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已有决断,”谢宜君沉声道,“不论她二人谁能胜出,尹秋这孩子,我都得留在身边。” “若实在不行……”满江雪思索着,话却没说完,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算了,你是掌门,由你决定便是。” · 通往沉星殿的山路上,有一座跨溪而建的拱桥,满江雪闲来无事时,常会在那桥上站一会儿。 溪水清泠,自山巅流向山底,有任何的心绪与烦扰,只要在这桥上停驻须臾,也就随那流水一去不复返了。 惊月峰没有花香,这里只有三季长红的红枫,叶子落时,惊月峰就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枫林,鲜有花卉,唯一称得上颜色亮丽的,便是满江雪为数不多较为喜爱的君子兰。 沉星殿内外都摆了君子兰,平时看去只能看到几点碧绿,今日却不同,那碧绿中忽然掺了一点胭脂红,格外显眼。 满江雪在庭院门口停住了脚步,一如几日前那般,那殿门口坐着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 晚来风凉,尹秋的衣衫在风中轻柔飘荡,像是一片染了霞光的溪流,她微合着双眼,姿态放松地靠在门框上,睡颜瞧来十分安静。 满江雪遥遥看了她一会儿,抬腿步入院中,行经尹秋身边时,她目不斜视,也未开口说话,仿佛瞧不见尹秋一般。 两人擦肩而过,都保持着缄默,满江雪在屏风后更了衣,出来时,尹秋还原封不动地坐着。 满江雪心下觉得好笑,面上却一派沉静,她兀自唤来暗卫弟子上了饭菜,取过银筷夹菜时,终于对上了尹秋委屈又不解的目光。 “师叔不理我。”尹秋说。 “你既喜欢装睡,我就不便搅扰。”满江雪收回视线,将手里盛好饭菜的瓷碗搁在了手边。 “你该像那天一样抱我起来的,”尹秋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尘土,“今天怎么不抱了?” 满江雪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无情地说:“我今日不想抱。” 尹秋呆了一下,先是面露嗔怪,却又立马笑了起来,她大步跑向满江雪,一把将满江雪抱住,眉飞色舞地说:“那我抱你总可以。” 殿里明灯点的足,光线也亮,在那温暖的烛光中,尹秋笑容明媚,模样娇俏,胭脂红的衣裙衬得她肌肤白皙,头发乌黑,两只眼眸灵动似水,漂亮极了。 发觉尹秋似乎又长开了一些,面相水灵俏皮,气质又温婉娴静,两种特制糅合在一起,相得益彰,甚为悦目,满江雪不由地多看了尹秋两眼,按着她坐下,说:“你今日心情不错么,还换了身新衣裳。” 这衣裳还是尹秋生辰那日满江雪在上元城买给她的,一直没机会穿,这厢开了春,院儿里的弟子们都换上了家里人送来的春装,尹秋也就跟着凑了个热闹。 “好不好看?”尹秋略显羞赧。 满江雪本想打趣她一下说说反话,但尹秋这小模样实在太过期盼,她便由衷地称赞道:“好看。” 尹秋喜不自胜,有来有往道:“师叔也好看。” 这几日尹秋回了弟子院,没再来过惊月峰,满江雪打量她片刻,说:“今日傅湘回来了,看你这样子,是与她把误会说清了?” 尹秋“嗯”了一声:“师叔真是什么都能猜到,”她笑了笑,“原也没有什么误会的,只是我多心了,我跟傅湘还是好朋友的。” 满江雪原本不欲多问,但心中闪过与谢宜君的对话,满江雪便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所以你误会她什么了?” 尹秋自是没有发觉满江雪的用意,老实道:“是这么回事,孟璟跟我说,她在青罗城的时候见过傅湘一面,说她来云华宫之前就会功夫了,我听说后免不了猜测傅湘为何要隐瞒自己的身手,所以今天她回来,我就和她过了几招,不过她很诚实,她承认她之前就学过武了。” 闻言,满江雪眸光微闪,侧目瞧着尹秋道:“她之前学过武?” 尹秋专心吃着饭,也未留意满江雪的神情,回答说:“是啊,可厉害了,我们新弟子院怕是没几个人打得过她。” 满江雪得了这话,自然而然沉默下来。 她正暗自思索着,又听尹秋说:“我先前还奇怪呢,傅湘既然会功夫,那傅楼主干什么还送她来宫里学武?问了才知傅湘是瞒着呢,连傅楼主都不知道她会功夫的事。” 满江雪皱了皱眉,问道:“那她可有说过,为何要隐瞒此事?” 尹秋回答说:“这我也问过,傅湘说她不想待在明月楼,傅楼主不喜欢她,楼里的人也不拿她当小姐看,她在家中还比不上宾客受人待见,倒不如来云华宫过得舒心自在。” 满江雪便得出了结论——傅岑不知家女已有武艺,傅湘是个深藏不露的。 看来谢宜君说对了,明月楼还真是得防备一二。 “既然如此,新弟子大会你怕是赢不了她了。”满江雪说。 “那可不一定,”尹秋说,“我们约定好了,不能用其他功夫,只能用武课上学的功夫较量,否则对别的参赛弟子也不公平,这样一来,我还是有机会赢的。” 满江雪安静片刻,看着尹秋道:“那你现在,还想不想拜掌门为师?” 尹秋瞄了她一眼,略有些赌气地说:“不想也得想啊,只有拜掌门为师才能留在宫里,要是到了别的峰脉,说不定会被陆师姐送到宫外磨练,一年到头只有年节时才能回来,”她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接着说,“谁让师叔不肯收我为徒呢,我除了勤学苦练为新弟子大会做准备,也没别的出路了。” 听她这一套一套的,话里话外都在挖苦自己,满江雪莞尔道:“那就赢过傅湘再说。” 尹秋本想问一句“万一输了怎么办”,但一想这话若是说出口,满江雪必会又来说教她没有自信,尹秋及时刹住了话头,顺嘴说:“赢了又能如何?” “赢了自然有赢了的说法。”