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早就知道会有一场离别,但听他这番话语,尹秋还是控制不住感到失落:“除了师叔,你是陪我最久的一个人了……” 不知不觉间,这个戴着面具的神秘男人早已陪伴了她很多个夜晚,他教过她武艺,关怀过她的身心,还为了她的安危冒死出入过紫薇教,他是继满江雪以外,对她最好的人。 可今晚过去,这个人就要离开了,纵然江湖路远,谁也说不准还会不会有重逢的一天,但谁又知那一天会几时到来? “你要是我爹就好了,”尹秋松松散散地捏着剑柄,脚尖在湿润的泥土上轻轻点着,“我一开始很想让师叔当我娘亲,后来发现那是不可能的,再后来遇见了你,我也偷偷想过你为什么不是我爹。” 微风拂来,卷走了一些花香,吹动了公子梵的黑发,露出他那张布满纹络的银质面具,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温柔。 他微微牵动了嘴角,伸手摸了摸尹秋的头,说:“可惜你娘不喜欢我。” 尹秋抬起头看着他:“你人这么好,我娘应该喜欢你才对,她不该嫁给我爹的。” 公子梵又是一声叹息:“没错,她的确不该嫁给你爹……” “那你呢?”尹秋问,“除了我娘,你就没有别的心上人吗?” 公子梵摇头:“这世间女子,除了你娘,我谁也不喜欢。” 尹秋内心动容,叹道:“你真傻,”她沉默须臾,又有些羡慕地道,“要是也有人这么喜欢我就好了。” 公子梵微微一笑:“自然会有的,”他收回手,看了眼天色,“时日不早,我该走了。” 尹秋眼睫微沉,埋下头“哦”了一声。 公子梵看了她一眼,复又伸手揉了揉尹秋的发,他似乎还想再多说几句,嘴唇噙动几下却没开得了口,最终只是将尹秋一颗头揉得乱糟糟,一言不发地转了身去。 尹秋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一瞬乱了几分,她怔了半晌,在公子梵即将消失于视线尽头之时,尹秋忽然喊道:“义父!” 听到这声呼唤,公子梵脚步一顿。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尹秋站在原地,红着眼怔了片刻,倏地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多谢义父这数月来不辞辛劳授我武艺,护我周全,尹秋自知眼下无以为报,唯有给义父磕三个响头,以表谢意,义父放心,尹秋定不会辜负义父的悉心教导,来日方长,尹秋一定加倍回报义父的恩情!” 她说完这话,立即俯身下去,冲着公子梵的背影叩了三叩。 稚嫩的嗓音被晚风携带至耳边,一遍遍地回荡在心间,公子梵负手而立,目视着远处的崇山峻岭,眼前浮现出了一张明媚飞扬的笑脸。 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很美,虽然她多数时候都是在对着另外一个人笑。 可他还是很喜欢她的笑,就算她在看着自己的时候,心里在想着别的人,可他依旧想要守护那份笑容。 纵然直到最后,他也没能守护得了。 公子梵静默良久,末了才挥一挥衣袖,头也不回地步入了浓浓夜色之中。 · 薄雾散去,天将明,晨曦自山巅缓缓倾泻,日光冲破了云层,照向了人间大地。 满江雪今日起得早,天还未亮就已吩咐人打扫了沉星殿,她行到院中举目而望时,谢宜君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那座拱桥上。 “倒是许久没来过你这惊月峰了,”两人碰了面,谢宜君打量着周遭的景物,笑道,“一晃眼师父去世已有十多年,你将此地维护得很好,一点也没变过。” 满江雪说:“倒也没有刻意维护,顺其自然就好,师姐既来了,入内喝杯茶罢。” 谢宜君拨着手上的珠串,饶有兴致地说:“不急,师妹领我转一转,散散心。” 这宫里事务繁多,即便有各峰长老帮衬,但谢宜君仍是成日忙得无暇偷闲,她久居明光殿,鲜少出来走动,今日瞧着心情还不错。 上月便已立了秋,院内院外的红枫愈加浓烈了,两人步入枫林,谢宜君看着那成片的火红枫叶说:“明日就是新弟子大会了,上回你说傅湘隐瞒了自己的身手,那么我倒要看看,她本事到底如何。” 满江雪撩开眼前垂挂的枝叶,清淡地说:“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会轻易叫人看出端倪。” 谢宜君说:“有功底和没功底终究是有差距的,除非她能做到不露出一点蛛丝马迹,连傅岑也不知她会功夫,可见她来云华宫,必然是有什么目的,兴许是有人刻意安排。”
听闻傅湘一事后,谢宜君对明月楼的疑心便愈加大了,甚至怀疑过傅湘会否真是傅岑的女儿,毕竟从小养在外头,一朝回来,谁知道她是真是假?但满江雪派人前往郡县调查过,许多人都声称是看着傅湘长大的,有关身世,傅湘的确没有作假。 而对于傅湘给尹秋的说辞,谢宜君自然也是不信的,她既不想待在明月楼,那又干什么千里迢迢跑回金淮城寻亲?若真是想在云华宫拜师学艺求个前程,那就该早一些来,须知傅岑丧子后并未主动接回傅湘,乃是傅湘自己要回去的。 但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家,和云华宫前无恩怨后无渊源,她到底来干什么?又能干什么? 若真是有人叫她来的,那么那人是谁?