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雨停,天光大亮,尹秋在清脆的鸟啼声中苏醒过来,一睁眼就瞧见公子梵坐在榻边,轻声唤她道:“小秋。” 尹秋少不得被他吓了一跳,揉着眼睛坐起身来:“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做好了早饭,快洗漱一下,”公子梵说,“吃过饭带你去见见你祖父祖母。” 尹秋揉眼的动作一顿,问道:“祖父祖母?” “是衣冠冢,”公子梵把衣裳递给她,“来了这些天,也该去祭拜他们一番了。” 尹秋残存的困意全无,立马披好衣裳下了榻,跑去水井打了水洗脸漱口,又折回房里梳头。公子梵一直跟着她,做什么都跟着她,但也不说话,就只是在边上将她看着。尹秋倒也不觉得奇怪,收拾妥当后照旧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木桌,用了些清粥小菜,这一次尹秋说什么也不要公子梵洗碗了,眼疾手快地抢了家务事,公子梵还是跟着她,看着她。 “你老看着我干什么?”尹秋摸了摸脸,问道,“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没洗干净吗?” 公子梵摇头,并未多言,使唤她道:“去把房里的冥纸香烛拿出来。” 尹秋进了房,取了东西,出来时又撞上公子梵意味深长的目光。尹秋啼笑皆非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公子梵还是摇头。 “你不对劲,”尹秋往公子梵跟前一凑,拧着眉毛打量他,“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公子梵动了动唇,最终只是拍了拍尹秋的头,抬腿道:“走了。” 尹秋眼神疑惑,盯着他的背影瞧了瞧,大踏步追上公子梵的脚步,不死心道:“你真的没有话想跟我说?” “还是有的,”公子梵笑了起来,拉过尹秋的手,“看你出落得好,长得这么漂亮,我心里高兴。” “那也是托了你和娘亲的福,”尹秋偏头望着他,“只有这个吗?” “嗯,”公子梵平静道,“只有这个。” 尹秋说:“我不信,”她斩钉截铁道,“你想说的肯定不是这个,到底是什么?” 公子梵失笑:“说了又不信,不说了。” 尹秋端详了他一会儿,心中虽确定公子梵必然是有别的事,但他既然不肯说,尹秋也就不再追问,咕哝道:“那你多夸我两句也行么,姑娘家都爱听人说自己长得漂亮。” 闻言,公子梵哭笑不得,便也多夸了她几句,尹秋听得眉开眼笑,一路上心情大好,在前头跑来跑去,摘了不少花,又扑了一阵子蝴蝶。等到了地方,见到那杏林深处立着两座衣冠冢,尹秋才正色起来,不闹腾了。 “说是衣冠冢,其实里头什么也没有,”公子梵捧了些土添在那坟堆上,说,“我离开如意门时很匆忙,什么东西也来不及带,只能立空的。” 尹秋点了香烛,把带来的纸钱都烧了,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她环顾周遭,见此处杏花纷飞,清幽别致,不由感叹道:“这地方真不错,你怎么没给我娘也立一个?” 公子梵沉默片刻,回道:“从前不知她是生是死,后来知道了,也一直没能接受。” 立了衣冠冢,就代表沈曼冬是真的香消玉殒了,那是一种无法再自欺欺人的证明。 听他这么说,尹秋眸光微暗,须臾又浅浅笑起来:“哪能连个坟冢都没有呢,就和祖父祖母立在一起罢,做个伴,我们来祭拜时也算一家团聚了。” 她说完这话,便走到一侧屈膝蹲下,徒手挖起了黄泥。公子梵正要叫她不必如此,尹秋却抢在他开口前站了起来,说:“祖父祖母没留下什么东西,那我娘的东西你还有吗?” 公子梵说:“原本有块紫玉玉佩,是曼真在我和你娘大婚当日所赠,一龙一凤。但之前我叫忘儿拿着玉佩去求见曼真时,被她摔碎了,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那我娘写给你的信呢?”尹秋说,“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那个不行,埋起来若是遇上下雨,字迹就得晕掉,”公子梵说,“我舍不得。” 尹秋想了一想,忽地眼前一亮,动身道:“我有,她送给掌门的佛珠被我拿着了,那是我娘亲手做的,姑且能算她的东西罢?你等着,我先前洗脸的时候放在房里了,这就去拿来。” 见她说完这话就要走,公子梵眉头微蹙,下意识唤道:“小秋——” 尹秋身形一顿,回头道:“怎么?” 公子梵欲言又止,久久也未能说出叫她别回去的话,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摆手道:“……没什么,去罢。” 尹秋心下有疑,总觉得公子梵今天像是有些怪怪的,但也没在此时多问,顺着来时的路动用轻功赶了回去。她还没进院子,就见那里头来往着不少身影,走过去一看,原是沈忘正领着弟子们在收拾着什么东西。 “你们忙活什么呢?”尹秋把头探进书房,看着沈忘问道。 弟子们都在抓紧时间做事,谁也没发觉她竟回来了,沈忘见了尹秋不由地一愣,嗫嚅道:“嗯……没忙什么,就是替义父打扫打扫房间。”
