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岑思薇淡然地点头,她早已看开生死。很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对丈夫和儿女的期盼,也不忍心再往他们心里添一道难过。 “嗯,我明天让人到疗养中心帮我做股权转移。” “不,那是爸爸给你的。 ” “现在它是你的,以后你要像你爸爸那样几十年如一日地打理公司,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委屈你了。”岑思薇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小时候,林于斯很少有机会牵着岑思薇的手,却也记得那双手秀白细长,指甲上的月牙也很漂亮。现在覆在他手上的这双手,如今已满是细细的褶皱。 “我······” “你不要怕做得不好,以后你还要好好照顾小岑,她的性格太像你爸爸了······” 天幕降临,房间里仅仅留下一盏起夜灯,林于斯坐在岑思薇床畔,看着她安然熟睡。 后半夜的月色更加疏朗,陈姨招手让林于斯出来,在走廊尽头仔细地跟他说了岑思薇的近况。 听过后,林于斯细想岑思薇那番话,心里说不出地沉重。 翌日,林于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公司。 后天一早即将召开的股东大会基本已经筹备完毕,从前和他关系不错的公司董事都已经明确表态要支持他。 陆林钟给林于斯提供了林氏集团部分人见不得光的勾当买卖,先前坚定不移地要推选林于岑的几位核心成员,也基本被摆平。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利,除了······ 几乎是同时,那串让他骇然的号码又闪烁在屏幕上,时间每往前推一秒,他就多一分煎熬和不安。 “林先生,你终于接电话了。”陈锐阴森笑道。 “什么事?” “近来,有好几个人找我问起你我当年做的事了。” 陈锐故意停顿,冷声继续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林于斯知道对方打电话过来的目的。他不缺钱,可他一旦轻易答应陈锐,对方只会像蛀虫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过分的要求。 “我听说林先生要当集团董事长了,先恭喜了。” “我还知道一件事。”陈锐呵呵呵的冷笑,“我听闻——林总竟然不是林董事长的亲子。” 周身低冷的空气像骤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是谁告诉你的?!”林于斯猛地站起来,警觉地盯着四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几件简约大气的办公陈设,没有从暗处看过来的阴鸷目光。 “是谁说的并不重要。”陈锐的声音粗粝沉犷,“我愿意为林总保守秘密,但也想看到林总的诚意。” 林于斯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竭力控制情绪。 “所以?” “五千万,封口费。” “五千万?” “五千万不多,您得到您想要的,我订好后天中午飞巴西的机票,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林——董——事——长。”陈锐刻意咬重最后几个字。
“当然,您也可以拒绝我,但林总的身世将不再是秘密,您说林家的亲信会让林氏集团落入一个外人手中吗?” “再者,林总从前安排我做的那件事被公司里的人知道了,林总您还能当上集团董事长吗?” “我答应你。”林于斯声音沉郁,“我让秘书——” “不!这么重要的事还是林总亲力亲为的好。” 陈锐身背赌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练就了火眼金睛。他不可能便宜林于斯。既然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冒险拿钱,就算不小心出事了,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后天早上,贵司股东大会召开前,请林总帮我准备好新的身份证件、护照还有少量现金,带好封口费来见我。地点我会发到你手机上。”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墙上黑白挂钟的分针和时针重叠在一起,林于斯木然地看着惨白的墙面和其上简约的线条,纷乱的思绪丝丝缕缕变得清晰。 这个紧要关头,陈锐竟然拿他的身世来要挟,可是他的身世连董事会核心的成员,林肇从前最得力的副手都不知。 是林于岑告诉陈锐的吗? 苍茫的夜色宛若一声叹息,隐没了他眼底渐浓的淡漠与疲惫。 一连两天,安槐序都在密切关注着陈锐的一举一动,陈锐要从林于斯身上捞一笔就走,最稳妥的时机就在股东大会召开前,而且时间离得越近越安全。 正值午夜,客厅大落地窗下是车水马龙的城市街道,一切看起来格外宁和。远处钟楼传来了午夜的钟声,已经过了十二点。 再过不到九个小时,一切就将尘埃落定。 卧室门虚掩,陆林钟已经安然睡去,而一向睡眠质量特别好的她,今晚竟然失眠了。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她们越来越靠近想要的结果,她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反而感到一些失落,却又不知道这种失落来自哪里。 安槐序拿出手机,拨通许终玄的电话。 听筒里等待的延长音响过两声,很快传出她很熟悉的声音:“槐序?” “终玄,事情快结束了。”安槐序怅然若失,又重复一遍道:“所有的事情,都要结束了。” 