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她们继续向前。无论辛跃怎样努力,也无论江隐奇说得多么冠冕堂皇,这漫长的草原之路依然是枯燥乏味的。你可以不断地沉思,努力地保持敬畏之心,然而不得不承认,人在这一段旅程中,因为缺少具体的个人体验而变得疲沓。 能让辛跃小小兴奋的东西反而是那大束狗尾巴草。她编好了草项链,又编好草戒指。辛跃把剩下的几支狗尾巴草像花儿一样插在车门上。那毛茸茸的草头随着车的运动而频频点头,比花朵活泼。 辛跃就等江隐奇停车,她要有点仪式感地给江隐奇戴上项链和戒指,哪怕只是草做的,也不能草草了事。 江隐奇离开繁忙的1号公路,在一条小路边将车停稳。那地方没有任何特色,就是车少,所以很寂静,很辽阔,阳光闪耀,并不灼热。脚下依然摇曳着生机勃勃的狗尾巴草。 辛跃是站在车头那里将那根草项链戴上江隐奇的脖子,神色郑重。 然后,辛跃更加郑重地拿出两枚草戒指。那是用狗尾巴草的草茎环成的小圈,辛跃还保留了一小段毛茸茸的草头,这是她小时候就喜欢的样式。她小时候把那段小毛头当作宝石。她觉得戒指当然是需要宝石的,而她所听到的最神秘的宝石叫祖母绿。她仔细观察了自己的奶奶,不知道绿在哪里,怎么个绿法。于是觉得格外神秘,深感一定非常高级。那小小的绿色草头,便是辛跃幼小心灵里的祖母绿。 辛跃把一枚草戒指戴在江隐奇的无名指上。然后将另一枚递给江隐奇,让她给自己戴。 她们互相戴上草戒指,然后不约而同伸开手指靠在一起。 江隐奇轻声说,“我小时候从来没有戴过草戒指。”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从来没有戴过金戒指。” 辛跃握住江隐奇的手,“我两种都戴过。我更喜欢草戒指。” “因为不需要郑重的承诺?”江隐奇问。
“不是。草戒指一定含着真心,金戒指却不一定。”辛跃回答得很坚定。 “有意思,怎么说?”江隐奇对这种谈话从来都是有兴趣的。 “我刚刚在车上,把狗尾巴草插在车门把手上,脑子里想着就用草代替花儿吧。后来我就按你的要求沉思了一番。我们为什么总是用草代替花?却从来都不会用花儿来代替草。同样,我们用草代替金子做戒指,永远不会反过来。我们用金子打造结婚戒指,是因为金子贵重。认为贵重了,就是爱情深厚了。事实上,金子和爱情并不是正比的关系。草就不同了,我们无法衡量草的价值,所以也无法衡量草戒指的分量。草戒指代表的,只能是真心的欢喜,没有东西可以替代的欢喜。你见过有人用什么东西替代草吗?” 江隐奇大笑,迎着太阳举起手,“可以啊,小辛跃。突然发现这枚草戒指上的小绿毛头正闪烁着神圣的光芒。” 辛跃很高兴,离开家之后,这是江隐奇第一次夸她。江隐奇骨子里渴望的就是浪漫。辛跃为她做很多事情,都不如一次浪漫的表白。 “隐奇姐,你那天问我是不是真的想好了跟你相守,我觉得当时回答的情绪不够饱满。今天的草戒指才是我的回答。” 然后,她们俩在朗朗乾坤下热烈拥吻。周围成片的狗尾巴草频频点头,颇有祝福的意味。 狗尾巴草的浪漫小插曲点燃了江隐奇的情绪,她的话变得多起来。她坐在副驾位上把玩着小草戒指,有所感触地问辛跃。 “你的说法很有意思,草不可替代。明明遍地都是狗尾巴草,你却觉得是不可替代的。这里的不可替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客观上的无法替代呢?还是主观的不想替代?” “我才不管主观还是客观,反正没人用别的代替草。”在辛跃想来,情话可以不用多想。事实也是,花言巧语都是经不起推敲的。 江隐奇继续说,“前些天看到一句说法:因为仅有,所以死守。我在想,不可替代,是某种意义上的“仅有”吗?周枫曾经是我心目中的仅有,所以我才会死守。那么现在是为什么呢?我认为周枫不是仅有了吗?是变得可以替代了吗?” 听见“周枫”二字,辛跃就浑身紧张,她脊背都挺直起来,话题说到周枫,那就不是情话了,必须认真思考。 辛跃握紧方向盘,脚下丝毫不松油,眼睛盯着道路,脑子转得比车轮快多了。“因为仅有,所以死守。这个说法值得商榷。你认定周枫是仅有,所以你就死守。我倒是认为因果关系是反的。因为你死守,周枫才成为你的仅有。一旦你不再死守,周枫便不再是那个唯一。这样可以解释你的困惑。周枫原本并不一定是不可替代的,是你把她守成了不可替代。” “你已经回答了我前面的问题。所谓的不可替代,是主观的不想替代。”江隐奇点头。然后扭头追问,“辛跃,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在爱情中,我们都不是无法替代的呢?” “我认为就是这样。理论上,我们都不是无法被替代的,所以我们要真心对待眼前人,努力让自己值得对方死守。” 由一束狗尾巴草引发的思考是被辛跃的手机铃声打断的。打进电话的,是辛跃的妈妈。 辛妈妈带来了喜大普奔的好消息。中国和加拿大一下子增加了好几条航线。意思是,辛跃可以买到机票回国了。
