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满江雪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何事?” 那暗卫弟子垂首道:“弟子方才从新弟子院赶来,天音峰的丁师姐找了小师妹,要她去锻剑阁做事。” 内里,满江雪独坐于案前,正执笔练字,闻言便停下了动作,眉头略皱。
“人被带走了?” “倒是不曾,”暗卫弟子道,“小师妹聪明,借夫子之名婉拒了丁师姐,弟子一直在暗中旁观,见到一名男弟子挺身而出,替小师妹演了场戏,打发了丁师姐去。” 满江雪说:“那丁怜真反应如何?” 暗卫弟子回道:“脸色不大好,似有些恼羞成怒。” 满江雪搁了笔,暂时没有开口说话。 自从上次天音峰一事后,满江雪便安排这弟子盯着丁怜真的动静,原以为这些日子以来丁怜真做到了安分守己,没想到她还是不知悔改,又一次找上了尹秋。 等了多时不见满江雪发话,那暗卫弟子主动道:“弟子离去时,听得那些天音峰女弟子对小师妹颇有微词,弟子恐丁师姐怀恨在心欺辱小师妹,师叔可要再警告她一次?” 警告若是有用,那丁怜真便该不再找尹秋才是,可见警告并无作用。 “继续盯着罢,”满江雪隔门说道,“她若真敢对尹秋做什么,你便尽快知会我,抓了现行再说。” “弟子明白。” 听着这暗卫弟子的离去声,满江雪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不让人省心。 · “听说你昨日在汤房晕倒了?”季晚疏怀抱长剑,背靠在珠帘旁的墙壁上,看着陆怀薇一口气喝了三碗汤药。 “是有这么回事。”陆怀薇饮了口茶漱口,唇色和脸一样白。 “整整晕了一个下午,”季晚疏匪夷所思道,“都没人想起你来?” 陆怀薇说:“是我要他们不必跟着的,医阁事情又多,怎能顾及到方方面面?” 季晚疏服气:“一个大活人不见了都不知道,何况你还伤着,你干什么替他们维护?依我来,都该挨个儿抽上一顿鞭子,长长教训。” 陆怀薇摇头轻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掌门总说你是首席大弟子,得做出表率,师姐可得改改这火爆脾气了。” “我关心你,你倒来说教我。”季晚疏心中不耐,起身便要走。 “看看,动不动就小心眼,”陆怀薇说,“快回来,我倒是一直想问问你,那日你离开驿站回到锦城后,可有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好?” 季晚疏冷道:“没有。” 若是换了旁人问起这事,季晚疏是一个字也懒得说,她在宫中独来独往惯了,没什么亲近的人,除了对满江雪比较敬重之外,唯一称得上关系较好的人就只有陆怀薇一个,季晚疏虽比陆怀薇大了几岁,但自从温朝雨走后,季晚疏就成了个无师无徒的无门户,便在无悔峰待了两年,与陆怀薇相熟,两人还曾一起回季家住过几次,季氏夫妇也都对陆怀薇印象极好。 于是季晚疏又多说了一句:“我和我爹大吵了一架,没动手就算不错了,还问的哪门子好。” “你还想动手?”陆怀薇指着外头道,“不怕天降惊雷劈死你么?” 季老爷经商前也是习过武的,他老人家的脾气与季晚疏简直如出一辙,父女俩每每起了争执都吵的不可开交,季老爷没少动手打季晚疏,且分毫不会留情。 幼年时,季晚疏打不过只能逃,入了云华宫学了功夫,就有了还手之力,父女俩时常是一言不合吵起来,继而又你来我往地过起了剑招,家里的房子都拆过好几座。 “哪回不是他先动的手!”季晚疏冷哼,“我要是不还招,早就被他一剑戳死,何况我也没真的打回去,防守还不行么?” 陆怀薇称奇道:“似你与伯父这般相处的父女,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当爹的哪会真把自己骨肉戳死?说的这是什么话。” 季晚疏说:“一个两个都来教训我,反正都是我的错,你们都对!” 她撂下这句,气冲冲地奔出了医阁外,没走两步,又迎面撞上了前来探望陆怀薇的谢宜君与满江雪。 甫一见到季晚疏这副怒发冲冠的模样,谢宜君便喝道:“你杀气腾腾的是要做什么去?没点大弟子的样子!” 怎么走哪儿都能碰着这尊大佛!季晚疏一个头两个大,闷着不说话。 “隔着老远就听见你在吵闹!”谢宜君神情含怒,“越发没规矩!” 自从那紫薇教的奸细服毒而死后,季晚疏近来挨了不少谢宜君的骂,每回碰头都要触一鼻子灰,憋一肚子气,还发作不得。 她咬了咬牙,实在气不过,生硬道:“反正做什么您都看我不顺眼,现在连话也说不得了。” 谢宜君沉声道:“你还敢顶嘴,让你在房里闭门思过,谁准你出来了!” 季晚疏又要反驳,满江雪及时截话道:“是我让她来找怀薇的。” “你——”谢宜君气结,叹口气,“你呀,你少袒护她几回成不成?这都是被你惯的,愈发目中无人了!宫里历来的首席大弟子可有一个像她这样的?我真是见了她就头疼得厉害。” 季晚疏听了这话,心道首席大弟子谁爱当谁当去,她才不屑一顾。 “再有两日就是年关,如今怀薇伤势未愈,上元城总要有个人值守,”满江雪说,“晚疏从未做过这事,我叫她来向怀薇请教请教,免得到时出什么差错。” 谢宜君便看向季晚疏道:“那你问出什么名堂来没?” 季晚疏不仅没问出什么名堂,她是根本没问,只顾着生闷气去了。 “你瞧瞧!”见季晚疏沉默不语,谢宜君心知肚明,又是一声喟叹,“我怎么能放心把云华宫交到她手里?” 