满江雪笑得含蓄。 尹秋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这说了也等于白说,忍不住顶了句嘴道:“这我还能不知道么……” 她低垂着眉眼,说完这话便不敢看满江雪了,怕挨打,嘴里塞了一大口菜,腮帮子鼓得满满的,每咀嚼一下,两只耳朵也都跟着动起来,活像是只小兔子。 满江雪看的手痒,在她软乎乎的耳垂上掐了一把,以示小小惩戒。 饭后,两人围着火炉坐下消食,满江雪叮嘱着:“倒春寒还未来,这春日里还得冷上一阵子,自己记得添衣,春装好看也别硬穿,省得着凉。” 尹秋乖乖点着头,看了一眼天色,说:“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满江雪便起了身,拉过尹秋的手说:“我送你。” 尹秋贴在她身上依恋了须臾,很懂事地说:“不必了,我自己能回去的,师叔送我出院子便好。” 两人便一齐行出门外下了阶,天色暗了,各处的灯笼也都挂了起来,寒凉的春夜潮湿了些,风里都带着薄雾和水汽,尹秋瑟缩着头,与满江雪十指相扣,穿过熟悉的庭院时,尹秋见了那满院如雾如烟的红枫,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荒唐地生出一种自己还在紫薇教的错觉。 云华山山势高耸,常年不缺日照,所以枫树生长得格外好,紫薇教总坛地势低矮,又有四面高山环绕,日光不足之下,枫树也显得要逊色许多。 尹秋看着那层层叠叠的枫叶,脑子里冷不丁想起了一句话。
“我只能告诉你,不论是你爹娘大婚,还是你娘生产,这两个重要的日子,满江雪都没有到场。” 这是南宫悯留给尹秋的一个悬念。 她没有说出背后的原因,她只说那原因尹秋若是得知,怕会接受不了。 那么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东西会让她无法接受? 尹秋骤然想到这茬,求知欲再一次被勾了起来,可她扭头看向满江雪,不知为何话已到了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连南宫悯都不愿轻易告诉她的事,师叔就一定会告诉她吗? 答案显而易见。 尹秋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将疑问咽了回去。 她暗暗地想,一定要找个好时机问个清楚才行。
第72章 入了夜,月亮升起来,挂在那树梢顶上,像一叶扁舟。 春夜里月色好,院儿里拢着淡淡花香,是桃树上头挤出来的,大大小小的房舍都熄了灯,只余满地清浅月光,微弱地照亮了一处晃荡的水洼。 那水洼里映着两个黑梭梭的人影。 尹秋在昏暗中探头张望了许久,见得间间弟子房都已黑了下来,这才回头冲身后蹲着的人说:“你跟着我,别闹出动静。” 孟璟捏紧了手里的衣物,轻轻点了下头。 尹秋打头阵,先一步从廊角行了出去,孟璟小心翼翼地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佝偻着身子,在冷风中潜行了一阵,蹑手蹑脚推开了汤房大门,甫一入内,尹秋便将门闩锁上了。 “这时候大家都睡了,水也还热着,”尹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盯着外头说,“你快些洗,我替你把门。” 孟璟看了她一眼,匆匆褪了衣衫入了汤池,回首说:“你不洗么?” 尹秋摆摆手,示意孟璟不必管自己,说:“我先前洗过了,你抓紧时间。” 子时刚过,弟子们都早已睡下,巡逻的护卫弟子也已来过两趟,院儿里没什么人,孟璟从未在这等时分来过女院,即便有尹秋替她望风,孟璟仍是有些抑制不住的紧张,好在直到沐浴完也无人来过此处,孟璟穿好了衣裳,揪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去。 “以后你要沐浴,提前跟我说一声就是了,”尹秋面朝着大门,至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总比你半夜来洗冷水好得多。” 孟璟的确许久没有洗过热水澡了,自从来了云华宫,她便长期用冷水沐浴,同样是洗冷水,在男院还有被男弟子发觉的风险,是以她只能每晚都提心吊胆地往女院跑一趟,就算被女弟子瞧见了,也不至于太过难堪。 汤房没有灯盏,仅有些微从窗纸投进来的月光,孟璟借着那光线穿戴完毕,面颊被水雾熏得有些发红,她看着尹秋的背影,轻声说:“谢谢你。” 尹秋笑了笑:“不客气,你好了没?” 孟璟“嗯”了一声。 尹秋便起了身,将小板凳搁回原处,说:“那我送你出去。” 她说着,轻轻抬起门闩推开了一条细缝,谨慎地观望了一下外头的动静,瞥见院子里无人走动后,她才将门彻底推开,侧脸说:“来。” 廊檐下的灯笼不知何时也都灭了,今夜月色虽好,却并不能起到照明的作用,尹秋极力瞪大双眼,在昏暗中辨别着周遭的景物,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孟璟跟上来,正欲扭头瞧瞧时,一只纤瘦苍白的手臂倏然自屋内伸出,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登时就将尹秋给拽了回去。 尹秋吓了一跳,刚要下意识惊呼一声,那只手又迅速从她手腕移到了她脸上,将尹秋的嘴捂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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