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璟喉头发紧,沉默地看着尹秋。 飘摇的烛光映照下,尹秋屈身半蹲着,额角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还未干,一张脸细如青瓷,白皙又干净,生得很是秀美,尤其是那双眼睛,真是万里挑一的好看,外眦微微上挑,双眼皮深得像是精心雕刻而成,扇子般的长睫下,一对瞳仁清澈透亮,好似一汪倒映着胧月的清泉。
孟璟从前不曾这般近距离打量过尹秋,他以往见到的她多是满面憔悴的病容,直到此刻,孟璟才惊觉尹秋竟长了这么一副模样,回想起那个躺在榻上气息奄奄的小女孩,眼前的人简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良久,孟璟才又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尹秋说:“因为我听见了。” 孟璟目露疑惑:“听见什么……?” “在桑榆山的时候,你跟你爹娘说过,想给我请大夫治病,”尹秋说,“我听见了。” 孟璟眼睫微颤,眸中的泪花闪了闪。 “那时我虽病得厉害,但并没有成日昏睡,也有清醒的时候,”尹秋说,“我听见你和爹娘争吵,要他们喂我饭吃,给我多盖两床被子,你还说,你宁可病死,也不要杀人赚来的钱看大夫,你说的这些话,我一直都记在心里,这也是为什么我始终忍让你的原因。” 说完这些,尹秋又对视着孟璟的眼睛,半是探询半是期盼地问:“所以,你其实心地不坏的,对吗?” 孟璟回望着尹秋,又看着尹秋眸中的自己,他抽噎一下,忽然间再一次泪流满面。 “都是我的错……我该尽全力阻拦他们的,要是我能多劝劝他们把你送走,就不会发生之后的事了……” 尹秋抬头看着房梁上的雕花,轻声说:“可已经发生了,也没有办法挽回,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爹娘当年不要出事,但那是不可能的,你总算被爹娘呵护了十多年,我却是连爹娘的面也没见过,但我还是活下来了,你也可以的。” 孟璟闭了闭红肿酸涩的眼,怅然若失道:“那你不恨我吗……我之前对你那么坏,”他狠狠地擦掉眼泪,又道,“我打过你,骂过你,把所有的怨恨都撒在你身上,你怎么还能做到这样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你难道不该趁这里没人尽情报复我吗?” 尹秋扯了扯嘴角,摇头:“你那些算得了什么?我被人骂过更难听的话,也挨过更疼的打,对比起来,你只能是小巫见大巫了,”她苦笑着,又说,“你可能想不到我之前过得有多苦,每天都期盼有人来救我,又每天都重复着失望,我渐渐学会了忍气吞声,学会了凡事让一步海阔天空,也不止我,我以前认识的女孩儿们,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孟璟心神震荡,再一次说不出话来。 又是许久过去,他扯下身上的外袍递给尹秋,说:“你走罢……” 尹秋端详着他的神情:“我说了,我不是可怜你,夫子是一起罚的我们。”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用意,”孟璟说,“自己的事自己做,我不要你帮忙,更何况……我也想一个人静一静。” 听他同自己说话的语气没了往常的凶恶,尹秋暗暗在心中松了口气。 她这回算是打开了几分孟璟的心扉,两人的关系往下该是能有所缓和,不求能和孟璟成为朋友,至少也别做仇人,哪怕擦肩而过,互相将对方当做空气,也比之前见了面就要恶语相向要来得好。 尹秋如释重负,顿时感到身心都轻松不少,她起了身,瞧见孟璟垂着头毫无反应,便也不去多说什么,径直朝楼外行了去。 “你的爹娘也是紫薇教害死的吗?”忽然,孟璟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 尹秋脚步一顿:“是。” 孟璟又问:“那你想不想为他们报仇?” “以前不想。” “现在?” “现在……”尹秋看着那夜空中的飞雪,想起流苍山上的一片荒芜,噤声片刻道,“我不知道。” “如果我是你,我会拼了性命杀光紫薇教所有人,”孟璟踉踉跄跄地直起身,却没看尹秋,“你既然能学武,就不要白白浪费了。” 尹秋不自觉捏紧了掌心,她侧过头去,孟璟拎着木桶一步一步上了二楼,瘦弱的背影薄得像一张易碎的纸。 直至孟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尹秋才拖着疲累的身躯,往弟子院的方向行了去。 · 回到院中时,已是戌时过半。 因着落雪,院儿里流连的人影不多,泰半弟子房里的烛火也都灭了,尹秋推开房门,瞧见桌上放着用棉布包裹住的食盒,里头是余温尚存的一汤两菜,还夹了张小字条,是傅湘给她留的。 尹秋看着那饭菜,想到孟璟此刻还在藏书阁擦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定然也无人给他留吃的,不由地心口发酸,有种想哭的冲动。 吃过了饭,尹秋实在没力气去沐浴,便打来热水洗漱了一番,尔后她吹灭了灯盏,开了半扇窗,和衣躺去了榻上入眠。 时至夜半,尹秋忽然惊醒,起身朝窗边一看,公子梵恰巧自半空落下,手里还捏着一粒小石子儿。 “你在等我?”公子梵好似有些意外。 “嗯,”尹秋说,“你说过你会来。” 公子梵便直接翻窗而进,也不废话,问道:“那你考虑得如何?” 尹秋说:“你先告诉我,你和我娘是什么关系?” 