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尹秋更在意的是,到了云华宫,她就不能再寸步不离地跟着满江雪了。 “我住弟子房,师叔住哪里?” “惊月峰。”满江雪说。 “离得远吗?”尹秋趴在桌面,歪着头看满江雪的脸。 “不算远,”满江雪在她身侧的凳子上坐下,“等你学会了轻功,来去自如。” 尹秋满目茫然地问:“那我去了宫里,要做什么?” 满江雪说:“先带你见见掌门师姐,后头的事,会有人教你的。” 尹秋缓缓地点着头,又沉默下来。 小厮送来了热水,两人一起沐了浴,换了干净衣裳,熄灯就寝,尹秋心里揣着事,瞪着眼睛毫无睡意。 夜里风声更浓,屋内没有光亮,外头的走廊上时不时会路过人影,夹杂着些许低沉的说话声,尹秋枕着满江雪的手臂,闻着她身上的淡香,在这静谧的时分想了很多事。 她想起过去流浪受苦的日子,想起那些对她不好的人,还有少数关照过她的人,又想起与满江雪相识后所经历的种种,一时间心绪复杂。 她暗暗地想,满江雪要是肯收徒就好了,这样她就能继续留在她身边。 可满江雪说她尚不足以为人师,这又是什么道理?连温朝雨都被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样一身好功夫,她怎么妄自菲薄? 还是说,满江雪其实并非不收徒,只是不想收她为徒? 那么,她要怎么做,满江雪才肯做她师父呢? “睡不着?”满江雪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尹秋忙闭上双眼,将满江雪抱得更紧了:“没……这就睡。” · 雪落庭院,染了整座小楼,冰栏玉瓦,浮雕薄霜,天地都笼罩在一片风雪中。 温朝雨信步走在院子里,步伐略有些虚浮。 她今日没戴斗笠,换了身浅蓝的袍衫,英气的容颜透着几分冷然,面色很不好,肩头缠伤的绷带七拐八拐绕了半个脖子,勒的她呼吸不畅。 院里不见花卉,四角都栽种着枫树,那红枫上垫了点薄雪,压得低低的,红白相间,好看是好看,却也让人觉得垂头丧气。 温朝雨看得烦躁,指着门口几个属下道:“地上是有金元宝还是有美人躺着没穿衣裳?都给我把头抬起来!” 属下们赶紧伸长脖子看着天,不敢吭声。 “一个个霜打的茄子么!”温朝雨白着脸,中气倒是足,“再摆出一副晦气样,我就让你们都滚回去洗茅厕,这辈子都不用抬头!” 但凡是做下属的,就得有时时刻刻受气的觉悟,这位护法在外头吃了瘪,心里头不痛快,回来这几天想着法儿撒气,谁碰着了都得触个霉头,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属下们对此心知肚明,大气也不敢出,纷纷演起木头桩子来。 温朝雨哪儿哪儿都不舒服,皮肉连着骨头都跟被雷劈了似的,没完没了地疼,活像是有什么人不断拿鞭子抽着她,还是不断气不停手的那种。
“教主呢?”温朝雨走到楼门口,轻轻揉着右肩。 “在里边儿练功呢,说了不让人进去。”一名属下答。 温朝雨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侧耳听了一阵,听到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不少女子的欢笑声,还夹带着某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动静。 “那她叫我跑一趟干什么?”温朝雨挥挥手,“你们都散了罢,我自个儿等着。” 属下们便都相继离去,行出了院落,温朝雨疼的脸直皱,挨着栏杆靠坐下来,顺便打坐调息,缓一缓伤痛。 人一走,这地方就更显冷清,连带着那楼里的声响也愈发大了起来。 笑声,喘息声,以及毫不隐忍的叫声,如同一道道流水,密集而又连贯地汇入耳中,听的人脸红心跳,想入非非。 温朝雨盘腿打了会儿坐,忍了又忍,终于控制不住跳了起来,哐哐砸门道:“大白天的能不能注意点?教主!没事儿我就回去了,你晾着我算怎么回事?” 半晌也无人应答。 又闹了一阵,里头才彻底安静下来,温朝雨操着手,见面前那两扇门忽地自己开了,屋子里瞬间涌出一大股浓郁的熏香,还伴随着云雾般的热气,扑的温朝雨直掩鼻。 未几,有个含笑的声音在楼内响起:“你办不好事,我尚且没罚,只是晾你一会儿便受不得了?” 温朝雨立在门口没动,只是看着大堂里挤作一团又衣不蔽体的女人们说:“那也没这么个晾法,你在里头左拥右抱,我在外头吃冷风,不厚道么。” 很快,便见那些女人后方挂着的帷帐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有个身着红衣、深发雪肤的美丽女人行了出来,冲着温朝雨微微一笑,说:“你若是眼热,随便挑一个,教主我不是那吝啬的人。” 这女人身量高挑,身段曼妙,一张脸初看艳丽浓烈,再看却又清浅似夜月,一双媚眼含情脉脉,红唇抿起好看的弧度,千娇百媚中又是欲语还休的调调,十分勾人。 她一现身,那地上的女人们便都柔弱无骨似地朝她靠了过去,却又不见谁敢碰着她一星半点,满屋子都是摇曳生姿的身躯,柳叶般的腰,雪白的手臂,轻柔晃动在那妩媚的红裙边,活色生香得摄人心魄。 温朝雨对这场面早已见怪不怪,笑道:“那还是算了,教主不罚我就该感恩戴德,又哪里好意思领赏。” 南宫悯伸出手,动作温柔地抚着身侧人的头,说:“你洁身自好成这样,传出去可不像是魔教中人的作风。” 