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疏怀抱长剑,冷哼一声,极为不甘道:“这次是因为青罗城她比我熟,否则我绝无可能任由她逃走。” 有弟子呈来药箱,满江雪取出外伤药和绷带给尹秋换药,闻言说:“抓住了又如何?” 季晚疏眉头紧蹙,说:“她欠我一个解释。” 满江雪平淡道:“她若想说,当初就会告知你,不至于事到如今还绝口不提。” 季晚疏不语。 满江雪又说:“你心性浮躁,少了些沉稳,我劝你不要在她身上费太多心思,得不偿失。” 季晚疏又噤声了片刻,才缓和面色道:“师叔说得是,”言毕总算想起来孟璟这号人,又问,“那小子如何了?” “他没中毒,但患有先天心疾,等他好一些再上路回宫里。”满江雪说。 “都听师叔的,那我先告退了。”季晚疏拱手。 满江雪点了点头,季晚疏随即上了二楼去,尹秋对她二人方才这番对话听得一知半解,不由好奇地问道:“那个温朝雨,以前就和你们认识对不对?” “她也曾拜入云华宫,与我和师姐同期入门,还是晚疏的师父。”满江雪说。 温朝雨竟然是季晚疏的师父?! 尹秋愕然:“那她怎么会去了紫薇教?” 满江雪替她取了绷带,细细涂抹药粉,说:“她原就是紫薇教的人,来云华宫不过是暗中卧底,替紫薇教通风报信,你娘和尹宣一事少不了她的推波助澜,如意门事变后,尹宣丧命,她便不告而别,之后才又以紫薇教护法的身份重新现世。” 尹秋明白了:“所以她说和我爹是好友,不是骗我。” 难怪季晚疏见了温朝雨会有那般激烈的反应,又称温朝雨欠她一个解释,原来这背后还有这样的因由。 “我爹娘出事的时候,温朝雨也有参与吗?”尹秋问。 “不曾,她并未暴露自己是细作。”满江雪说。 “那她又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尹秋不解。 既是背负着使命到云华宫卧底,苦心孤诣伪装多年,又并未被何人识破,按理说温朝雨该继续蛰伏才是,怎么会主动回了紫薇教?岂不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光阴和心血,功亏一篑? “这也是我们一直想知道的,”满江雪说,“尤其是晚疏。” 全心信赖的师父,竟会是魔教护法,又一声不吭地抛弃徒儿离去,季晚疏一定很难接受,是以才对她穷追不舍,势要讨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想来那温朝雨也定然对季晚疏存有愧疚,否则怎会接连两次因为季晚疏而选择罢休? 尹秋正暗暗想着,又听满江雪问:“眼睛怎么这么红?” 尹秋一愣,回避了满江雪的目光,装作没事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满江雪瞧了她一阵,说:“哭过?” “没有……”尹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承认,“只是做噩梦了。” 见她不想说,满江雪也未追问,收好药瓶盖好药箱便起了身,说:“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你留在驿站,不要乱跑。”
尹秋立马站起来:“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办正事,”满江雪说,“不是出去玩,你还病着,尽量少出去吹冷风。” 尹秋本想再央求她一下,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尹秋自小便没个稳定的居所,能活到今日全凭几分看人眼色的天赋,免了不少罪受,这段日子相处以来,她多少摸清了满江雪的脾气,知道她虽表面和善亲切,却并非有求必应,不会惯着谁,乃是说一不二的行事风格,很有自己的原则。 哪怕尹秋此刻就是同她耍赖,非要跟她一起出去,满江雪虽不会与她置气,但也绝不会松口准了她的意愿。 心知自己当不了小跟班,尹秋便听话道:“那好罢,你别忘了穿外袍,”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满江雪摸摸她的头,很快,陆怀薇便带着几名弟子来了,大家逐一路过尹秋身侧,都学着满江雪的举动摸了一把尹秋的头,一行人笑着同尹秋搭话,后才有理有序地离开驿站去了外头。 · 一直到天黑,也不见满江雪和陆怀薇回来,尹秋百无聊赖,只能窝在房里玩。 到了饭点,她和旁的弟子们一起用了饭,又在房里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满江雪,便自己抱着干净衣裳打算去汤池沐浴。 汤房有专人料理,不用担心没有热水,尹秋小心谨慎地踩着雪,避免滑倒,刚走到廊下,便见有人推开了门,掀帘而出。 看清这人是谁,尹秋身形一顿,控制不住地慌张起来。 廊檐垂挂的纸灯笼在风中左右摇晃,灯光映照下,孟璟一张脸如同冰渣子一般,散发着逼人的寒气,目露凶光瞪着尹秋。 “死灾星!”孟璟脱口便是一句咒骂。 尹秋不想与他起争执,一声不吭地移到一边去,她是有心想避让,但在孟璟看来,她这举动分明是因为心虚想逃跑。 “躲什么?”孟璟的脸色虽然瞧着比尹秋还要差,但力气却是出奇地大,一把就将尹秋抓住。 他两手紧紧拽着尹秋,指尖用力掐着尹秋的皮肉,力道还有越来越重的势头,尹秋甩也甩不开,只能忍着痛意说:“你松开……” “这就受不住了?”孟璟冷笑,“你能比我爹娘死的时候还要疼么!” 