公子梵看了看她,说:“我对你娘一见倾心,我喜欢她。” 尹秋讶异地抬了眼。 “可她不喜欢我,”公子梵说,“她嫁给了别人。” 尹秋半信半疑:“你怎么证明?” “就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公子梵笑了笑,自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你看看这个。” 尹秋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塞着张二指宽的字条,上面写了两行蝇头小楷,像是什么诗句。 尹秋微讪:“写的什么?” 公子梵念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尹秋揣摩了一下这句诗的意思,说:“她写给你的?” 公子梵点头:“那时曼冬外出执行师门任务,我曾写信问她近况,她便回了我这一封信。” 尹秋立马打开柜子翻出那本《紫音心经》,对比一番,的确是娘亲的字迹。 “这回信了?”公子梵说。 尹秋来回看个不停,末了又问道:“你是如意门的人?” 公子梵顿了顿:“曾经是。” 尹秋说:“所以你之前是骗我的,你根本不是来云华宫挖什么墙角,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公子梵没有否认。 尹秋说:“那你找我,真就只是为了教我功夫?” 公子梵说:“和满江雪一样,我也有义务替曼冬照顾你,若非被她抢先,我原想将你带去梵心谷,既然你已经来了云华宫,跟在满江雪身边也算不错,但我终究放心不下,毕竟紫薇教也想得到你,满江雪又不能时时护你周全,往后你还会遇到很多无法预测的事,我若能教给你一些本事,将你培养成才,也就不怕你哪天遇上紫薇教,一点反抗之力也无。” 尹秋仍是存疑,问道:“照你这么说,这该是一件好事,就算师叔知道了应当也不会阻拦,你又为什么不让我声张?” “因为没人知道我是谁,”公子梵说,“江湖中人只知道我是梵心谷谷主,却并不知我与曼冬和如意门的关系,一旦暴露,紫薇教就会来找我的麻烦,包括满江雪也不认得我,何况……我一直想查清曼冬当年为何销声匿迹,有些事,该瞒则瞒,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变故。” 尹秋听明白了。 “能说的我都说了,”公子梵道,“现在就看你怎么选择。” 尹秋沉默下来。 就算她不想为爹娘报仇,可紫薇教始终不会善罢甘休,诚如公子梵所说,就算有满江雪在,尹秋终究是危险的,倘若哪天她真的被紫薇教的人抓住了,若等不到满江雪营救,就只能靠自己应对。 可要想对付紫薇教,没有一身好武艺,那只能是痴人说梦。 满江雪曾不费力气击退温朝雨,有能力与紫薇教抗衡,而尹秋却不能,她还是太弱小,不够强大。 一阵安静之后,尹秋总算下定决心,郑重道:“好,我跟你学武。”
第40章 温朝雨翘着二郎腿,靠在一张太师椅上。 她身畔是一盆旺盛的炭火,上头煮着茶,还烤了几个橙子,面前是一方小几,摆了几壶温酒和小菜,小几另一头,则坐着个身穿素色长衫外披黑袍的小公子。 两人对面而坐,温朝雨姿势懒散,小公子却正襟危坐,各有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两人都面色苍白,满脸病气。 “喝点儿?”温朝雨斟了酒,推了一杯过去。 “谈正事,不宜吃酒。”小公子握拳抵唇,咳嗽几声。 “怕什么,”温朝雨说,“适量饮酒对身体有益。” “喝酒误事,你喝你的,我就免了。”小公子还是拒绝。 亭外风雪正盛,湖面都已结了厚厚的冰,几个孩童在那冰上疯玩打闹,欢笑声久久不停,水榭两旁的岸上也都有不少游人在赏雪,十分热闹。 温朝雨正看得有趣,却见一名下属前来放下了竹帘,遮挡住了视线,温朝雨不悦:“挡了做什么?” 那下属举着竹帘犹豫不定,便听小公子道:“放下罢,万事小心些。” “大隐隐于市么,”温朝雨示意那下属退下,“我特意挑的这地方,景致好,适合谈话。” 小公子喝了口茶,又是一阵猛咳。 温朝雨笑道:“真对不住,七少还病着就让你跑这一趟,我自罚三杯给你赔罪。” 小公子摆手:“下一趟山不容易,我是冒着风险出来的,你闲话少说,我得尽快赶回去,免得被人发现。” 温朝雨打量着他,目露新奇:“倒是不急,你我好歹都是做过卧底的人,今日相见也是缘分,不如七少同我说说,你是怎么进的云华宫?” 小公子微微皱眉:“你要想知道,自去问教主,别浪费我时间。” 温朝雨笑了起来:“我好奇么,毕竟我还在云华宫时倒是不曾见过你,对你没什么印象,回到教中后才与你交过几回手,所以我想知道,你是同我一道入的宫,还是在我走后?” 小公子稍显不耐:“我进宫时还未拜入紫薇教。” “那就是后来被教主买通的?”温朝雨说,“可以啊,云华宫那么好的去处你不喜欢,怎么想着投靠我们这儿来了?” “我进云华宫自有我的目的,”小公子说,“能有紫薇教帮衬,于我本人和南宫教主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 他虽答得不大情愿,显然是不想提起自己的事,但也还是答了,温朝雨便道:“那就说说罢,你打算怎么把那孩子送出来?” 小公子说:“我把人送出来?”他低笑一声,“那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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