良久,许终玄应了她:“嗯。” “你开心吗,终玄?”安槐序轻呼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切对于许终玄来说,有太重的意义,可对面的人似乎没有她想那般激动和高兴,只是沉默着。 “还好。”许终玄的话听不出半点情绪。 “······”安槐序支着下巴望着黄浦江对面明灭的霓虹灯,这世间万种美好和污秽都纳入她漆黑的瞳仁。 “谢谢你,槐序。” 安槐序喉咙哽塞。这一刻,她突然好想告诉许终玄,你该谢的另有其人,可是许终玄身边已有佳人为伴,易子曰肯定也不想自己做的一切被许终玄知道吧。 有些事,注定只能到这一步,戛然而止。 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笑着说:“很晚了,不打扰你休息,等我好消息。” 月亮东升西落,时钟指针与数字九成了直角。 天还没亮,易子曰已经全副武装出现在和光大厦里,给安槐序带来消息:“陈锐已经出门了。” 安槐序闻言麻利换上一身黑衣,戴了口罩和鸭舌帽,轻推卧房门,从门缝里看眼躺还在床上休息的人,准备出门。 “你要自己去跟着他?”易子曰眼疾手快,挡在了大门。 “放心。” “不是,我才不是担心你。”易子曰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忙着连网。陈锐抵达上海以后,她就布了人一直盯着他。遗憾的是,她们没办法直接接触陈锐,不能在他身上安装窃听装置,所以陈锐和林于斯约好的见面位置,她们没办法得知。 “如果你被认出来,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不会的。”安槐序瞥了一眼卧房门,示意易子曰低声。 易子曰蹙眉,张嘴正想说些什么。 “这件事不能有一点差错,我只信得过我自己。” 易子曰想了想,松开大门把手,“那你注意安全。” 安槐序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等我消息。” 天时尚早,初春的凌晨露寒霜重,她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成为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喂?”安槐序连好蓝牙耳机,拨通易子曰的电话,“易子曰,你能听见吗?” “嗯。”易子曰接到线人给的消息,陈锐这几天住在市区地理位置比较偏的民宿,出门赴约没有打车,而是谨慎地跟着赶早的上班族挤进了地铁。 “你把他的位置报给我。” “他在地铁二号线,往浦东机场方向。” “明白,我下一站换乘。” 易子曰眼睛不眨地盯着屏幕,压低声音小声抱怨,“我担心陆副总待会儿醒过来发现你出门了,会对我动手——”易子曰背后一凉,猛一回头对上一道冷森森的目光。 安槐序笃定的声音从易子曰外放的手机里传来:“不会,你就说是我的决定。” 易子曰默默翻了个白眼,腹诽:什么就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决定!!! 陆林钟脸上蒙了一层霜,转身回到卧室里换下家居服,穿了一身便装。 过了会,陆林钟从房里出来,路过易子曰去门口换鞋,易子曰按下通话静音键,问道:“你又干嘛去啊?” 陆林钟冷道:“小序去跟着陈锐了。” 易子曰:“······”所以? “你把她地址发我手机上,我开车去。” 砰地一声,大门紧闭。 易子曰心里哽塞,自言自语幽怨道:“可以啊你们,留我一人守高地!!!” 抱怨几句,易子曰老老实实瞪大眼睛等线人发过来的地址,来了消息,她迅速打开语音:“安槐序,他在东昌路出站了。” “走的哪个出口?” “A3。” 安槐序低头看眼腕表,还有一个半小时。 东昌路出站后,上面是一个大型的CBD华阳广场,位于林于斯公司和机场之间的中点。华阳广场是去年新建开业的大型独立商圈,包括城市步行商业街、写字楼,平常时段人流如织。七点半以后,陆陆续续有赶早的上班族走入写字楼里,24h营业的便利店,简餐厅,茶餐厅里七七八八坐着上座的早客。 陈锐压低帽檐,找了一家靠近地铁口的茶餐厅坐下,确认过周围没有熟悉的面孔,给林于斯发了地址。 安槐序眸色渐深,避开人群走到街边拐角,用插着新卡的手机编辑好地址,收件人一栏输入了林于岑的号码。 陈锐和林于斯在华阳广场见面,安槐序此时通知林于岑,以林于岑的反应能力,一定能猜出这是有人提前设计好了圈套,林于斯和陈锐如入瓮中之鳖,林于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林于斯走向万劫不复。 今天早上九点,林氏集团的股东大会上,林于斯和林于岑将会双双缺席,消息被媒体得知,加以渲染后公之于众,林氏集团将会大受影响,致天便可以借机打压林氏集团,趁其股价下跌,将之吞并。 安槐序神色凝重地按下发送键,随后搭乘电梯上了商场二楼,坐到窗边最佳视角,拍了两张陈锐在茶餐厅坐着的照片发给易子曰。 “你的人安排好了吗?”安槐序压低声音。 “嗯。” 安槐序往茶餐厅里环视一周,里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她也分不出哪些是易子曰安排在其中扮演路人的线人。 安槐序不时远眺车如流水的城市干道,目光像过筛一样扫过越来越密匝的人群,偶尔在个别人身上停留。直到步行街尽头出现了她并不陌生的侧颜,林于斯一身便装,身材俊挺,站在人群中。 安槐序下意识拉低帽檐,紧了紧耳机,压低声音:“他来了。” “收到。”易子曰语气微扬。 进店里吃早餐的人越来越多,林于斯迈步走进茶餐厅,在陈锐对面坐下,两人形同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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