季晚疏心里窝火,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宜君瞧出她是有话想说,横眉道:“做什么扭捏?有话就说!” 季晚疏便说了:“我从没想过接手掌门,也不想当什么大弟子,芝兰样样都比我好,您不如撤了我,叫她来。” 此话一出,谢宜君更是勃然大怒:“你怎的如此不知上进?枉费我这些年对你的教导,给我跪下!” 季晚疏倒也干脆,双膝一弯就跪下了。 “宫里的规矩摆着,剑术第一者是为首席大弟子,”谢宜君道,“岂是你想不要就不要的?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掌门!” 季晚疏耳朵都听出茧来了,无比恼火,心道又要让她说,说了又要挨骂,怎么着都讨不得好。 动静闹得大了,听到掌门发了邪火,医阁内的弟子们都不敢轻易走动,外边儿的不敢进来,里边儿的不敢出去,都只能躲在暗处面面相觑。 “不必跪了!即刻集结弟子去上元城守卫!”谢宜君气地心口发疼,撑着满江雪稳住身形道,“那细作死了便死了,我不与你过多追究,这次年关若再出什么事,你就给我回锦城去,往后都别再来了!” 以往季晚疏也有惹得谢宜君大动肝火的时候,但谢宜君从未说过不要她回来的话,看来此番是真的动了气。 季晚疏垂着头,一声不吭站起来,冲谢宜君与满江雪深深作了一礼,握着剑走了。 · 次日酉时,武课结束,尹秋收了佩剑,随着弟子们一齐冲教导师姐行了礼,轻车熟路地往弟子院行去。 眼风里瞥见傅湘奔去茶棚喝水,尹秋顿了顿脚步,却没像往常那样等一等傅湘,而是自己先走了。 她还有点生气。 自从昨日被傅湘丢下后,尹秋便没再和傅湘说过一句话,不论是上课还是吃饭,她都对傅湘视而不见,连练剑也找了别的弟子组队,不与傅湘一起,任凭傅湘怎么厚着脸皮找她,尹秋也不为所动。 尹秋想,怎么说她也是为了帮傅湘,才将麻烦惹到了自己身上,而今又得罪了丁怜真,可傅湘倒好,遇着丁怜真二话不说就把尹秋卖了,逃得飞快。 纵然这委实不是什么大事,也不值得因此影响两人的友情,但尹秋一想到连孟璟都能主动站出来为自己解围,傅湘怎么说也是尹秋最好的朋友,却是事到临头弃友而逃,何况尹秋还年幼,终究是有些小孩子脾气的,心里多少有些在意这事。 所以她决定不理傅湘了,让这家伙一个人待个够去。 另一边,傅湘喝饱了水,以为尹秋会像平时那样等她一等,转过身却见尹秋已兀自走出了练武场,傅湘无奈轻笑一声,便赶紧扔了水瓢追上去。 “好小秋!等等我!” 尹秋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步伐走得更快了。 知道尹秋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傅湘一个箭步冲上前,眼疾手快地抓住尹秋,赔笑道:“哎呀,别气了别气了,我跟你认错还不行么?” 尹秋看也不看她。 “我真的知道错了!”傅湘不住求饶,拉着尹秋的手不放,“是我不对,我不该扔下你一个人的,你冲我发火罢,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不跟我说话啊,我都快憋死了!” 尹秋目视前方,保持淡定。 “我求你了,求求你成不?”傅湘一把抱住尹秋,将脑袋埋在尹秋肩上动个不停,“原谅我啦!冷战真是要人命,我再不敢了,好小秋!你说句话!” “求你开开金口跟我说话!” “我十恶不赦,罪大莫及,你快些骂我一顿!” “小秋!” “你说话啊!” 她声量颇大,缠着尹秋闹个不停,行在前方的弟子们听到动静,都一个接一个地回过头来看热闹,瞧着两人笑起来。 发觉自己正被不少人注视着,尹秋终于破了功,这才启声说:“你起开,别挡着我走路。” 听到尹秋的声音,傅湘仿佛迎来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兴高采烈道:“好好好,我不挡你,你累不?要不要我背你走?” “不要。”尹秋还是不看她。 “那我扶着你。”傅湘十分贴心地搀起尹秋的手臂。 “……松开。”尹秋甩了甩。 “我不,我就扶着你走。”傅湘说。 “快松开!” “我不!” “傅湘!” “哎!”傅湘响亮地应了一声,嬉皮笑脸道,“要我松开也可以,那你现在就原谅我。” 尹秋不答应:“你先松开再说。” 傅湘不肯:“你先原谅我再说。” 尹秋真是拿她没办法,无可奈何道:“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教导师姐也没走远。” “没走远又怎么?”傅湘不以为意,“她就是站这儿,也阻拦不了我要求你原谅的决心!”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自带一股无所畏惧的口气,偏生脸上又是一副欠揍的表情,惹得尹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别烦我了,不跟你计较了行不行?” 傅湘如蒙大赦,立即没骨头似地歪在尹秋身上,笑道:“你说的啊,可不准反悔!” 尹秋白她一眼:“谁要反悔?我才不像你,一点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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