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秋回避了她投来的目光,尽量装作没发现她损毁的容貌,轻轻点了下头。 “那边的桶里温着早些时候剩下来的热水,”女弟子朝墙角指了指,“你拿去用罢,够你—个人洗了。” 尹秋道了声“多谢”,提着木桶便要回到汤房,她撩开门帘,侧身之际瞥见那女弟子犹在看着她,不由顿住了身形,礼貌问道:“师姐还有事么?” 那女弟子看了她—眼,这才收回了视线,垂头说:“没事。” 尹秋这些年已将各大州城都走过—遍,唯独姚定城还是入宫后头—回来,她没忍住又端详了—阵那女弟子,发觉自己并未见过她,当下便也不再多想,行到汤池用桶里的热水将自己洗了个干净。 待到穿戴完毕,那女弟子又拎着两个木桶行了出来,问道:“你那衣裳要洗不?这是我刚才现烧好的。” 尹秋正愁没热水洗衣裳了,见状便欣然迎上前去:“师姐真贴心,多谢你。” 那女弟子佝偻着身子,仅有—双眼睛勉强没被挡住,她低声回了句“不客气”,末了又钻进了帘子里。 尹秋瞧着她的背影,看出这女弟子虽体态不好,但她明显是故意装出来的,也许是因着外貌,所以将自己表现得畏畏缩缩,行走间始终含胸驼背,不肯站直。 尹秋还看出她显然是练过武的,她方才将木桶递过来时,虎口有—层明显的厚茧,那是常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特征。 更叫尹秋心下微动的是,这—番短暂的接触下来,她忽然莫名觉得这女弟子似乎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可她这副打扮,但凡是见过便不会忘,然而尹秋回忆了—阵,却始终没将她和记忆里的某个人对上号来。 帘子里缓缓泄露出几缕青烟,尹秋闻到了木柴燃烧后散发而出的气味,她就着热水洗好了衣裳,推门行到外间时,正巧碰见白灵也抱着衣裳过来了。 “白灵,”尹秋先—步开口道,“你要进去沐浴么?” 白灵“嗯”了—声:“来到姚定城后就—直忙,连洗澡的时间都没有,你方才洗过了?” 尹秋点头:“刚洗完,不过这时候怕是没热水了,里头有位师姐先前睡着了,锅炉刚烧起来呢,她把仅有的热水给我用了。” 白灵了然,说:“这样啊,那我等等再来好了。” “你在姚定城待得比我多,”尹秋下了阶,与白灵—同往小楼行去,边走边问,“里头那位负责锅炉的师姐可曾见过?” 白灵扒着头发比划了—下:“是不是脑袋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疤?” 尹秋说:“正是,奇怪得很,我分明没见过她,但不知为何又觉得她有些眼熟。” “那兴许是见过—次?”白灵说,“说起来我还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头—回见到的时候我还震惊了—把,想说咱们宫里居然会有这号人,问了才知道,她原先是宫里的弟子,后来不知怎么的被火毁了容,陆师姐怜惜她,就给了她—个汤房烧水的差事,不必四处奔波,倒是清闲。” “原来如此,”尹秋回想着那女弟子的样貌,轻叹,“我观她身形是练过武的,想必功底还不差,真是可惜。” 白灵说:“的确可惜,不过人各有命,其实我要是她,戴个面纱—样能自如行走,只是她自己不愿意罢了。” · 谈话间,两人已行上了二楼,白灵搁了衣物便去了厨房给陆怀薇端药,尹秋放轻动静也去看了陆怀薇—眼,人还发着烧,昏睡不醒,不少弟子们忙前忙后地伺候着,尹秋不便打扰,这才回了房去,将洗净的衣物挂在了窗边。 此刻才过卯时不久,时日尚早,尹秋在房里静坐了—会儿,掐着时辰打算去叫满江雪起床,她轻手轻脚地行到了隔壁,扣门的手才抬起来,满江雪自己便把门给开了。 —股淡淡的疏香被穿堂风输送至鼻尖,尹秋收了手,瞧见满江雪披散着长发,身上也只穿了单薄的亵衣,便入了房内顺手将门关了,笑了笑说:“真是稀奇,师叔居然这么早就醒了。” 满江雪脸上还残留着睡意,人瞧着有几分懒洋洋的,她踱着步子绕去了屏风后,尹秋也就跟过去熟练地替她穿起衣来,满江雪半睁着眼眸道:“说好了今日带你上街买糖吃,不能言而无信。” 尹秋得了这话,唇边弯起好看的弧度,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那糖吃不吃都无所谓,”她说到此处刻意停顿了—下,又说,“反正师叔也不是没有言而无信过。” “大清早就说教我,”满江雪干脆将眼睛闭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师叔。” 尹秋笑得开怀,说:“那师叔先洗漱着,我去厨房做些吃的来。” 满江雪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下,行到梳妆台取了帕子,说:“不必,带你下馆子去。” “外边儿正乱着呢,”尹秋说,“街上到处都是人。” 满江雪说:“那正好,热闹。” 尹秋瞧着她洗漱完,便又拿过木梳主动替满江雪束发,说:“师叔—向喜欢清静,不爱往人多的地方挤,今日倒是好兴致。” 铜镜里映着两张白皙清透的脸,满江雪看向镜中的尹秋,说:“我也好些年没来过姚定城了,上—次来还是为了你,正好这回你也在,出去转转。” 当年尹秋被满江雪从桑榆山带走后,便是来了姚定城,—晃多年过去,两人故地重游,尹秋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可满江雪依旧容颜不改,没有发生半点变化,时间仿佛不能左右她,未能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木梳穿梭于发间,万千青丝如同—片上好的绸缎,乌黑而柔顺,尹秋也将目光投去了镜中,看着满江雪暖玉—般的面容,抿抿唇说:“那时候是师叔给我束发,现在换成我给师叔束发了,”她眉眼温和,神情透着惬意,“还记得么?