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气息温热，是抱怨，也是隐秘的、暧昧的诱哄：“我睡不好。”
第23章
唐青亦的呼吸是烫的。
烫得棠糖哆哆嗦嗦，连唐青亦的衣角都攥不住，细白的手指徒劳地松了力气，濒临痉挛。
“唐青亦……”她一开口便是极为细小的呜咽，软的、羞怯的，一声又一声，含含糊糊。
空气似乎更加稀薄了些，晕着细微的难耐，风在指尖兜兜绕绕。
有人好奇地瞧了过来，唐青亦自顾自埋在女孩肩头，是脆弱、难过的样子。
棠糖颤着手抚上唐青亦的背脊，她阖着眼睛，耳侧细腻薄透的肌肤烙着灼烫的鼻息。
狡诈、无章可循的轻轻重重，让她的呼吸也难以平静。
她努力轻轻拍了拍，以作抚慰。
“唐青亦……”
“唐青亦。”
她的嘴巴太笨了。
她知道唐青亦在伤心。
可她只是磕磕巴巴地，一遍遍唤唐青亦的名字，试图传递一些情绪。
“唐青亦——”棠糖感觉到唐青亦稍稍屏息，似是专注起来，凝神等待她的回应。
棠糖勉力道：“我们先进教室休息好不好？”
不知为何，她的话音刚落，唐青亦的脑袋陡然重了重，有些闷闷地用下颔抵了抵。
可等她想要再说些什么，唐青亦已经从她的颈侧抬了头。吐息慢慢地、从肩窝至脸颊，细细地勾缠，如同羽绒滑落，又渐渐远离。
肌肤反倒生起几分困惑、未解的不适。
“走吧。”
一如既往的平静，掩着懊恼的气急败坏，唐青亦目光冷淡，没有再看不解风情的小同桌，径直进了教室。
唐青亦在接下来的课程里，都出奇的安静。与她惯有的寡言不同，更像是处于长久的低烧状态，陷入某种失落而旁人费解的怪圈。
棠糖笨拙地想要让唐青亦开心。
她自己开心是很容易的。
唐青亦本身，就是让她忍不住要弯起眼睛的存在。
棠糖上课时不住往唐青亦的方向瞧。
后者疲乏地撑着下颔，适时做出一副神色恹恹的可怜模样，苍白纤瘦的指尖轻轻搭在书页。
女孩的心脏便仿若被狠狠拧了一把，湿答答要滴出水，眼眶里也流转着难过的水迹。
“棠糖，你上来。”棠糖回过神，物理老师手里攥了半根粉笔，示意她来接。
他身旁，已经站了一串垂头耷脑的学生。
物理老师是位秃顶的中年男性，教学风格很是不一般。他每节课会至少用十分钟的时间，喊同学上去吊黑板，巩固学习内容，因而教学成效显著。
棠糖眼泪汪汪地抬头看他。
物理老师：“你……”
棠糖匆匆低了头，她走近讲台，读了读黑板上的题。不算太难，是万有引力的三星模型，针对两星模型进行的拓展。
按照物理老师上节课的内容，根据题目信息更改常量，再稍稍变通。
棠糖完成得很流畅。
台上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她的手看。
唐青亦的神色又冷了冷。
“很好。”物理老师颔首，“棠糖下去吧。”
一节课用于温习的时间是有限的，所以往往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同学进行及时的收尾。棠糖属于严格按照标准答案格式进行记忆的学生，解题仔细周全，是很好的范本。
当堂下课前，物理老师见有时间盈余，顺手出了道竞赛题。
“有哪位同学愿意讲一讲？”
班里鸦雀无声，头快要磕在桌面。
物理老师心里暗叹：“唐青亦，你有什么想法吗？”
几十双眼睛便聚向了唐青亦。
其中最灼热的一道视线，来自离唐青亦最近的地方。
唐青亦余光瞥着棠糖端端正正放好的手，女孩的手指纤细，宛若春笋的尖尖，白透的、新嫩的。
她慢条斯理答了两种思路。
等她落座，棠糖眼里的崇拜与钦慕简直要满溢出来，单纯而热烈。
难以抑制的、虚浮幼稚的自得浮了些在胸腔。
唐青亦翻着手里的书，依旧绷着脸。
.
