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楼主惨死城郊,简直骇人听闻!那机关乃是九仙堂所造,众位豪侠,咱们去九仙堂问个清楚!” “还要怎么问才叫清楚?人家昨日就回话了!那机关数月前就已在墨子台时期售卖出去,买家又声称东西年前被盗,双方都拿得出说法!这是有人早就密谋好的阴谋,咱们逮着九仙堂不放也是无济于事!” “是啊,九仙堂素来美名在外,又与明月楼无冤无仇,他们岂会做这等有损声名之事?那买家不过是寻常百姓,并未在江湖走动,只是家中富裕,喜好钻研机关术,买去是为了自己赏玩,东西何时丢的他都不知道。真凶有心要嫁祸,自是将一切都做的干净,傅楼主这事情,如今可不好查啊!”
“那也不能毫无作为!明月楼乃是江湖第二大派,连傅楼主都出了事,将来咱们这些人指不定也会为人暗算,唇亡齿寒的道理各位懂不懂?有人要兴风作浪,要搅乱这江湖,咱们若不齐心协力查明真相,这把火迟早也会烧到你我头上来!” “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查?其实依我看,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连明月楼楼主都能杀了去?说不定又是那南宫悯在背后搞鬼!” “没错!紫薇教作恶多端,杀人如麻,年前各大州城的难民出事以后,他们便没了动静,这岂非古怪之处?必然又是紫薇教搞出来的事!” …… 隔着房门,道道人语声清晰传来,傅湘将所有人说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没有半点反应。 自从傅岑的尸体被人发现,消息一经流出,楼中便涌来不少别派侠客,众人聚拢一堂,群情激奋,已经就此事争吵了两天两夜也不罢休。 听闻傅岑死讯,赵管家第一时间便将傅湘从禁闭室里放了出来,明月楼弟子到得现场,无一不为之震惊,傅湘吩咐人把尸首拉回来入了棺椁,摆在了灵堂,她表现得很沉静,甚至到此时也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雨声嘈杂,外头又喧哗不停,整个人间都不得安宁。阿芙缩在墙角蹲着,默默注视着傅湘的背影,良久,她才鼓起勇气唤道:“师姐……” 傅湘一动不动,站得笔直。 阿芙见她这样子,一颗心如同被油锅煎炸似的,疼的她有口难言。阿芙思索再三,终是朝傅湘走去,拉着她的衣袖道:“师姐,你说句话罢。” 傅湘好似丢了魂儿,目光失真,许久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阿芙眼里包着泪花,赶紧拿手帕给傅湘擦了擦血,再次唤道:“师姐……?” 傅湘这才偏头看向她,问道:“我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阿芙抹着眼泪,摇了摇头。 “真是奇怪,人还活着的时候,每每想起我爹,想的都是他的不好,”傅湘喃喃道,“如今人死了,想的却又都是他的好,有关那些不好的,这会儿是一件也想不起来了。” 阿芙一听这话,泪水瞬间决了堤,她垂下头,痛哭道:“师姐,对不起……你恨我罢,从今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找我索命都可以,我……我对不起你。” 傅湘转过身,缓缓在案前坐下,低声道:“恨你……师命难违,我怎么会恨你,”她说完这话,又怅惘道,“早在师父收我为徒时,她就与我说的那般清楚,这些年来,她也提醒过我无数次将来会发生什么,眼下的情况我早就有所预料,也心知肚明。我原以为自己对傅家并无半分真情,我是回来找我爹讨债的,可几年相处下来,到底血浓于水,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而今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我岂能只怪旁人?这事……我自己也难逃罪责,我也是同伙之一。” 那日与傅岑在禁闭室最后一次相见,傅湘原本想着就按罗家给出的两条路选,只要她肯私了,只要她肯离开明月楼,罗家就会善罢甘休,明月楼就会从风口浪尖处退到安全的境地,而梦无归那处也就不会再杀了傅岑,毕竟她人都走了,就算傅岑身首异处,梦无归也不能把她绑回明月楼继任楼主。 但她着实没想到梦无归下手会这么快,甚至都没有与她见一面再做打算。 回想起傅岑那一日痛心疾首又焦头烂额的模样,傅湘心如刀割,痴痴地问道:“我关在禁闭室这么久了,你和师父当真一次也未来看过我么?” 阿芙无颜与她对视,只能埋着头道:“来过的,就是傅楼主最后一次与你谈话的那天。” 傅湘愣了愣,了然道:“所以,我们说了什么话,你和师父都听见了?” 阿芙说:“听见了……” “那就是了,”傅湘说,“她听见我要保明月楼,就知道我要打退堂鼓,必然是要抢在我走之前下手了。” 阿芙急忙道:“师姐,你不要恨师父,要恨就恨我罢,是我在傅楼主的酒水里下了药,若非如此,师父便是设了机关也杀不了他。你知道的,师父为了报仇等了这么多年,眼下那人和南宫悯都要对付她,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杀掉傅楼主取代他的位子,这是师父在多年前就说过的下下策,原本她能倚仗的人便不多,当她听见你要离开,要背弃当初的誓言,她怎么能心平气和地看着你拍拍屁股走人?师姐……你若要寻仇,就冲我来罢,你千万不要恨师父……” 傅湘瞧着她,嘴唇翕动,眼里渐渐蓄满了热泪。 阿芙心中酸楚,当即双膝一弯跪下地去,冲着傅湘把头磕得砰砰作响,说道:“是我太把这些事当成儿戏了,过去这些年,我虽跟着师父东奔西走,却没有哪一次直面过凶险,事事都有师父在前头保护,我被她养到这么大,但又为她做了什么?其实我什么也没做得了,我只会贪吃玩乐,也只会把师父交给我的一切都搞砸。”