他眸中的恨意铺天盖地,像是一把把刀子要凌空割掉尹秋的肉,尹秋看着他的眼睛,只觉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哪个小孩露出这样的眼神,又想起昨日孟璟踹她的那一脚,心里更是害怕了,便声若蚊呐道:“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你喊啊!”孟璟毫不畏惧,反而愈加大胆,一掌将尹秋推去地面。 “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我就怕了你!”孟璟居高临下地看着尹秋,“既然他们不准我当面打你,那我就背着人来,你就是喊出声也没用,没人亲眼看见我打你了,我还可以说是你装的,故意想陷害我,我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尹秋揉着手臂,歪在寒凉的地面,没底气与他争论,只说:“你走罢,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不要为难我了。” “我恨你!”孟璟说着,又揪住尹秋的辫子强行把她拉起来,“你不是要洗澡么?那就去洗罢!” 他就这么一路拖着尹秋,将她拖到院子里已经结了薄冰的水池边,然后两手一搡,猛地把尹秋推进了冰冷刺骨的池水中。 伴随着薄冰碎裂的声响,尹秋整个人扑进冰水里,浑身透湿,当即发出一声尖叫。 那池水并不深,倒是淹不死人,只是这么滚落进去难免会呛水,孟璟冷眼看着尹秋在水里挣扎,待她哆哆嗦嗦地要爬出来时,又伸手将她给推回去。 如此反复数次,尹秋渐渐没了体力,又冷又怕,但她理智尚存,不想将事情闹大,便忍着没有出声,只能颤抖着身子待在里头,不再动弹。 她没了动静,孟璟也就没了继续整她的机会。 本想就这么任由尹秋在水里泡着,让她多冻一会儿,但孟璟又担心被人发现,便对着尹秋吐了一口唾沫,昂首挺胸地离开了此地。
第10章 夜已深,城中的商户几乎都已打烊,只有客栈和酒楼还保持着灯火通明,零散灯光好似莹莹疏星,点缀着安静的雪夜。 “师叔,都清点好了。”陆怀薇自宅子里行出来,冲满江雪禀报说。 快近子时,城内一片清寒,除了巡逻的官差和更夫,街市上并无过多行人,满江雪立在廊檐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搬运木箱的弟子们,说:“辛苦了。” “真没想到师祖她老人家,竟然留下这么多东西在青罗城,”陆怀薇面有喜色,“要不是师叔您来了,吴老先生定然不会轻易交给我们,可就不好向掌门交代。” “师父遗留的贵重之物,老先生自然要谨慎保管。”满江雪说。 “可不是,年轻一辈的弟子他信不过,还是得师叔来了才管用。”陆怀薇笑。 晚风卷来凉凉的花香,那是宅内的冷梅散发出来的味道,盘旋周身而过,余香缭绕,久久不断。 “对了师叔,我把这个取了出来,您看看?”陆怀薇忽然说。 满江雪微微侧脸,便见陆怀薇将一本发黄的旧书册朝她递来,说:“这是紫音心经,还是手抄本,师叔可看得出来是何人誊抄的么?” 目光落在那书面上,满江雪眸光一动。 无需翻开细看,仅凭“紫音心经”四个大字,满江雪就已有了答案,说:“是沈师姐的字迹。” “师叔果然好眼力,”陆怀薇称赞,“把这东西拿给小师妹瞧瞧,也叫她知道沈师叔的字是什么样,她该是会高兴的,您说好不好?” 满江雪点头:“给我罢。” 有弟子驶来马车,众人齐心协力将那些沉甸甸的木箱搬进车里,一行人便就此打道回府。 见得满江雪等人回来,守门的弟子们都过来帮忙卸木箱,动作很麻利,满江雪立在前院抬头朝小楼看去,见房内并无烛光,料想尹秋是睡下了,陆怀薇顺着她的目光一道看去,笑了笑说:“小师妹很乖,自己知道睡觉的,师叔还未进食,我叫人送点吃的去房里?” 满江雪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打扰尹秋,说:“不必了,就在厅里吃罢。” 陆怀薇便安排弟子上了几道饭菜,吃到一半,有名弟子自内院行来,冲满江雪说:“师叔瞧瞧,这是不是小师妹的衣裳?” 她手里拿着件小小的白裙子,裙角处有一小片濡湿的迹象,观尺码除了尹秋也没旁人穿得下了。 满江雪放下碗筷,看了两眼说:“哪儿来的?” 那弟子回道:“汤房外捡的,许是小师妹不留心给落下了。” 满江雪伸手将裙子接过来,发现倒是干净,衣料上还存有一股清新的皂角香气,便问道:“她没沐浴么?” 那弟子讪笑说:“这就不知道了,您走以后小师妹就一直待在房里,除了吃饭就没见她出来过,不过这衣裳既然落在汤房外头,该是已经沐过浴了。” 既是专程去沐浴,又怎么没有将干净衣裳换上?满江雪没有多问,那弟子告退后,她便拿着裙子上了二楼去。 · 这个时分,除了还在做事的弟子们,其余人泰半都已歇下了,小楼里燃着烛火的房间不多,无人走动的长廊显得格外幽静,灯笼在风里左顾右盼,投下一片片零散而摇晃的昏光。 满江雪轻车熟路地找到房间,还未抬手推门,便听里头传来了一阵不算明显的水声。 听到那声音,满江雪有些意外,原以为尹秋已经睡了,看来是还醒着。 可这黑灯瞎火的,她在房里做什么? 满江雪放轻动作将房门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不动声色地朝屋里投去视线,便见尹秋正背对着她蹲在梳洗台前,手里忙活个不停,水声哗啦啦的响,像是在玩水。 她只穿了内里的单衣单裤,不仅没披外衣,连鞋也没穿,就那么光着脚踩在地面,背影瞧来很是瘦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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