温朝雨说:“我比不得教主精力旺盛,成天温香软玉在怀,教主还是克制些,免得身子吃不消。” “采阴补阴,哪里会吃不消,”南宫悯瞧着她,“你为着谁守身如玉?本教主做回好事,替你抓了来。” 温朝雨笑得邪气,说:“哪能劳烦教主亲自出手?可不折了我的寿了。” 南宫悯的视线落在她脖间的绷带,笑了笑:“挨打了?” 温朝雨倚在门框上,叹了口气:“满江雪没良心,打得我好狠,到嘴的鸭子几次都飞了,我惹不起她,教主你还是自己出马罢。” 南宫悯越过众女行到门边,后头的人便都穿好衣裳退了下去,南宫悯说:“算日子,她们应该已经到了上元城。” “拦不了了,”温朝雨说,“上元城是云华宫的地界,盘查的严,这回我是没法子了。” 南宫悯说:“那就不拦,让她们回去,那孩子总会到我这儿来的。” 温朝雨说:“你有后招?” 南宫悯笑了起来:“当年你一声不吭地回来,自暴身份,再往云华宫安插卧底就没那么容易了,不过事在人为,这十年漫漫长夜,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温朝雨抬了抬眼睫,表现得满不在乎:“好事么,也省得我次次主动上门找打。” 南宫悯侧目看着她:“你不问我是谁?” “不问,”温朝雨习惯性摸向腰间,才想起没带大刀,说,“问了就又成了我的事,你千万别告诉我。” 南宫悯像是忽然间想起什么似的,说:“你越发懒散了,是怕碰着什么人不成?” 温朝雨撇嘴:“满江雪嘛!那谁不怕?” 南宫悯笑吟吟道:“是么?我还以为是你那宝贝徒儿。” 温朝雨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什么宝贝不宝贝的,长大了出息了,每回见着我都恨不得一剑捅穿我的喉咙,我还不敢还手,只怕满江雪没日没夜地追杀我,我又不傻,躲总会么!” 南宫悯拍拍她的肩,口气温和道:“要真这么麻烦,我替你将她杀了,左右我不怕满江雪来追杀我,如何?” 温朝雨被南宫悯的手拍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却只能稳如泰山地咧开嘴笑:“那感情好啊!” “演的不像,”南宫悯收回手,眉眼弯弯,“舍不得直接说出来便是,装什么?我不是说了么,你要是真喜欢,教主我替你把人抓来即可,怎么还把人往刀口上推?” “一个脾气不好的丫头而已,”温朝雨坦然自若,说,“教主你有这么多美人儿,就别惦记那种野丫头了,不合你胃口。” 南宫悯挑起一边眉,边走边说:“合不合胃口,也得尝了才知道。” 温朝雨哈哈大笑,应了两声跟上去,片刻后又瞧着南宫悯的背影敛了笑意,眸中尽是暗涌的冰冷杀机。
第14章 “师叔,那是什么?”尹秋站在客栈门口,指着一个沿街叫卖的小摊贩。 那小贩头戴一顶鸟羽帽,上着羊皮小袄,下着藏青毛织裤,不像是中原人的打扮,他挑着两担铁铸的小桶,以棉被裹着,热气自桶内源源不断地升腾出来,白雾缭绕间,留下一串经久不散的奇异香味。 “好香,”尹秋深呼吸一口气,“我从来没闻过这样的味道。” 满江雪背着行囊,适才同店小二退了房,她立在尹秋身后瞧了那小贩一眼,说:“是杏乳茶。” “杏子做的茶?”尹秋好奇。 “是烘干后的杏仁,加羊奶所制,”满江雪说,“西域小国的东西,给你买一碗?” 尹秋点头,神情雀跃地朝那小贩奔去。 一碗茶不过六个铜板,便宜量多,浓香扑鼻,寒冷的冬日喝一碗下去,浑身上下都热乎了。 “太好喝了!”尹秋捧着碗,回味无穷。 那小贩笑道:“小妹没喝过罢?这可是咱们西域的特色,若不是打仗的关系,还传不到你们这儿来呢!” “我听说过西域,”尹秋冲满江雪说,“以前在寻春院的时候,好些姑娘用的熏香和奶膏都是西域进贡来的。” “再给她盛一碗,”满江雪又付了几个铜板,问那小贩道,“你是哪国人?” 小贩说:“西翎国的,早就被旁的国打散好些年啦,客官可能没听说过。” “西翎,”满江雪看着那桶内白如羊脂的奶汤,顿了片刻说,“知道,十二部落之一,阿图朵是皇姓,穆德是最后一位国君,十五年前被灭国,原来还有族人尚存。” 那小贩听她此言,不由地面露怔忪,呆呆地道:“客官见多识广,竟连这些也晓得,”说罢叹了口气,“戈壁大漠那种地方,打得过才能活,打不过就只能亡,小老儿一家在战乱里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跟着别的族人逃来中原,只能卖点家乡的乳茶过活,一晃十五年过去,想不到异国他乡还能碰见知道西翎国的人,真是有些百感交集啊。”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一点茶沫溅到指尖,满江雪捻了捻,说,“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必过多感伤。” 小贩笑呵呵道:“承您吉言,小妹再来一碗?不收你钱!” “多谢多谢,喝不下啦,”尹秋忙摆手,又问满江雪,“师叔不喝吗?” 满江雪抬起头来,又看了那杏乳茶一眼,淡声说:“我不爱喝这个,走罢。” 一阵简短的寒暄后,两人相继上了马,告别这小贩,就此出了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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