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圆直起了身,“文昭定能弹好,可否先要赏?” 这是尹圆第二次在乐正容面前造次。 那日不在场的人,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在乐正容面前如此,一时所有人都认为尹圆是无法再忍受这些耻辱,变相求死。 可是乐正容却很平静,她虽然几乎不笑,可总给人一种春风拂面之感,“文昭想求什么?” 尹圆抬眼看向乐正容,她每次看向乐正容的时候眼里都有光,“第一首曲子只想弹给摄政王您听。” 亭内所有人因为她这句话都跪了下来,皆是将头磕在地上不敢动。
一个女子对摄政王说如此失礼的话,今晚还能活下来吗? 原本瞧不起尹圆的侍卫们,现在觉得她不是脸皮厚,她应该就是脑子有毛病。阿谀奉承的人见得多了,可是没见过哪个,这么不会说话。 而原本同情她的男伎们,现在皆怕因听到了这句话被连累,这人哪需要被同情,她这完全是自作自受。 乐正容再次笑出了声。 所有人因为乐正容的笑声,冷汗淋漓。 尹圆却在所有人都埋头不起的时候,抬头看向了乐正容。 她的眼睛里有强烈的光,似乎写了,“您笑的样子和我想的一样。” 乐正容的声音没有不悦,“既然文昭如此说了,你们都退下罢。” 所有人从地上起身,躬身不发出任何声音退了个一干二净,只有一个人担忧的看了尹圆一眼。 这自以为极其隐蔽的一眼,自然也被乐正容看在眼里。 所有人出了亭子,男仆退出之前将薄纱放了下来,尹圆起身走回琴案后跪坐下来。 她此刻穿着裙装,梳着飘逸发髻,双耳各坠三个粉水晶耳环,微微垂着头看着七弦琴的样子,真是有了一分柔美。 她白皙修长的双手悬于七弦琴上,眼神极为缠绵的看了一眼乐正容。 随后右手拇指轻拨出了第一个音,她垂眼看向七弦琴,凄美的琴声回荡在亭内。 如玫教的是男伎皆学过的曲子《求怜》,是用来求恩客怜惜的曲子,女子来弹,其中羞辱意味不言而喻。 据说琴弹久了,人的手指会越来越纤细优美,现在抚琴的手就好似弹了多年的琴,手指修长,手型曼妙。 岚国女子弹琴自然有违和感,可是尹圆却能以凄美的琴音和优美的姿态将这份违和感降到最低,自然地显露出了美感。 不似小户男子阴柔纤弱,也不似艺男子的魅惑讨好,是独有的风骨,让人无法生出耻笑之心。 让人见之忘俗,听之享受,想感叹一句女子弹琴亦无不可啊。 尹圆虽然说了想弹给乐正容一人听,乐正容也看似允了,可是乐正容只让人退下,也并未让人离开。 众人立于亭外自然也听到了琴声。 女子虽觉得弹琴是讨好人的玩意,可是自然也是觉得好听,才会让男子弹琴。 这些侍卫一边鄙视尹圆失了女人尊严,一面却沉醉于曲子里。 男伎们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学了一个下午,就能有的琴技。 如玫作为京都琴技第一人,竟在此时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一曲结束,亭外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亭内突然传出了拊掌声,声音不大,只有两三下。 但也足够众人惊讶,拊掌的人自然只会是乐正容。 “文昭弹得如此好,却没为自己求些其它赏赐,真是可惜。” 这就是故意逗弄尹圆,乐正容虽然承认了弹得好,可是她的赏赐也已经用完了。 尹圆在心里腹诽,我不用这个赏赐,你怕是都不会承认我弹得好。届时你说我弹得不好,反而还要罚我。 “摄政王若喜欢,文昭可日日弹给您听。” 乐正容的食指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只有琴声甚是无趣,文昭不若学几首曲子一并唱给本王听。” 尹圆起身从琴案后绕出,走到乐正容身前跪下叩首,“摄政王若想听,文昭立时去学。” 乐正容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尹圆面前,声音如春风和煦,“文昭不饿,这些男子却无那么好的体魄,还是明日再学罢。” 尹圆看着眼前的白靴,听出乐正容的意思,连忙起身躬身去挽纱帘,待她将两边的薄纱都挽好。 乐正容施施然走出了凉亭,尹圆跪在地上顿首,“恭送摄政王。 ” 作者有话要说: 九点二更 十二点三更
第119章 女尊摄政王和傀儡皇帝 尹圆跪坐在四角亭内的软垫上喝着茶水,今日和昨日不同,天蒙蒙亮宋正就带着烟波敲响了她的房门。 之后和昨日一样带着她到了这四角亭内,今日还是昨日的五位男伎,也和昨日一样请安时忽略了尹圆,不同的是今日亭内只留了一把七弦琴,亭内中间空了出来。 尹圆平静地坐下后,几人也没有要开始“上课”的意思,看着是还有什么人未到场。 不多时,亭外传来脚步声,男仆挽起纱帘,尹圆手握茶杯稍一抬头就看清了来人。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来人脸色本就难看,现在更是一瞬间变为了惨白。 亭外的女子和尹圆一样身着男子裙装,被梳了华丽的发髻,仔细去看左耳耳垂也被打了耳洞,只是现在没有挂耳饰。 看到这人,尹圆就明白乐正容是觉得自己太过平静,为这场游戏升级了玩法。 这人还算是李文昭的熟人。 