他又和云华宫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满江雪目前也还给不出回答,只说:“眼下唯一能排除的,是她和紫薇教并无牵连,至于她到底跟着何人学过武,也无从得知,总而言之,只要她是真心求学没有坏心,师姐还是可以宽容一些对待。” 谢宜君负手而立,佛珠拨得“咔嗒”作响:“怕的就是有坏心,防不胜防啊。” “这几月紫薇教毫无动静,我这心里实在是有些不安定,”谢宜君叹口气,又接着道,“他们兴风作浪时我得愁,这厢沉寂下来我还是得愁,当初师父退而求其次选我当掌门,我本是不情愿的,也是为了成全你才一口应下,不过托了各位师祖的福,云华宫交到我手里倒是没出什么乱子,但也不比昔年盛大多少,师父在天之灵若是知晓,也不知她老人家会不会责怪。” 风过,林中蔓延开细密的沙沙声,满江雪看了看她,说:“师姐不必妄自菲薄,云华宫仍是江湖第一大派,师姐做得很好。” 谢宜君却是苦笑:“比起师父,我还差得远,”她仰首看着暖阳初升,叹道,“回首看去,前尘旧事桩桩件件都留有遗憾,也不知余生还能不能挽回一二。” 听出她话中含着惆怅,满江雪问道:“师姐可是有心事?” 谢宜君轻笑着摇了摇头:“发发牢骚罢了,如今这宫里,也就只有你还能说上两句体己话,”她顿了顿,侧目看着满江雪道,“自从清明过后,我这几月总是梦见师父,这会儿时日尚早,我打算去她老人家的衣冠冢祭拜一番。” 满江雪说:“那我与师姐同行。” “罢了,你前几日才去过,我也正想和师父单独说说话,你去瞧瞧尹秋那孩子如何了,”谢宜君说,“见了面,你务必要叮嘱她,此次新弟子大会,万不能叫傅湘胜出,尹秋无论如何都得拜在我座下。” 满江雪略略颔首:“明白,我会同她讲明。” · 尹秋抱着木盆离开洗衣房时,一眼就瞧见自己的房间亮着烛火。 她心中一喜,赶紧将洗净的衣物挂在晾晒绳上,一阵飞跑回了房去。 但她没有急着推门,而是放轻动静躲在窗外小心翼翼地观望着。 小木桌点了盏昏昏油灯,满江雪一身素白,正坐在那桌前垂头看着尹秋今日所写的几篇文章。 屋子里光线略有些昏暗,烛火飘摇间,透出几分朦胧之感,从尹秋的角度看过去,满江雪身姿曼妙,仪态端正,侧颜清丽如玉,轮廓好似画笔勾勒而成,美得别有韵味。 一连多日,尹秋全身心都扑在练剑上,已经许久没见过满江雪了,而算起来,满江雪也已有好几月都不曾来过弟子院看她了。 尹秋偷看得正入迷,忽听身后有人道:“小秋!看什么呢?” 尹秋吓了一跳,急忙从窗口躲开,回头一看,原是傅湘来了,她别有意味地瞧着尹秋道:“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哎呀你小点儿声!”尹秋飞快将她嘴一捂,“你讨厌死了!” 傅湘老远就看见她在窗外形迹可疑,走近了才见那屋里坐着满江雪,便刻意扯着嗓子喊了尹秋一声,有心捉弄她一番。 “呦,师叔来啦!”傅湘趴在窗柩上,好不热情地冲满江雪打了声招呼。 满江雪侧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尹秋一眼,弯唇一笑,没说话。 “快走罢你!”偷看被逮了个正着,尹秋有些尴尬,推着傅湘道,“就会戏弄我!” 傅湘大笑两声,一个飞身落去廊外,边走边嚷:“走喽走喽!” 尹秋捏着拳头朝她晃了晃,后才小跑着进了屋,搁下木盆就往满江雪怀里一扑,喜形于色道:“师叔好久没来过我这里了,今天怎么想起要过来?” 满江雪顺手将她一搂,头也不抬地说:“来检查你的功课如何了。” 尹秋瞄了一眼她手中的课业,问道:“那师叔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满江雪说:“还凑合,”顿了顿又补充道,“字倒是不错。” 尹秋笑了笑,惯性使然般地坐在了满江雪双腿之上,笑眯眯地要去抱她的脖子,满江雪这才移动视线看向她,抱着尹秋站起身来,走了两步说:“我觉着,你像是又沉了些,”她垂眸将尹秋上下扫视片刻,又说,“个儿也窜了不少。” 平时,傅湘没少拿身高取笑尹秋,不过这段时间以来,尹秋勤于练功,吃得多,动得多,个子便也长得快,她现在与满江雪站在一处,脑袋已经能碰着满江雪的下巴了。 由于幼年时经常挨饿,尹秋一直生得瘦弱单薄,她如今这个年纪,能长这么高实在是难能可贵。 “再过两年,我就比师叔还高了。”尹秋神色雀跃,眼神含着几分促狭。 满江雪说:“这种事上,可以不必这么有自信。” 尹秋说:“那谁说得准呢?万一我就超过师叔了呢?” 满江雪将她往椅子上一丢,无情地说:“你想多了,绝无此种可能。” 尹秋心道师叔还真是霸道,不让她在这种事上有自信,可师叔自己却是自信得不行,这分明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秋夜开始黑得快了,没多久外头就已笼罩起了月光,尹秋趴在桌面,看着满江雪说:“明天就是新弟子大会了,今天我得早点睡,还要睡个神清气爽的好觉才行。” 满江雪看了眼天色:“这时候还不算晚,你的确该早些睡,养好精神。” 尹秋说:“可我一想到明天就要参加大会,心里有些紧张,怕是不容易睡得着。” 满江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那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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