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秋靠着桌沿,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时夜已沉沉,万籁俱寂,连风声也消减了。 唯有那汤池里的动静丝毫没有减弱,反倒愈加吵闹。 尹秋不知紫薇教在哪座州城,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料想一两日该是有的,满江雪也一定发现她不见了,就是不清楚她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紫薇教。 师叔会不会很着急? 那什么圣剑真的在云华宫吗?师叔又真的会带着剑来救她回去吗? 万一云华宫并没有圣剑,师叔拿什么来换她? 再者圣剑若真是在云华宫,即便师叔愿意,那掌门又愿不愿意拿剑换人? 尹秋想到这些,头晕的更厉害了。 仅靠她自己是逃不了的,如今只能等待满江雪前来营救,但看南宫悯倒也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尹秋暗暗想着,目前的处境还算良好,至少没有凶险,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待着,不给自己惹麻烦。 腹中空空如也,尹秋饿得两眼昏花,又口干舌燥,她抬眼朝前方看了看,见南宫悯立在那纱帐外头,静静注视着池子里的景象,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发觉她看的很认真,周身气势也与先前有所不同,眉目间没了笑意,整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像是突然间变了个人。 尹秋不能理解那有什么好看的,还能看的这么专注,她正想着该怎么叫一叫南宫悯,却见南宫悯若有所感地偏了头,朝她投来了视线。 “饿了?” 说这话的一瞬间,南宫悯又恢复到不久前的亲切和善,脸上的笑也挂起来了。 除了温朝雨,尹秋还没见过第二个变脸这么快的人,看来紫薇教的人都不大正常。 尹秋点点头:“嗯,饿了。” 南宫悯瞧了瞧她,说:“那你叫我一声姑姑,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尹秋拧着眉毛,不作声。 “不叫就饿着。”南宫悯不理她了。 要对仇人亲昵地喊“姑姑”,尹秋就是饿死也不愿意,见南宫悯转过身去,她便靠着桌腿蹲下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两人都不再说话,气氛却变得古怪起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未几,便见南宫悯翘起了唇角,说:“都下去。” 池子里的女子们便都停了下来,纷纷起身披好衣裳,一一俯身作了礼,神态恭敬地退下了去。 人一走,这大殿就只剩下了尹秋与南宫悯两人,热闹消退,即刻变得冷清起来。 “想吃什么?”南宫悯款步走来,垂眸瞧着尹秋。 尹秋蹲在地上按着肚子,说:“都行,我不挑食。” 南宫悯无端轻笑一声:“你这样子,像极了一只急待投食的小狗。” 小狗?尹秋生硬道:“你怎么骂人呢……” 南宫悯笑笑不说话,也不伸手拉她,径直朝大厅行去,尹秋见状赶紧起身跟上,眼前一阵发黑,满脑袋金星直冒。 先前那些女子此刻已出了门,道道身影映在窗纸上,像一幅幅皮影画,尹秋瞥了一眼,问南宫悯道:“你……为什么要看她们洗澡?” 南宫悯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洗澡?” 尹秋“嗯”了一声。 南宫悯斜眸看了她一眼,说:“她们可不是在洗澡。” 尹秋当然知道她们不是在洗澡,却又不晓得该拿什么词来形容,只好用了洗澡这两个字眼。 瞧见尹秋一脸疑惑与懵懂,南宫悯顿了顿,说:“你从前在青楼待过,这种事应该不必我来告诉你,嗯?”说完这话,她还特地补了一句,“何况你也不小了。” 对于她知道自己在青楼待过,尹秋并不觉得惊讶,只是讪讪道:“我知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看。” “自然是因为好看,”南宫悯眼波流转,语调含着戏谑,“我养着她们,不要她们杀人,也不要她们做别的,为的就是一睹快活。” 尹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这人的嗜好真奇怪。 可说来也的确是怪,尹秋在弟子院时,听过不少同窗提及过紫薇教,都说教主南宫悯心如蛇蝎,手段狠辣,心思歹毒又冷血,任谁说到她的名字都是一脸惧怕,从前尹秋每每被温朝雨劫持,内心都十分恐慌,生怕被带来紫薇教,可她现在不仅真的来了,还亲眼见到了传闻中的南宫悯,却并不觉得有多怕她,还敢与她心平气和地谈话,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亲近之感。 难道是因为她和爹爹的关系?尹秋暗暗想。 可听满江雪说,爹爹只是紫薇教一个无名之辈,南宫悯怎么会认他做义弟? 尹秋立马又想起来——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要爹爹故意接近娘亲,好灭了如意门,毕竟她听很多人说过,爹爹那张脸生得俊朗,没有哪个女子见了不为之心动的。 娘亲到底也是个女人。 胡思乱想间,一大一小已前后入了大厅,南宫悯吩咐人上了饭菜,姿态慵懒地靠在了美人榻上,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尹秋小口小口进食。 厅中没点熏香,但那味道还是从内殿一阵一阵地传了来,尹秋闻得直皱眉,吃进嘴里的饭菜也都是那股子香味儿,如同嚼蜡一般。 她一边吃,一边想着满江雪,心想还是师叔身上的香味好闻,清清淡淡的,不像这里,闻久了叫人觉得沉闷。 