尹秋扫视一圈,挑起一边眉:“那又装这么多衣物干什么?” 沈忘一个头两个大,尽量坦坦荡荡地扯谎道:“开了春,有些衣物义父穿不着了,得封箱保存。” “可这不都是春装么?”尹秋打开箱子看了看,“还有这些氅衣,他每天都要穿的,你把东西收起来,叫他拿什么换洗?” “这……”沈忘支支吾吾,编不下去了。 尹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又见旁的弟子们眼神躲闪,似乎都不想与她有所交谈一般,个个都一副极力掩盖心虚的样子。尹秋看着看着,神色不由自主地低落下来。 沈忘道:“尹姑娘……” “他是不是要走了?”尹秋忽然问道,“他要到哪里去?” 沈忘面有难色,不知如何作答。 “你告诉我,没关系的,”尹秋说,“我只想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 话都说这个份上,瞒也瞒不住了,沈忘只得如实道:“这事本该义父亲口同你说,但你既然还不知道,想必义父是不好开口,”他说着,示意弟子们将东西都搬出去,“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义父当年是被何人所救,那位大师平生最喜游历四方,他每到一个地方,至多待上半个月就得走,这次回来已经是为着义父破了例,多留了这些日子。加上他此番南下也是有要事得办,不走不行,若非想着你还得和义父相认,其实早就该带着义父走了。” 尹秋说:“他走他的,办好了事再回来不行吗?” “大师行踪不定,随走随停,”沈忘说,“他一启程就是漫无目的,各处云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会在哪里落脚。何况出家人向来没有归处这个说法,他上一次回苍州来,已经是八年前了,而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谁也不知道。再说他要带着义父走,是想让义父跟着他阅尽山河,徒步修行,那也是一种治病的法子,否则义父待在谷里那么多年,大师岂会治不好他的旧伤?正是因为义父成日待在这里睹物思人,忧心不减,又积劳成疾,所以大师才想要他换个环境,也换换心境。尹姑娘,这对义父来说未尝不是好事,我听说那位明月楼楼主已经孤身策马去浪迹天涯了,多半也是为了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这与义父今日要走是一样的道理。” “那他们要走多久?”尹秋问,“要等伤病彻底痊愈才能回来吗?” “这个我也不知,”沈忘说,“料想不会太久,义父应该会尽快回来见你的。” 春风微凉,吹在身上却是比前几日都冷了几分。尹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垂眸道:“那好,我明白了。” 她回到房里取了那串檀木佛珠,又从院子里扛了把锄头,路上走得很慢,几番停顿,总也免不了出神。待行到那片杏花林,远远地看见了公子梵的背影,尹秋眼圈一红,躲起来落了几滴泪,许久过去才把心情收拾好,兀自笑了笑,一个飞身朝公子梵迎了过去。 “看,我拿来了。”尹秋把佛珠递给公子梵,手脚利索地开始刨坑。 “我来罢,”公子梵说,“你在边上等着,别累着了。” 尹秋背对着他,不肯松手:“你是病人,不能做这种粗活,我来就好了。” 公子梵说:“倒也没病到这种地步,你该多拿一把锄头的,叫你祖父祖母和曼冬看见了,指不定夜里会托梦来骂我。” “那就骂喽,”尹秋说,“你脸皮厚一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们也拿你没办法。” 公子梵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尹秋去了一趟再回来后仿佛没有先前那么开心了。公子梵注视着她,心里如同被人浇了一锅热油一般,滋滋啦啦,熬得他心口血肉模糊,又疼得说不出话来。 尹秋忍着眼泪,始终保持着背对公子梵的姿势,三下五除二就刨出一个坑来,她把那佛珠放进去,又用锄头把土推过去盖起来。公子梵凝望她道:“小秋,我有话想和你说。” 尹秋忙前忙后,生怕自己空闲下来,闻言咧开嘴冲公子梵笑道:“我也有话想和你说,”她把那小坑填上,蹲下来用手拍平,“中午我还想吃鱼,昨天晚上的鱼好吃,就是不够甜,你待会儿少放点醋好不好?” 公子梵见她眼角还红着,心里便像是被人又多浇了一勺热油似的。他轻声道:“鱼吃完了,得去河里钓。” “那你带我钓鱼去,”尹秋站了起来,掰着手指头说,“回去了先挑块木头刻个碑,你刻字,我来涂墨。然后我们去河边钓鱼,吃了饭午睡一场,晚上再去山上看星星,怎么样?” 公子梵说:“小秋……” “就这么决定了!”尹秋拍掉手上的泥土,扛着锄头跑了起来,“先到的人只管吃,不管洗碗,你快来追我啊!” 公子梵喉头哽咽,望着尹秋蹦蹦跳跳的身影,半晌才道:“慢点跑,别摔着,你不等一等我这个病人么?” 尹秋在前头停了下来,拿衣袖擦了擦眼睛,尔后才转身道:“那你倒是快一点啊。” 公子梵依着她的话加快了步伐,两人回到院子里歇了一会儿,喝了两口茶。尹秋坐不住,跑去柴房找了一块木板,大小将将合适,公子梵攥着刻刀刻了“爱妻曼冬之墓”几个大字,尹秋便捏着毛笔上了色,放在门边等墨水自然干。这事做完,尹秋又拿来鱼竿和鱼饵,马不停蹄地推着公子梵去了河边的小桥上钓鱼。两个人坐了一下午,公子梵收获不少,尹秋却是一无所获,时间都拿去发呆了。 “都给你,”公子梵把自己钓来的鱼倒给了尹秋,笑着说,“进了你的鱼篓,就都是你钓的。” 尹秋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得意洋洋道:“本就是我钓的,你一条也钓不上来。” 入了夜,没吃午饭的两人提着鱼篓回了独院,公子梵一如昨日那般蹲在水井边处理鱼鳞和内脏,尹秋则抱着油纸包吃着她的糖,在廊子里靠着椅背小憩了半个时辰。她醒来后,饭菜都已摆上了桌,尹秋又吃了回现成的,饭后主动刷了碗,还惦记着要看星星,便又提着灯笼和公子梵顺着天梯去了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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