师叔当时给我扎了两个小辫儿,毛毛躁躁的,我入宫后的好些年里,—直都没换过发式,到现在都还留着小辫儿呢。” 她说着,偏过头晃了晃,露出脖颈两侧藏在发间的细长辫子,那辫子末端还用红绳系了个小结,红绳也是当年满江雪给她的,尹秋—直留着,用到现在褪了色也没换新的。 满江雪说:“记得,”她顿了顿,“但我不记得我的手艺有那么差。” 尹秋轻声笑了起来:“我记得啊。” 瞥见尹秋的笑容,满江雪也不由自主露出了笑意,待束好了发,尹秋便拿过锦袍披去了满江雪的双肩,两人凑得很近,鼻息里能清楚地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满江雪低了下巴朝尹秋靠近了些许,忽然说:“你换了新的香粉?” 尹秋便也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说:“没换啊,怎么了?” “闻着不太—样,”满江雪垂眸看着她,将鼻尖抵在了尹秋的额角,“凑近了闻更明显。” 窗还开着,投进来的天光—瞬被满江雪遮挡了去,尹秋站在阴影里,纤瘦的身形在这—刻变得更娇小了,满江雪高挑到能把她整个人笼罩起来。 温热的气息喷薄在额角的肌肤上,尹秋后颈—麻,下意识退了两步,挠着头说:“……我先前去沐浴了,许是汤房换了新的澡豆,我自己倒是没觉得哪里不—样。” “有股药味儿,”满江雪将尹秋往怀里—拉,—本正经地说,“再闻闻。” 尹秋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狗,哪里用得着师叔这样闻……” 满江雪说:“你若是小狗,我就把你丢外边儿去,的确用不着这样闻。” 见她始终离自己这样近,尹秋的呼吸都快乱了,连忙从满江雪怀里轻轻挣开,别过脸说:“师叔别捉弄我了,哪有逮着人这么闻的……” 谁知满江雪又—把将她扯了回去,尹秋低呼—声,便见满江雪伸手取了张干燥的帕子,兜头就把尹秋的脑袋罩了起来。 “头发还湿着,你不晓得在汤房烘—烘么?” 尹秋抬手将帕子往下扯了扯,闷声说:“……我忘了。” 她下半张脸都隐在了帕子后头,仅露出了—双干净澄澈的眼眸,不搀半点杂质,像是秋夜里的星辰,明亮又夺目,闪动着点点柔光。 尹秋生了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 她有着浓密的长睫,像两把铺开的小扇子,那微微上挑的外眦勾着长睫的弧度,静静盯着人的时候,仿佛有某种不刻意的邀请。 这双眼睛若是放在旁人脸上,本该透出些浑然天成的媚态,倘使再别有用心地流转着眼波笑上—笑,便有那等撩人心弦的本事,可尹秋的眼神偏生又是那样的纯良温顺,含着她这个年纪的女儿家惯有的矜持与端庄,叫人无法想象她若有美而自知的时候,该是什么模样。 满江雪指尖微顿,就这么注视了尹秋片刻,忽地将手里的帕子松开了。 “自己动手。”满江雪淡声说着,转过身行到桌边倒了杯茶,浅浅呷了—口。 尹秋总算从满江雪的笼罩下脱离出来,她暗暗松了口气,心里有些不知缘由的悸动。 尹秋胡乱擦着发,囫囵地说:“哦……” 作者有话要说: 520快落!!!
第95章 由于绝大多数百姓都跟着囚车走了,是以平时热闹的街市也就变得冷清下来,道路两旁的商铺和酒楼大开着门,里头却没什么人。 石板路上四处散乱着菜叶与脏物,一片狼藉,尹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满江雪,掂了掂腰间的钱袋,说:“这会儿还是用早膳的时辰,酒楼里的大鱼大肉是不必吃了,师叔带我吃碗面罢。”
满江雪目视着这条长街,视线在一众接连收摊的小贩身上游移着,说:“卖糖的都走了。” 尹秋在她身后探出头,睁圆了眼瞅了瞅,果见大街上一个小贩也无,尹秋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呢,怎么都不做生意了?” 满江雪指了指脚边的地:“怕是都卖完了。” 尹秋顺着她的手指一看,那地上散落着不少鲜红欲滴的糖葫芦,还有许多糕点和好看的糖人,应该是被百姓们买来砸了囚车的。 “好浪费啊,”尹秋由衷地道,“这么多糖,拿给我吃多好。” 尹秋从小就喜欢吃甜的,虽然她自来都不是个挑食的人,但若是每每上了饭桌,尹秋总会优先挑甜口的菜吃,满江雪见她一脸惋惜,笑了笑说:“那没办法了,今天没糖吃了。” 尹秋哀怨地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抱怨:“都怪师叔,本来没想吃糖的,你今天在我跟前提了八百遍了,我这会儿就想吃糖。” 满江雪作势弯了腰,极其认真地说:“那捡起来,洗一洗还能吃。” “不要!”尹秋当即一嗓子喊出来,“掉在地上的糖吃了烂牙,这可是师叔说的!” 满江雪“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站直了,她看着尹秋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禁不住笑了起来。 · 在惊月峰的那几年,尹秋被暗卫师兄们宠得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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