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眠反问温灿:“你不回家么?” 温灿耸肩:“早些年因为钢琴和家里闹翻了,早就不回了。” 她又追问:“所以你回不回?你要是回,我帮你和老师说。” “……”夏星眠的目光忽然瞥向桌子角的玻璃罐。 “我没有家。” 温灿见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东西,忙掩饰性地笑了几声,想扯开话题。 她看夏星眠在望那个玻璃罐,便把话题引到那个罐子上:“哎对对对,那个……说起来,你好像很喜欢吃那种星星形状的糖?我看你每天不仅自己要吃,还要给那个罐子里扔一颗,你在学老鼠攒粮食过冬呀?” 夏星眠看着那些没办法送出去、所以只能自己攒起来的糖,苦笑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试图用很轻松的语气答道: “等那个罐子里装满997颗糖,可能我就有家咯。” 温灿感慨:“我懂,谁还没有自己坚守的小世界呢。可你这就算是有什么特殊的讲究,那也该凑个好听的数字啊,999之类的。这997算什么情况?” “因为有2颗,已经去了该去的地方。” 夏星眠起身,走到桌边,从裤兜里掏出今天的星星糖扔进罐子里。 五颜六色的星星糖浅浅地铺了层底,少得可怜,看样子离997这个数字还无比遥远。 温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能隐约感觉到这些糖是夏星眠准备送给谁的。 被这样挂念着…… 啧。 那个人应该很幸福吧。 温灿吸了吸鼻子,吸出呼哧一声。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昨晚受了凉,感冒了。 . 今天Charlie说让大家休息一天,最近练习得太累了,该休息休息。 团队其他人各自散去,Charlie留下自己的三个学生以及夏星眠,说要带他们去后山冬泳。 Tom一脸兴奋:“Really?ReallyReallyReally?” Mona意味深长:“WOW!” 温灿:“这都要春天了,还冬泳,春泳吧。” 夏星眠:“……” 夏星眠婉拒:“我就不参加了,我没带泳衣来。” 温灿很积极地抢话:“我借你啊!咱俩身高体型都差不多,你穿我的应该正好。” “这种比较私人的东西,您还是不要外借……” 温灿佯怒:“你跟我说什么「您」呢?不叫师姐就算了,我上次告诉你应该叫我什么?” “阿灿……”夏星眠皱了下眉。 “哎对,这就对了。你看我感冒着呢都愿意陪老师去冬泳,你不去,好像说不过去了吧?” 夏星眠也不好再拒绝。 南山人际稀少,尤其是后山。还没到春天,新枝仍是一根枝,苞叶仍藏在嫩枝皮下。放目望去,什么都是光秃秃的。 他们找的地方是一条傍山的小河,河面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水是琥珀绿,山是秋香黄。河边鹅卵石光滑圆厚,风一吹,有股草木的腥甜味儿。 下了水,Tom和Mona立刻嬉耍起来,温灿捂住嘴连着打喷嚏,夏星眠冻得整个人都透着苍白。 还好她耳朵伤疾未愈,Tom他们没有把她强拉到深水区去,也没和她泼水嬉闹,只拉了倒霉的温灿往水里按。 Charlie引导夏星眠在岸边浅水的地方泡着,问她知不知道为什么叫他们来冬泳。 夏星眠说不知道。 Charlie说其实冬泳只是刚开始冷,后面习惯了就会放松下来。 而人在水里,尤其是流动的水,每一处肌肉和骨骼都会得到最好的按摩。 Charlie:“Youdon'tlookwellrecently。”(你最近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夏星眠没说话。 Charlie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看得出你在这里并不是很开心,如果是因为练琴太累,那么希望这次冬泳可以让你开心起来。 可是如果是因为有别的放不下的事,你还是先去处理一下比较好。心境不纯,会映射在你指下的每一个音符上。 “Needtogohome?”(需要回一趟家吗?) 夏星眠垂着眼,过了好久,摇了摇头。 “No……” Charlie把胳膊撑在水下光润的鹅卵石上,温和地笑着。 “I'mnotinahurry.Icanwaitforyoutoadjustyourmind.Idon'tjustwanttobeapianoteacher。” (我不急,我可以等你调整,等你习惯。我想做你的老师,可不止是想做教你钢琴的老师。) 夏星眠仰起脖子,看小河那边山尖尖上还没长叶子的矮树。 就连Charlie都能看出她的难过。 陶野有没有发现她回消息时都不带标点符号了呢?有没有发现,她用「嗯」「哦」这样的单字回复频率变高了? 这样藏着隐秘心事的细节,那样心思缜密的人,真的一点点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么? 她现在突然确定了。 她的生活是在往坏的那一面折。 身体飞往青云端,灵魂却在往地面坠。 ——地面有陶野。 . 晚上,夏星眠做噩梦了。 自从离开陶野,她就天天做噩梦,只不过今天的噩梦尤其可怕。 她在做梦中梦中梦。 一开始她梦见自己坐在一间完全黑暗的屋子里弹钢琴,无休止地弹,弹得手骨头都要散架了也不停。 门外有人在疯狂地砸门,在声嘶力竭地吼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门好像很脆弱,在一次次可怖力道的锤凿中岌岌可危,听声音随时都要散架一般。 压迫感越强,她越是用更快的速度弹奏。 五指在琴键上狂乱地起舞,弹得她都要窒息过去。 「铮——」的一声,琴弦发出奇异的巨响,一簇火苗从音板上燃起。 就在火势越来越大,熊熊烈火将要将她吞噬掉时,一双手突然捞起她,向上拽去。 