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秋长叹一声,将袖子里的药瓶取出来:“师叔看这是什么?” 满江雪接过药瓶闻了闻,说:“解药?” “嗯,”尹秋说,“真是没想到,叶师姐给我的手链上头不是串着金珠么?里头也不知是藏着解药,还是她用自己的血特制的药引,若非我先前与孟璟交谈时不甚将手链落进了药锅里,只怕这辈子都还发现不了。” 满江雪听闻此事倒不显得意外,神色如常道:“那么接下来就等公子梵的动静了。” 尹秋复又将药瓶收好,说:“万幸那手链我一直戴着,这些天忘了摘,只是解药虽然已经有了,但义父情况如何我还不知,希望他尽早与我联络罢。” 满江雪说:“别担心,想来梵心谷也不是吃素的,眼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现在也只能这么想了,”尹秋说,“得快些回惊月峰去,我要修书一封请段宁帮忙搭救傅湘。” 她这话一说出来,还无需过多解释,满江雪就已在心念翻转间思索到了段家与明月楼的关系。 “这法子孟璟想的?” 尹秋答道:“是她,孟璟心思缜密,看待事情的眼光比我宽远,她今次若是不提,我还真想不到段宁头上去。” 两人沿着宫墙行上了通往惊月峰的山道,石阶两侧的草丛里生长着不少野生的水仙花,满江雪弯腰摘了一朵,掸了掸上头的露水,别在了尹秋鬓边,说:“其实先前掌门师姐要人时,我本想举荐孟璟,他文采不错,学识也好,左右留在宫里不轻易下山,正好做些文职。” 尹秋凑近了满江雪,借着她的眼眸细细地瞧了瞧自己,问道:“那又怎么没提?” 山风拂过,卷来了淡淡的花香,满江雪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尹秋,说:“他有心疾在身,这阵子又太过劳累,还是该多休息,白灵未来可期,琉璃峰往后总是要交到她手里,正好借此机会多加磨练。” 尹秋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后退着拉开了距离,说:“师叔知道孟璟想跟我说什么,对不对?” 满江雪得了这话,就知道孟璟是望而却步,没敢将自己的心迹与尹秋剖白,便回道:“他自己不方便说的事,我也不方便代劳,你就当什么也不知道,也别问了。” 若不是孟璟有心要用自己的性命替尹秋解毒,满江雪今日断不会让尹秋与孟璟独处这么久,少年人的事她虽管不了,但尹秋已经和她在一起了,对于向尹秋示好的人,满江雪岂会视若无睹?但这个人若是孟璟,满江雪可以大度,给他一个了却心愿的机会,但他知难而退,选择保守不言,那么往后就绝无二次,这事也就该划上句点。 尹秋心里猫抓似的,满江雪和孟璟之间居然有她不知道的事,而这两人还都不肯告诉她,且看孟璟今日的表现和满江雪的反应,想来事情还不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尹秋被蒙在鼓里,又得不到解答,真是有些克制不住的烦乱。 “不说算了,我也不会问的,”尹秋跳上台阶,把满江雪丢在身后,“我以后有了小秘密,也不会告诉师叔了!” 满江雪一派稳重,闲庭信步般地跟了上去,说:“又有一段日子没跟我闹小脾气了,你的小秘密多得很,本也不是桩桩件件都与我说过。” 尹秋回身瞪着她:“师叔不也一样么?我娘喜欢你这事,你瞒了我多久?好几年呢!” 满江雪说:“你和公子梵私下往来这事,也瞒了我好几年呢。” 尹秋一噎,不甘示弱道:“那孟璟这事你得瞒我一辈子,我却没什么事要瞒你一辈子了。” “果真?”满江雪伸手拽住她,尹秋鬓边的水仙花一下落在了她肩头,“那孟璟是女儿身这件事,你难道没打算瞒我一辈子?”
尹秋惊了惊,诧异道:“你……你怎么知道?!” “她刚入宫时,我派了暗卫弟子盯着她,想看看她会不会找你麻烦,”满江雪说,“后来发现她总是半夜去女院沐浴,这还能说明什么?” 尹秋不可置信道:“原来师叔早就知道了!” 满江雪将肩头的水仙花重新给尹秋戴好,仰首看着她说:“扯平了。” 尹秋闷了片刻:“这算什么扯平?你知道孟璟是姑娘,我却还不知道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怎么不是扯平?这事我不提,你就还得继续瞒着我,我能知道是我自己的本事,”满江雪说,“你要有本事,就自己把孟璟的嘴给撬开。要不然你就再找出一个我隐瞒你的事,说说看?” 尹秋说不出来。 满江雪见她吃瘪,又没道理发作,便抄着尹秋的膝窝把她抱了起来,说:“好了,不提这个了,事情要分轻重缓急,你不是还要给段宁写信?” 尹秋说:“我好气啊。” 满江雪晃了晃她,说:“知道你气,我这不是在哄你么?” 尹秋抬高手臂环住了她的脖颈,说:“我自己没本事,我不要你哄。” “哦,”满江雪说,“那就不哄,你下来自己走罢。” 尹秋气地在她颈侧咬了一口。 “还咬人,那更不想抱了,”满江雪作势要将尹秋放下来,“省得把你抱回去被弟子们看见,你又要害羞。” 尹秋立即抱紧了她,绷着腿不肯落地,大喊道:“我不下去!” 满江雪说:“快下去,裙子要弄脏了。” 尹秋把裙角捞起来,控诉道:“师叔好过分,明明就是你有事瞒着我,你把我惹生气了,还不肯哄我。” “不是你不让我哄的么?”