不武。” “胜之不武也是胜,”尹秋说,“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傅湘又是一声叹息:“可你这样,我真的下不去手和你打……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吗? 尹秋听着这话,不禁默然下来。 若非是她将傅湘早就习过武的事告诉了满江雪,满江雪也不会禀报谢宜君,谢宜君也就不会打定主意要对付傅湘,虽然说起来满江雪与谢宜君也并无过错,但傅湘又何错之有? 可造成如今这等局面的人,正是尹秋自己,倘若她当初没有泄露傅湘的秘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正是因为心中有愧,尹秋才会暗中帮助傅湘,而她最怕的就是傅湘会因她受伤内心动摇,一旦傅湘打起了退堂鼓,那她今日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尹秋沉思片刻,神色严谨地看着傅湘:“所以你的意思是?” 傅湘对视着尹秋,脸上闪过几分意味不明的神情,她想了一阵,斟酌着说:“你要是没受伤,那我肯定会竭尽全力和你分个高下,可你伤成这样,一路打下来耗费了太多体力和精力,早就不是我的对手了,不是我说大话,另外两个我根本就没放在眼里。你别看我现在气喘吁吁的,可我休息一会儿就又生龙活虎了,但你那伤呢?又不可能立马痊愈如初,这不就成了我欺负你么?” 她说完这话,又满面忧愁地喃喃道:“你要是真那么想和满师叔在一起的话,不如我们合力把另外两个打败,然后我再故意输给你好了……” “不行!”她话音一落,尹秋便斩钉截铁道,“绝对不行!你便是有心,我也不会领你的情。” 傅湘愣愣的:“可是……” “别可是了!”尹秋头一次对她显露出不耐烦的情绪,冷道,“你是想做你爹眼中的废物,还是想做你日思夜想的少楼主?” 傅湘一怔,被她质问的哑口无言。 “你能说出这种话,证明你的确把我当朋友,我很欢喜,”尹秋不容置疑地说,“但你若要刻意让着我,又何尝不是对我的轻视和侮辱?我不需要任何人让着我,连我都能做到绝不轻言放弃,你又凭什么这时候跟我说你想输给我?” 傅湘内心震荡,心中如同被蚂蚁啃咬似的,她唉声叹气地从地上爬起来,蹲在尹秋身边垂头丧气道:“不让就不让嘛,你别凶我啊……” 尹秋见她这模样,心里也好受不到哪里去,只能缓和了些语气说:“你要敢让着我,这辈子都别想我理你了。”
第78章 许连枝命人取了麻绳来,在那台上绕出了一个能容纳四人站立的圈。 绳圈不算大,但也给了四人相对好施展身手的范围,片刻后,又有几名弟子抬了一道旗柱来,固定在了绳圈中央。 那柱子上头七零八落地嵌着木楔,可供人踩踏攀登,柱子顶端则绑着一张漆了金边的暗红旌旗,谁能抢先拔掉那旌旗,谁就是本次大会的第一名。 而相应的,谁若是先一步被打出了圈外,哪怕只是鞋尖踩出去一星半点,那也算作输,且比试过程中,那旗柱不能倒,一旦倒了,就意味着这四人都未能取得胜利,则要再从头来过。 所以她们不仅要全神贯注地比武,还得齐心协力地维护着旌旗,考验的不只是单人作战能力,也要看她们能否懂得相互合作。 纵然负伤之后的几场比试尹秋都表现的极为亮眼,扳回了不少老弟子们对她的印象,但谢宜君仍是冷着一张脸,心中怒意未消。 而满江雪回了看台后也未同她言语,两人像是赌气一般,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 这二人莫名其妙就开始冷战,微妙的氛围使得边上几位长老都感到一头雾水,一时之间,看台上的各峰大弟子们都不敢再欢呼,个个表现得端庄沉稳,生怕一个不妙就触了这两位的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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