情势的转变是在晚自习。
从铃声响起，唐青亦的小同桌就低着脑袋，不知道在和桌兜较什么劲。
唐青亦对着冗长的人名瞧了瞧，确认它出现在了十分钟前的某个章节。
不多时，肘部传来轻轻的戳动，如同幼兽探着爪爪要人关注，要人在意。
很细小，不烦人，却牵了你的全副心神过去。
唐青亦侧了脸，视野里很快出现一个让她有些诧异的小东西——
棠糖双手捧了一只千纸鹤，递在她面前。唐青亦望向她的眼，女孩的目光温软得不像话，让人一点点下陷。
【学姐，是千纸鹤。】
面前的棠糖，与记忆中的那个，严丝合缝地重叠。
两个时空交错、扭曲、膨胀、收缩，唐青亦仿佛听见岁月碾压的轰鸣，挤压所有细枝末节，隐隐宣告着尘埃落定。
荒谬、怪诞，而真切得令人生寒。
似乎无论唐青亦经历如何，总有一个棠糖在时间的罅隙里这般等待着她，等着为她送上一只千纸鹤。
用期待的、憧憬的、关切的眼神，濡入让人战栗的温柔明亮。
唐青亦在女孩的期待中，接过千纸鹤，将其轻轻放在桌沿。
她平静地与棠糖道谢。
之后不久，又平静地与棠糖挥手再见。
唐青亦坐进私家车，仔细瞧着那只丑巴巴的折纸。
棠糖的手一点都不巧。
这么多的折痕。
唐青亦的指腹摩挲着，眼里透着不自察的怀念，终是慢慢拆开了折纸——
【唐青亦，天天开心】
极其细小的笔迹，娟秀整齐，一笔一划。
就这么悄悄地、怕羞地，借着纸张，将心思一点点袒露在唐青亦面前。
同居人曾经每天都会送她这样一只纸鹤，唐青亦礼节性地收进玻璃罐。
所以，到唐青亦死的那天，她已经攒了六个月的折纸。
唐青亦曾经无意间拆了几只。
【唐青亦，平安喜乐】
【唐青亦，好喜欢你】
【唐青亦，最喜欢你】
原来，她攒的是一罐告白。
一罐的爱意。
现在，这爱意，如约而至，即将重新将她侵袭。
第24章
翌日，唐青亦直至第四节 课铃响也没有来校。
“唐青亦啊……她请了半天假，说是没什么大碍。”班主任道。
棠糖煎熬般度过了一整个早上。
她在笔记中夹了白纸，闷着脑袋一笔一划写唐青亦的名字。
唐青亦拎着午餐包进门时，看到的便是揉着眼睛趴在桌上的女孩。
小半张脸都藏在了臂弯，挺直小巧的鼻子也掩了大半，密密的眼睫被揉得乱七八糟，眼尾晕着薄红的湿意。
像是难过。
棠糖没有发现唐青亦的到来。
她歪了歪脑袋，纤细的指尖由红软唇角落至下颔，在桌缘游弋移滑，一点点挪向唐青亦的桌面。
触及时，手指猛然颤了颤，受惊般蜷好，随后又勉强稳着，细缓、轻柔、磨人地蹭移。
雪白的指，指侧牙印泛红，鲜亮的血色由薄嫩的肌肤上浮，从破损处透出来，似乎能淌出浅金的糖液。
唐青亦鼻间嗅到了隐秘的甜，勾勾缠缠，馥郁地吻着神经。
她的目光追着女孩的指尖，随之不轻不重地点在深色漆皮。
一下、一下。
细小的轻叩声，软软地敲在了她的心腔。
胆小的指畏怯地碰了碰书封……最终，眷恋地蹭了蹭。
棠糖将脑袋朝臂弯里又埋了埋。
只小巧玉白的耳廓露着一点尖尖。
唐青亦察觉到了久违的滞闷。
呼吸被细白的指攥着、捏着，起起落落，连同心搏一起，掀浸血液……不自控，不由己。
她垂了垂眼睫，收敛所有情绪，缓步走至桌前。
“笃笃”唐青亦曲起指节。
棠糖红着眼抬头。
嘀嗒。
清澈的眼底，一泓浅池乍然溅了水星，旋即便是接连漫上的无边喜意。
“唐青亦。”
.
第四餐厅多为走读生，家长送了餐点水果过来，殷殷切切地与孩子交谈。倘是高三生，阵仗还需再大一些。
棠糖局促地坐在唐青亦对面。
她按捺着难堪，急忙忙地小声问：“今天是更不舒服了吗？怎么……怎么请假了……”
棠糖小心觑着唐青亦的神情。
唐青亦正在用热水处理餐筷，袖口的腕线纤白.精致。
热气氤氲的肌肤温腻、薄而白透，唇湿润软红，微微启阖便似花瓣入雪，道不尽的惊艳。
她安静地将视线落在棠糖身上。
“嗯。”她应。
意思是身体不舒服。
随后，唐青亦递了餐筷给棠糖：“吃饭。”
唐青亦的气质文静温雅，是书卷养就，相处久了，才察觉到温和之下的冷淡和细微的怠倦。
越是亲近，这种情绪越是纤毫毕现。
“还不舒服吗？”棠糖的眼睛里盛着唐青亦，晃着水光，又心疼又焦急。
“那、那可怎么办，要不要再休息休息？”
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仅是难以入眠便这般不适，唐青亦该有多娇气。
又或者，她认为，唐青亦合该是这般娇气，一点苦也是不该吃的。
唐青亦装盛了米饭，不容拒绝地用指尖抵至她手边。
“棠糖。”
“我……我自己可以去点菜，我有校园卡，里面有钱。”棠糖手足无措，她期期艾艾唤，“唐青亦……”
棠糖的校园卡充值全部来源于周末传单派发，唐青亦平白占了女孩一个周末，倘若不管不问，只怕棠糖连顿肉都不舍得。
唐青亦定定地与女孩对视。
“唐青亦……”
棠糖的脸很小，这样仰着头看她，越发显得纯稚。
女孩细腻雪白的前额被镀了浅浅的晕，透明的光粒攒在长长的眼睫，一眨，便簌簌落下。
唐青亦的指尖升腾起细末的痒意，破为难耐。她忍了忍，终是抬手，触向蝶翅般颤动的眼睫。
指腹当即被细密的睫毛轻轻扫过，细末的痒意烧灼成连绵的虚渴，鼓躁、膨胀，晕染。
那只幼蝶似有所觉，孱弱地停在唐青亦的掌心。
细滑、柔软。
棠糖的脸颊仿若含苞的玫瑰，娇妍、鲜嫩，似乎稍加舔吻，唇齿间便能满溢甘美的花汁。
唐青亦的指尖勾蹭女孩的脸颊，其后掌心摊开，一根短短的发。
“是两人份。”唐青亦道，“你不吃，我会丢掉。”
棠糖沉浸在方才的接触，从颈侧至耳缘，红了一片。
她的目光沁了水意，软烫着注视唐青亦，哪里还能道声“不”字。
唐青亦平静地将手收回。
指尖蹭在碗侧，细细摩挲。
.
周四时，唐青亦请了一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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