满江雪说,“怎么什么都是我的错?” 尹秋说:“就是你的错。” 满江雪好笑,还是将尹秋抱稳了,一边上阶一边说:“好,你说了算,”她偏过头吻了尹秋一下,又道,“小秋说的都对。” 尹秋不动弹了,也不说话了。 满江雪问:“还气不气?” 尹秋说:“还有一点。” 满江雪便又吻了吻她:“现在呢?” 尹秋说:“还有一点点。” 满江雪干脆停了下来,把尹秋吻得面颊泛红,说:“能原谅我了?” “嗯……”尹秋细着声音说,“原谅你了。” 满江雪低低地笑了两声,抱着尹秋飞跃上石阶尽头,穿过了一片红枫,在弟子们惊奇的目光当中神色自若地入了沉星殿。两人身上都沾了林间的水汽,尹秋被放倒在床榻上时,发间的水仙也落在了云被里,她红着脸,被满江雪压着好一通亲吻。 满江雪咬着她。 唇齿流连在颈侧,把那白皙的肌肤咬出了道道红印,尹秋不住躲闪,求饶道:“别咬了,我没脸见人了……” “那就不见,”满江雪不肯放过她,“除了我,你也没什么必要见别人。” 随着感情的变质和加深,满江雪在这场情爱当中的表现也越来越不同于以往,她向来不会刻意避讳,对自己与尹秋的关系也从来不会羞于启齿,而在仅有两个人相处的时间里,她也愈发不会吝啬向尹秋表露自己的内心。 她随时都在主动,也在引导,很多必要的时刻,她都会用行动和言语直白地向尹秋传达诸多情感。 好比现在。 殿门早已关上,垂帘也遮得严密,外头传来了弟子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满江雪头也不回地以内力关了窗,尹秋支起上半身,在窗户上看见了一个个探头探脑又侧耳倾听的人影。 尹秋心跳如擂鼓,连忙小声说:“师叔干什么要关窗?这下我是真没脸见人了!” 满江雪挑起眉来:“难不成要开着窗让他们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尹秋说,“你这是欲盖弥彰!” 满江雪说:“好,那我开了去。” 尹秋赶紧把她拉住:“不行!” 满江雪说:“那我把他们赶走。” 尹秋的脸更红了:“也……也不行!” 满江雪笑道:“那你要如何?” 尹秋进退两难,只得推开满江雪,小跑到案边坐下,努力冷静道:“我……我还有正事要办,不跟你闹了。” 满江雪便就此放过了尹秋,没再缠着她,窗外的弟子们偷听了一阵没听到动静,很快就窸窸窣窣地离去。满江雪替尹秋研着磨,等尹秋将书信写好,她才恢复正经道:“往下这几日你就回房住,公子梵说不定会派人来找你,最好别错过。” 尹秋将信纸装进信封,闻言点了下头,说:“有了解药,义父我倒是不怎么担心了,就是傅湘这事还是有些棘手,也不知道段宁会不会答应救她,这事还得看段老爷的意思。” 满江雪说:“他们若也有心无力,那就只能看梦无归会如何应对了。” 尹秋说:“倘使梦无归都自顾不暇保不了傅湘,那我也顾不得旁的了,只能去一趟金淮城帮傅湘查明真相,只要我不与梦无归接触,那人应当不会急着为难我。” 满江雪说:“此乃下策。” 尹秋在封口滴了蜡,叹息道:“但愿傅湘这次能逢凶化吉,平安无事罢。” · 傅湘靠墙而坐,借着头顶那盏小油灯的昏光,正在看手里的呈文。 禁闭室不是牢狱,里头很整洁,被关进来的这些天,傅湘把自己收拾得十分妥帖,浑身上下甚至比在密道里苦练心法时还要干净。她在密道用功的日子没时间沐浴更衣,每每回房休息时都得好好洗过才能睡,但在这里,她连汗也不会出,只是行动受限,没有自由。 门外站着几个神色严谨的明月楼弟子,傅岑坐在另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傅湘。 “罗家已经向官府报了案,这状子上头写的都是你的罪行,我打通关系压了这许久,你到底认是不认?是公了还是私了,我已经给了你选择,罗家那边我快要安抚不住了,官差也来了好几拨,我已经没耐心应付,你尽早给我个准话。” 傅湘哂笑一声,二话不说便将手里的呈文撕了个粉碎,说:“江湖事江湖了,报官做什么?” 瞧见她的举动,傅岑忍了忍,没有当场与她红脸,说:“你惹上了人命官司,这哪还是什么江湖事?杀了人就得见官,江湖侠客再不可一世犯了罪也得归府衙管,何况罗家乃是平民,他们遇上这种事除了报官还能如何?你又能挨到几时去?” “谁看见我杀了人?”傅湘眸光微寒,“我不信您这些天没想过此事的种种蹊跷,有人要对付明月楼,要让您断子绝孙,您倒好,不分青红皂白就要给我定罪,正中了别人的下怀。父亲且说,这若不是江湖恩怨,还能是什么?” 她说得不错,自从那日掌掴傅湘将她关押至此,傅岑其实很快就已冷静下来,有人想让他绝后,想让明月楼后继无人,这着实不是见官就能解决的事,他是被什么人给盯上了,确切地说,是明月楼被什么人盯上了。 “我傅岑一生坦荡,在江湖上广交好友,从未有过什么仇敌,”傅岑起了身,行到傅湘跟前瞧着她,“与其说那人要对付明月楼,不如说他是冲着你来的,你与什么人有过宿怨?你这孽障,明月楼被你牵连至此,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些什么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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