赵清,丞相的得意门生,真正的寒门贵子。二十岁时考取文状元,之后一路平步青云,现年二十八岁,任翰林院学士,若无意外,未来至少也会官至尚书。 可是她现在站在这里,眼里不再有文人书生的桀骜不驯,也没了功成名遂的风骨傲然。 眼神里只有克制的忍耐,眼里的绝望那样明显,整个人如此脆弱,似一阵风吹来强撑的体面就会化为齑粉。 尹圆在李文昭的记忆里搜寻赵清是何时得罪了乐正容。 搜寻不到她得罪乐正容的原因,只能回忆到李文昭被冤入狱的前天,赵清因为贪腐被抓入狱。 看来乐正容对李文昭动手,不止因为李文昭直视她的眼睛,更重要的原因还是要对丞相动手。 根据时间来算,赵清和自己的遭遇应是差不多,只是看赵清的精神状态应已是强弩之末。 因为赵清是丞相的门生,李文昭还向她请教过学问,此刻昔日的两个天之骄子在这样的境遇下相遇,这种折辱真是能将人生生逼疯。 赵清愣在当场,脸上一丝血色已无,过了良久,久到桌上的茶都凉了。 赵清才似如梦初醒,踉踉跄跄的进了四角亭内。 男伎们如对待尹圆一般,也忽略赵清的存在只和她身边的侍女问安。 这点特意而为的无礼显然已影响不到赵清了,她整个人都沉浸在见到尹圆的羞耻中。 原想着等乐正容折辱够了,就能死了了事,至少摄政王府外的人,不会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可是李文昭的突然出现,显然打破了赵清自欺欺人的逃避。 尹圆跪坐在软垫上,除了那不经意的对视,不再去看赵清,这时候若如以前那样和她说话,只怕更会火上浇油。 宋正没看到尹圆的神情变化虽然有几分失望,可是赵清濒临崩溃的样子明显让她很愉快,她站着俯视跪坐着的尹圆,“摄政王说李小姐的琴学的如此快,想来在这类事上颇有天赋,唱曲稍显单调,请您今日习舞。” 尹圆神色如常的点头应是,因为赵清在此也不说更多的话,怕更加刺激到她。 领着赵清来的侍女表情和宋正如出一辙,看着赵清开口。 “摄政王问赵小姐学不会琴,是不是在琴艺上没有天赋?若实在学不会,也可以和李公子一起习舞。给了您选择的余地,今日晚间也该学会一样,”故意停顿了一下又说,“若实在学不会,也该想想当年浣衣供您读书的父亲。” 这就是赵清被打耳洞时,没有一死了之的原因,摄政王以家中孤苦的父亲做胁迫,赵清即使想死也无门。 侍女的话一说出口,赵清就晃动了一下,勉强站稳,低头应是,声音破碎哪还有翰林院学士的风姿。 以赵清的状态,哪里还需要再弄个昔日熟人相对看被折辱的惨况,今天这事分明就是为了尹圆特意安排。 尹圆如何看不出赵清是因为自己才被加倍折辱,而乐正容要看的不止是两位天之骄子在如此境遇碰面的惨况,更想看看尹圆会不会因为愧疚对自身不耻。 宋正和另一个侍女,传完了话就离开了四角亭,自然少不得还要对等在外边的侍卫汇报刚才的情况。 许啸即使昨日已见过尹圆的厚脸皮,可也想不到在赵清面前,她还能如此平静。 就算是再心机深沉的人,怎么也该流露出一丝情绪,可是她从出地牢那日到今天都没有显露哪怕一丝不甘,难道是自己想多了,这人不是城府深密,是真的为了活可以不要尊严? 不多时亭内再次响起琴声,这琴声和昨日相比,可说是魔音穿耳,不用看也能猜出弹琴的人是赵清。 虽然有了摄政王的胁迫,可是学琴哪是一朝一夕可以学成,何况赵清心神不宁,一双手几乎都在颤抖,双眼因为忍耐憋得通红。 反观四角亭中心正在习舞的尹圆,神情都因为动作有了一丝柔和。 一丝不苟的跟着男伎的教导动作,可说是尽心将每个动作做到标准。 开始赵清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还未注意到尹圆的动静,等她为了缓解这种让人疯狂的窒息感抬头时,尹圆正在学一个下腰的动作。 赵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丞相的侄女?那个卓尔不群的岚国神童?那个殿试第一心怀天下的状元?那个说比起做文臣更想去战场保家卫国的武状元? 赵清心里的悲哀几乎逼得她落泪。 当人悲哀无助到极点,她就会想将错误转移到别人身上,她不由去想,自己是因为出身贫寒,无势可依,李文昭呢?她如此家世,也不搏一搏就这样堕落至斯? 摄政王真的一手遮天到丞相的侄女连死都不敢吗? 至少她可以一死以明志,以死保全气节,可是她这样做了男伎才做的无耻之事,算什么? 尹圆感受着那愤恨的视线,只能忽略。 因为知道这些人皆是耳目,赵清也并未开口说些什么。 亭内只有男伎开口教学的声音。 赵清的神色皆被如玫收入眼中。 到了午膳时分,宋正领着男仆直接将饭菜送来了四角亭,一起抬来的还有三个矮桌,拼在一起就是一长桌,看架势是让尹圆和赵清与男伎同桌而食。 不说男伎,在岚国就是一家的主夫也不得与女子同桌而食。 尹圆一声不吭挑了个末尾的位置坐了下来,其他男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安排,都还在踌躇不前,往日在青楼里他们也只是陪恩客喝酒,最多是喂恩客吃些吃食,何曾同桌而食过,尹圆已经端起饭碗开始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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