忽略掉那道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尹秋若无其事地吃完了饭,搁了碗筷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南宫悯饶有兴味地盯着她,这才开口道:“你就不怕这饭菜里有毒?” 尹秋吞咽的动作一顿,想了想说:“你要是想杀我,没必要这么费劲罢……” 说是这么说,但她心里还真有点忐忑。 万一真就有毒呢? 说不定给她吃些要不了命但活受罪的毒,好逼着满江雪尽快交出圣剑,这也不是没可能。 可吃都吃了,总不能再吐出来。 “你好像不怕我,”南宫悯浅笑,“你昏睡了两日,醒来后也不见你有多慌张,没说几句就跟我要吃的,怎么,你没听说过紫薇教是什么地方?” 尹秋对上她的视线,老实道:“听说过的。” 南宫悯看了她片刻,说:“那你怎么不害怕?” 尹秋怎么可能不害怕,只不过是故作镇定罢了。 她放下茶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殿门还开着,夜风从外头涌进来,扑乱了尹秋的发,她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发觉院子里立着不少枫树,隐在昏暗的角落里,那随风舞动的枫叶,像一片片游离在夜色中的晚霞,透着几分萧索与孤清。 紫薇教也有红枫? 尹秋正想着,便听南宫悯的声音响在她耳畔:“那是你爹从流苍山移栽过来的。” 听到她的说话声骤然间离自己很近,尹秋一个激灵,回头看去,南宫悯不知何时从美人榻上起了身,坐在了她身侧。 尹秋往外挪了挪,说:“我爹也喜欢枫树?” 南宫悯歪着头打量她,说:“他不喜欢,只是你娘喜欢。” 尹秋目露疑惑。 “你爹原本打算着,灭掉如意门后将你娘带来紫薇教,”南宫悯笑得意味深长,“却没想到,你娘一剑把他杀了,连尸骨都找不到。” 尹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是不喜欢我娘吗?” 南宫悯摇头,伸出手摸了摸尹秋的眼睛,说:“你娘一生追求者无数,可若要说最爱她的人是谁,非尹宣莫属。” 尹秋微微愣住。 “你这双眼睛,真是像极了你爹。” 南宫悯轻言细语地说着,看着尹秋的眼神一瞬变得深邃起来。 这样的触碰,令尹秋无法抑制地心生反感,她躲开那只表面干净却沾满了血腥的手,维持着缄默。 南宫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收回手入了内殿,头也不回地道:“既来之,则安之,今日是大年初一,许久没人陪我过过年了,你进来陪姑姑说会儿话罢。” 尹秋皱着眉,没有动身,她看着窗外那轮弦月,佯装的镇定自若荡然无存,只余满脸沉重。 错过了武试,也错过了和满江雪一起过年,一切美好的打算都泡汤了。 师叔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尹秋叹了口气,轻轻闭上了酸涩的双眼。
第51章 满江雪立在沉星殿前,抬头看着夜空之上的明月。 寒风卷着霜气而来,擦过周身,牵动她雪白轻柔的裙角,在空中荡开优美的弧度。 宫里各处都张挂着彩灯与红绸,一片喜庆,远远的,还能听见其他峰脉传来遥远而缥缈的欢笑声,唯有惊月峰不曾装点一二,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周身尽覆寒霜,大殿没有点灯,只有廊下飘着几盏孤零零的昏黄灯笼,那灯光映在满江雪挺立的背影上,显得有些难以言喻的冷清。 她已在此地站了多时。 一名暗卫弟子自林间飞落而来,犹疑着开口道:“师叔,掌门请您去一趟明光殿,年夜饭已准备好,就等您入席了。” 满江雪没有回话。 她看着那弯月,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明媚动人的笑脸,沈曼冬挺着大肚子,一路从山下行来惊月峰,气喘吁吁地对她说:“师妹,大婚之日你公务繁忙未曾到场,下月初我就该生产了,那天你总该来看看我罢?” 画面倏地变换,如意堂燃起了熊熊大火,沈曼冬一身血衣,执剑立在火势中央,神情绝望又落寞,她嘴唇噙动,却什么也没说。 可她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地表露着——你还是来了,可你来的太迟了。 下一刻,眼前又换了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尹秋欢欢喜喜地扑在她怀里,说:“师叔放心,这次我一定会拿个好名次,和师叔一起过个好年。” 两张相似的容颜不断在脑海中更替着,满江雪紧紧皱着眉头,目光深远又莫测。 “师叔?”那暗卫弟子看着她,有些迟疑,“您若不想去,弟子这就去跟掌门说一声。” 满江雪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收回了繁重的思绪,回道:“不必,我这就过去,你们也都下去休息罢,今夜不必轮值了。” 那暗卫弟子打量她一阵,想说些宽慰的话语,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只得退了下去。 大年初一,本该是个好日子,可尹秋被紫薇教劫走,至今还不知她情况如何,满江雪这两日几乎没怎么合过眼,茶饭不思。 那日她一路从弟子院毫不停歇追下山去,途中始终没能见到什么可疑之人,到了上元城外,守城弟子们跟着她漫山遍野地找,最后只找到了中毒受伤的季晚疏。 季晚疏那时已因着毒素产生了幻觉,问她什么也得不到回应,只是嘴里说着些含糊不清的梦呓,她精神错乱,六亲不认,还将满江雪误以为是温朝雨,缠着她打了一场,最后精疲力竭,被毒性冲昏了头,晕了两天两夜也没醒。 被季晚疏这么一耽搁,追人也来不及了,满江雪虽然有心继续追赶,但叶芝兰很快带了谢宜君的口信赶到林子里,叫满江雪不必再追,先回宫商量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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