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林钟按掉床头灯。 安槐序悄然挪开目光,安分地钻进被子平躺在床的另一侧,冒头的火苗被一点一点咬死在黑夜的褶皱里。 宽大的冬被掩住了安槐序上下起伏的心口,可是身体的温度慢慢地升高了,隔着身上睡衣的料子,她还是能感觉到陆林钟身体里的律动一如从前。 陆林钟垂散的长卷发如海藻一般铺落在枕上,嗅着她熟悉的发香,她们好像又回到了津城,回到了她给陆林钟买的小房子里,回到了陆林钟去上海出差的前一天。 安槐序心口一疼,不受控制地抬手搭上了陆林钟的肩,语气迫切地哀求道:“别走。” 搭在她肩头的手那么烫,陆林钟身体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躺在一张床上的故事展开,不就是她想的那样吗? 她们的关系,她们的感情,不可避免地将两人引向更加亲密的境界。 “我在这里。”陆林钟声音低哑,翻身面对着安槐序。 黑暗笼罩着两人的轮廓,视线慢慢明朗起来,安槐序的眸光像弥漫了湿漉漉水汽的沼泽,她只要稍不留神就会泥潭深陷。 她有底线,不会趁机欺负小朋友,即便她心里渴望得到安槐序,至少也该等到安槐序成年。 可落在她肩上的那只手顺着她的手臂蜿蜒往下,灼热的指尖将欲望传递到她每一个毛孔里,所过之处,起了一连串的鸡皮疙瘩。 那只不安分的手还在下移,最后落在她的腰线上。长大以后,从没有人这么亲密的触碰过她,她的身体随之一颤,犹似清晨沾满了露水的叶子颤栗着抖下零星的钻石。 “我好想你。”安槐序阖上眼皮,细细地感受大胆吐露想念时,这瞬间片刻的短暂美好。 耳边的情话好像叩向了灵魂深处,一时觉得幸福又满足,竟然有些想要落泪。 陆林钟眸光微敛,埋头向安槐序的颈间,声音妩媚慵懒:“好想是有多想?” 安槐序伸手捧着陆林钟的脸颊,上一次她们这样躺在一起,是多少年前? 她的想念不能以时间的长短来描述,也不能以容器的大小来度量,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柔软的床榻上,她紧紧拥抱住了从前世到今生至死不渝的爱。 她有一双清澈可饮的眼睛,过去的若许年里,这双眼睛阅尽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山川湖海,仿佛没有边界;可是现在,这双眼睛恰好刚刚容纳了爱人娇柔的身影,却也没有半寸多余的空隙来放下其他。 我能有多想念你? 想念没有边界,我的爱意也没有尽头。 安槐序呼出的温热鼻息贴着陆林钟的颈侧,陆林钟在一阵接一阵的燥热中开始缴械投降了,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思想斗争,她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如果你很想的话,其实······” 安槐序眼眸慢慢眯起:“其实?” 陆林钟感觉自己每个毛孔都向外淌着汗,两条细长的腿缓缓地并在一起,她羞赧地承认道:“嗯,我同意了。” 浴火燎原,怀里人有些局促不安,随着她每多一个动作,她的睡衣下摆就被陆林钟攥紧一分。 “你很紧张?” “难道你不紧张?” 安槐序皱了皱眉,猛然意识到陆林钟为什么这么紧张。 她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轻咽口水,用力咬了咬舌尖,她确实很想碰陆林钟,黑暗的房间能模糊掉眼前人的轮廓,却无法遮掩对方身上熟悉的香气。 这于她而言,是前世的缠绵交叠了此刻的怦然心动。但是她又舍不得这么轻易随便地要了陆林钟,即便陆林钟已经默许了她可以这么做。 不仅关乎年龄,她希望自己能对眼前人负责,承担起她们的未来,再完完全全地拥有陆林钟。 安槐序清醒克制地想,等下次吧,下次······ 安槐序拥紧了怀里的人,亲了亲陆林钟光洁的额,顺着陆林钟的话含糊道:“我,也紧张,可能还要做一点功课,怕弄疼你。” “过了这村” 安槐序抢先道:“还会有店的。” “就你会说话。”陆林钟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升温的身体渐渐平复,枕着安槐序的手臂安然入眠。 安槐序替她掖好被角,放轻了脚步走进浴室里,花洒口冲出一股微凉的水,沿着她的肌肤寸寸往下,像麦田里干渴已久的禾苗,被大水灌溉过后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机。 她凝眸盯着玻璃门上越聚越多的水珠,从心底发出一声浅浅的喟叹,明天去明麓寺祈愿,除了长高,她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她想快点成年。 翌日,天空朗净,持续了近一周的绵绵阴雨暂且停住,东边的海面上难得地有了一丝晴光。 清晨,陆林钟朦朦胧胧醒过来,身旁一侧的被褥已经没有多少余温。 她一向浅眠,也不习惯与其他人同床,即便是中学时代她都很少有和闺蜜同床夜话的时候,但是昨夜她睡得格外安心。 “醒了吗?” 陆林钟失神之际,安槐序轻手轻脚推开卧房的门。柔和的晨光勾勒了少女迷人的身线,利落干净。 冬天的早晨,无论房间里的暖气开得有多足,总是只有被子最暖和。陆林钟捏紧了被子一角,长指穿过指缝理了理头发,又蜷回原位。 安槐序的心一下子软得不像话,原来二十来岁的时候,有的人也是会赖床的。 “我已经做好了早餐。”安槐序坐在床侧,“去祈愿还是早一点吧?” 被子下的人动了动,算是应了她的话。 安槐序离开房间,等陆林钟换好衣服,两人一起吃过饭当即出门乘车。 明麓寺在城郊靠海的一处断崖上,当地人大多乘车到明麓山脚下,从山脚慢慢步行而上,以显诚心。 即便是冬天,海城的温度也少有跌破零度的时候,昨天飘飞的薄雪还没有在地上堆积起来就已经化水了。 “没有来过?”听到陆林钟的话,安槐序略有些诧异。 陆林钟不是本市人,从前对于神佛之事只是敬畏,即便来了思明几年,并没有到访过这里。 “我出生的时候,家里来了位高僧,说是我命里八字稍弱,给我赐了名,然后还告诉家里人说我未成年之前入不得庙宇,不然会被菩萨带走。” 安槐序心上泛起一圈涟漪,陆林钟不得轻易入庙宇,应是和那件事有关系,她忍不住问:“你信吗?” 陆林钟浅笑:“后来我调皮,也瞒着家人进过寺庙,并没有什么异样。” 没什么异样是陆林钟怕安槐序担心骗她的,那次入庙宇后,她便好几天高烧不退,朦胧间不知是幻想还是现实,一直有人在她耳边吟诵着梵音,问她是否愿意。好起来之后,她就再没进过庙宇。 安槐序眸光微黯,前世的事陆林钟想不想起来,她都不再强求了,既然有了眼下的晴光灿烂,她为何要抓着过去的风雨不放手? 时间越久,她甚至越希望陆林钟不要想起来。 两个人沿着山脚的台阶步步往上,安槐序不时与陆林钟说起从小到大经历的一些趣事,漫长的登山途变得轻松愉快,没多久视线尽头出现了明麓寺暗红色的大门。 明麓寺香火常年不断,腊月之后香客更是多过平常。 香烟缭绕的雾霭中,传来了佛堂的梵音,陆林钟顿住脚步,哒哒哒的木鱼声和僧人颂念的真言一下子触动了她的五感。 这梵音好像就是她曾经高烧时听见的那些,一样的语调,一样的内容。 是往生咒。 时间和空间转换,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堪,虚虚实实。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海浪扑打山崖,漫漫的佛号里浮起了僧人蔼然的面庞。他站在布置古雅的书房里,朝着她双手合十,诵念了一段往生轮咒:“命终之后,任运往生阿弥陀国······” 何时? 何地? 何事? “你怎么了?” 陆林钟回过神,冲安槐序勾了勾唇:“我,没事。” 安槐序抬手探她的额,又碰了碰自己的额,确认无事后,往功德箱里捐了香火钱,取了佛香点燃,拉着陆林钟虔敬地站在佛前。 陆林钟仰头,与那尊威严庄重的佛像对视,内心荡出强烈恐慌,身体虚浮处在缥缈之境,佛堂的梵音忽然停了。 她眼前映出了那天秾艳明烈的夕阳。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两三章吧,不多了。 七月,要和陆老板和安同学说再见了。
第119章 、番外八
7月25日的傍晚,津城的天空铺陈着绮丽如练的晚霞, 余晖透过车窗斜照入车内, 让人误以为掬起这一捧霞光,可以留住时间, 这世间的美好总会让人生出贪念。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如此美好缱绻的时刻, 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么伤感的诗句? 我伸手打开车里的音乐, 调大了音响,安静伤感的氛围总算比一开始宽松了许多。林于岑的目光总是佯装不经意地扫过来,却始终抿着唇沉默。 过了好久好久, 她还是开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具体时间还没定好, 如果你能来, 小序应该会很开心。” 林于岑慢慢放松两肩,缓缓靠着椅背, 像突然到了陌生环境里的小刺猬, 反复确定了周围很安全才敢露出身体里柔软的一部分。 还挺可爱的。 看着窗外绚烂的晚霞, 我忽然想起在曼彻斯特第一次见到小序的情景。 我不喜欢曼彻斯特,那里没有分明的四季变化, 不像津城的冬天,鹅毛大雪, 浩浩荡荡;也不像津城的夏天,酷暑灼人,烈日杲杲。 “小岑, 你还记得曼彻斯特的夏天吗?那里可没有这么美的夕阳。” 窗外晚霞变幻无端,一会一个样。 我恍然感觉自己与身旁的人也许并没有那么远的距离,就那么一瞬间里,我很想与林于岑分享埋在心底已久的秘密。 “我第一次遇见她,就是在曼彻斯特,那时候她还很小,但很勇敢。” 林于岑很惊讶,可她善于表情控制并未表现得很夸张,只是很好地摆出了一副聆听者的姿态。 “那时候我才十岁,放学后被人推进水里,是她救了我,不过她已经不记得了。” “隔了这么多年,我没想到我的妻子会是她,但好像一切又是冥冥之中自由安排。” 远处的津桥在秾艳华彩的晚霞中成了两道绝美的弧线,眼前的景色越美,空间越开阔,距离越长远,就越容易勾出记忆深处的往事。 二十年前,母亲只身去意大利旅游,路遇一名吟游诗人,以为自己找到了灵魂伴侣,后来诗人骗走了她大部分财产后,她才深感后悔,父亲还是毅然决然地结束了他们那段维续了十二年之久的婚姻。 人的感情里最容不得杂质,我从没有开口向小序提过从前的事,我给她的,从来都是最纯粹最炽烈的爱意。 我想,我们是注定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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