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师父从来没有危言耸听,只是我一直把她的话都当做耳旁风,我以为……我以为报仇会是很容易的事,我不需要面临抉择,也不需要上刀山下火海,总之师父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到了这一步我才幡然醒悟,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我哪知道事情真的会发展到要杀掉傅楼主的这一天呢?” “倘使一开始我就能有了这样的觉悟,也就不至于到了今日还浑浑噩噩,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师姐,我并非是要替师父说话,可我们两个能活到今日,全是托了师父的恩情,你要么就把这笔血债算在我头上,要么就狠下心来想一想,傅楼主真的对你好么?若没有师父在背后苦心教导,你便是自己找回了明月楼,他也不会看你一眼,他也许会碍于舆论将你留在楼中,但绝不会重用你,他至始至终都想要个儿子,否则当初他又何必先把你送到云华宫?师姐……你恨我罢,求求你恨我罢……” 傅湘神情恍惚,忽然在这一刻想起了梦无归找到她的那天。 那是个下雪天,郡县穷苦,地方偏远,傅湘穿着一身破烂衣裳,和几个邻家小友在林子里挖泥巴玩。孩子们年岁都不大,又没上过学,不懂道理,因着一点小事起了摩擦,傅湘原是帮着劝架,到头来也不知怎么的,她这个劝架的反倒被吵架的合起伙来臭骂了一通。 “要你管闲事!就你会说话?我们吵我们的,你多什么嘴?” “就是!难怪你爹不要你呢,咱们不跟她玩儿了!” “没爹没娘的野丫头,一边儿去罢!我们走!” 才几岁的小孩子,说起话来却最会戳人痛处,傅湘不过是帮着调解了几句,哪成想把双方都给得罪了。她手上还拿着刚捏好的泥人,就那么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被骂了也不知如何反驳。几个孩童走到不远处还频频回头朝她做鬼脸,抓了泥巴往她身上丢,傅湘被砸了几下,只得慌里慌张地躲起来,但没跑两步,她便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个穿着紫衣的女人扶住了她,对她露了个温柔的笑脸。 “想不想我帮你教训他们?”梦无归问道。 傅湘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说:“怎么教训?” 那几个孩童见得梦无归突然现身,自是十分惊奇,都立在另一头看起了新鲜。梦无归弯腰捡了几粒石子儿,傅湘还没看清她的动作,便见那几个孩童纷纷抱头惨叫起来,额头上很快就鼓起了包,一个个又哭又闹地逃离了此地,连头也不敢回了。 傅湘眼睛一亮,好奇道:“你怎么做到的?” 梦无归说:“习武就能做到。” 傅湘说:“就像故事里的那些大侠?那要怎么才能习武?” 梦无归将她打量一阵,说:“你拜我为师,我就教你习武。” 傅湘问:“你是谁?” 梦无归说:“先不必管我是谁,你先回答我,你想不想学武?” 傅湘说:“想是想,但我得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你收徒弟要多少钱?我怕他们不同意。” “我收徒弟不要钱,”梦无归说,“但我还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将来学了武,肯不肯回到明月楼去找你爹?” 傅湘呆了呆,灰心道:“他都不要我了,我还找他干什么?” 梦无归说:“你学好了功夫,他自然就肯要你。” 傅湘半信半疑道:“真的吗?我听别人说,他只喜欢儿子,不喜欢女儿,我便是学了功夫,他肯定也不会要我的,村里的人都说女孩儿不中用,我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梦无归说:“但我不这么想。” 傅湘听了她这句话,觉得心里暖暖的,仿佛是不经意间就得到了一份从未有过的认可。她不解道:“你是我爹派来的人吗?如果你是,那请你替我转告他,我恨死他了,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哪怕我以后靠着自己学了一身好功夫,我也不会回到明月楼巴结他,我这会儿虽然年纪小,但我很有骨气,我不稀罕他接我回去。” 梦无归笑了起来,说:“放心,我来此找你,不是你爹的主意。” 傅湘说:“那你专程来找我,就为了教我习武?可我们都不认识。” “你若是愿意跟着我学武,往后咱们就认识了,”梦无归说,“但有件事你得明确,当了我的徒弟,你将来就得和明月楼站在对立面,还要帮我报仇,你要学会杀人,还要面对很多你想不到的危险,更有可能和你爹成为仇人,我这么说了,你还愿意么?” 傅湘想了想:“杀什么人,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杀人?” 梦无归答道:“杀该杀之人,时机成熟时,需要你杀人时,我自会告诉你。” 傅湘说:“这么简单?没别的条件了?” “你觉得简单?”梦无归微微挑眉,“假如我让你杀你爹呢,你也觉得简单么?” 傅湘惊了惊,吃吓道:“我虽然恨我爹,也跟他没感情,但要我下手杀他,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我还是做不出来的……所以你是跟我爹有仇?” “我跟别人有仇,杀你爹只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我不一定非杀他不可,”梦无归说,“但前提是你得学好功夫,从他手里接过楼主之位,如果你做不到,那你爹兴许就会死在我的手下。所谓先说断后不乱,你听我说了这些,就要慎重考虑,三天后我再来找你,那时你务必要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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