她一睁眼,以为自己醒了。 但恍惚着低下头,便看见刚刚救出自己的那双手还箍在她的脖颈间,每一根指头都在她的皮肤上陷下一个坑,力道在收紧。 她开始挣扎,没想到越是挣扎那手就掐得越狠。她还来得及冲上一场窒息里缓过神,就被这双救了她的手送入另一场更可怖的窒息。 忽然,脚下一空。 脖子上所有桎梏像吹散的烟一样,顷刻间荡然无存。 她以为踩空感是要醒来的征兆,睁开眼,发现又不是。 她没有出现在床上,而是躺在了云上。 她松了口气,以为这一场梦不过就是以在云上躺一晚为收尾了。 可过了一阵子,她才发现她是完全悬空的。她不敢翻身,不敢动弹,因为她抓不住任何实物,她怕自己稍微动错一下,就会跌入云下万丈未知。 然而即使她再怎么如履薄冰,她还是像陷在泥沼里一样下沉。 下沉的时候她无力极了。她甚至想,就算是这真正的沼泽里也好。如果是在真实的泥沼里,起码泥沙会灌入她的眼鼻,蒙去她的六识。 可现在她在那么温柔纯白的云中。 她只能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五官通达、意识清醒地、一寸一寸下坠。 云开始变成羽毛。 在她身边向上起舞,翻飞汹涌。下着一场逆行的鹅毛大雨。 她闭上眼。 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溺死了。 又是呼吸即将消失的边缘,她的后背「扑哧」一下,忽然间,陷进柔软踏实的床垫里。 她强撑着最后的毅力张开双眼。 有个人站在逆光的窗前,迷迷糊糊地走过来。光影描摹那个人的轮廓边缘,但描不清那张脸的细节。 这个人坐在了她的身边,弯下腰,俯低了身体,轻轻地亲吻她的脸,在她极近的地方呢喃:“早安……” 夏星眠疲倦地笑了。 这就是她最深一层的噩梦了吧。 她望着那个人,很诚恳地轻声问:“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真正醒来呢?”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光从侧面漏入,终于描细了她的五官。 ——陶野。 陶野把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你已经醒了,小满。” 只属于现实世界人类的体温从陶野的指尖沁入她额头的温度。 真实的指纹印过她的眉心,帮她揉着她眉骨上的穴位。 夏星眠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真人时,灵魂似乎都要被这指尖瞬间抽走。 陶野淡淡地笑,抚着夏星眠的眉毛,像只软狐狸一样自然地趴下来,趴在夏星眠身上,另一只手的手背垫在下巴和夏星眠的锁骨间。 “抱歉,没提前打招呼就过来,还擅自进了你的房间。我只是想来亲口问问你……” “什么?” 她离她很近地,对视着。 “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过年?”
第43章 《PorunaCabeza》 夏星眠疯狂点头,哽咽了,颤抖着想说出「我愿意」。 可是她才开口,第一个字才吐了一半,伸手去抱陶野时却忽的抓了空。 上一秒趴在她身上柔软如水的女人,「噗」的一下,散成了一抹郁郁袅袅的烟。 抓空的那一秒,夏星眠猛地睁开眼。 她剧烈地喘着气,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全身都是汗。 还是梦…… 这个无穷无尽的梦快要把她弄疯了,刚刚那么真实的感觉居然也是假的。 她不禁怀疑自己究竟还能不能醒过来,或者说她也不确定此时此刻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已经醒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急匆匆地跑到卫生间,接一捧凉水把脸埋进去。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水淋淋的那张脸,她又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啪!啪! 火辣辣的痛感弥散开来。 她还在恍惚,模糊的手机铃声从卧室床头柜那边传来。 基本是全凭本能,她步伐不稳地慢慢走回去,无意识地拿起手机划了接听键,放在耳边。 “喂?” 听筒里的声音说: “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年啊?” 夏星眠一愣:“什么?” 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她把所有的精力都努力灌注在耳朵里,带着全身血液凝固的紧张。 “我问你,今年要不要来我这里过年?” 周溪泛的嗓音无比清晰地响起。 …… 夏星眠缓缓把紧绷的那口气吐出来,感觉到自己胸口很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反反复复的情绪波动。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张口说话:“去哪里啊?” 周溪泛重复第三遍:“我说,来我这儿过年!你是怎么了啊?是不是把听筒放错边儿了,放到右耳上了?” “没有,抱歉。” 周溪泛迟疑了。 “你……你没事吧?” 夏星眠沉默了一会儿,问:“周周,你是真实的吗?” “……”周溪泛很严肃地说:“我觉得你需要去看一看心理医生了。” 听到周溪泛这句话,夏星眠如释重负,笑了:“会打趣我啊,那看来这次是真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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