☆、第 57 章
57. 这一年,所有滞留在海外的人对于回国之路,几乎都经历了“焦虑--疲沓--麻木”的情绪过程。辛跃也不例外。 最初辛跃每天都会关注各种航空公司的公告,也成功地抢到两次机票,然而都很快接到航班取消的通知。一次一次的打击,让永远焦虑未来的辛跃都变得怠惰认命了。后来在光隐阁的日子过得滋润起来,是爱情滋润了她们的生活。辛跃再也不关注回国机票的事情。“回不去”成为她享受爱情的最好的借口。 辛妈妈的电话终究把辛跃拉回现实困境。辛跃在加拿大是暂时的,她需要回国。 辛跃放下电话继续开车。江隐奇从头到尾都没有吱声。她皱着眉头拿起手机开始搜索机票。果然一下子多了好多航班,也有了机票。 “机票很贵,”江隐奇说,“经济舱要三万多,入境后还要隔离,14天酒店费用,值得吗?”虽然是问话,但是江隐奇双眼直视前方,没有看辛跃。 “再贵也得买啊,没有别的办法。”辛跃说得很坚定。辛跃有这样一个特点,小事上随和又啰嗦,大事面前却是相当果敢不含糊。 辛跃对尽快买机票回国的想法很有逻辑性。美加边境的开放遥遥无期。这是一个信号,它意味着,疫情得到彻底控制显然变得遥不可及。全世界人们都在等待疫苗,似乎疫苗成为了唯一的希望,甚至连特效药都不能拯救这场灾难。 另一方面,开放的航班其实依然十分脆弱,有熔断的规定,也就是说,只要一个航班上出现5例阳性,整条航线就会熔断。这就意味着,辛跃必须尽快买票离开,否则可能再次关闭这些航线。 辛跃很快停下车,她急迫地要查看机票情况,这是当务之急。 航班有多个选择,从多伦多起飞,或者从温哥华起飞。那么她们俩面临了两个选项,一是马上打道回府多伦多。另一个选择是继续前进,直接从温哥华飞走。 从合理性来看,第二个方案更好。 “我的所有文件应该都在包里。”辛跃发现自己总是很有预见性,她本能地把各种重要的东西都揣在身上。 辛跃的背包在后排座位上,于是江隐奇扭身去拿包。她伸长手臂够不到包包,于是探出身体去够,结果胸前的狗尾巴草项链勾住了中央扶手上的水杯,那草茎重重地勒了一下江隐奇的脖子。 江隐奇忽然就发怒了,她不耐烦地一把扯下草项链,实际上是硬生生拽散了项链,用力扔在中控台面上。 “哎呀,隐奇姐,没事吧?勒伤你了吗?让我看看。”辛跃看都没有看一眼被扯断的狗尾巴草,而是伸手去摸江隐奇的脖颈。 江隐奇挡开辛跃的手,“没事。”语言和表情完全分离,她摆明了是很有事。江隐奇阴沉着脸色,继续去捞后排的背包。背包的背带又很不配合地卡在食品袋下面,江隐奇用力拽了两下不成功。气氛像是凝固了一般,紧张又压抑。 辛跃反应极快,她推开车门,“隐奇你别弄了,我这个包包的带子很烦人的,太长,我到后排去拿。”说着话,她已经跳下车去,直奔后门。 待到辛跃提了背包坐回驾驶位后,她又一次转变了谈话方向,“隐奇,其实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急。咱们先去酒店吧。这事咱们慢慢考虑。大半年都等了,还有什么可急的?” 辛跃一边自然地把包递到江隐奇手上,然后再一次温柔地伸手抚摸江隐奇脖子里的勒痕,“疼吗?” “没事。”江隐奇缓和了口气。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怒,她舍不得辛跃离开,她对辛跃有了深深的依恋。在听说辛跃即将回国的那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了心痛和依恋。理智上,她知道辛跃马上回国是正确的选择,感情上,她不愿意。她内心深处甚至在怨天尤人,为什么总是要分离?为什么在刚刚戴上草戒指后就要面临分别?为什么连一趟像样的旅行都无法完成就要告别? 辛跃发动汽车,继续上路。但是她不断侧过脸来观察江隐奇的脸色。她在想要如何安抚江隐奇的情绪。辛跃不是周枫,她不会沉默着就把决定全做了。 接下来几个小时里,辛跃一直在平心静气地跟江隐奇交谈,一直谈,反复地做预测,做权衡,做保证。 她们预测疫情发展,预测国际间的旅行禁令。她们在权衡各个航班的利弊。她们讨论辛跃应该尽快回国找工作的事情,讨论如何寻求其他办法解决跟费劲离婚的事情。辛跃反复地表达,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会解决掉所有的麻烦,尽快。 最后,辛跃要江隐奇等她,要守身如玉地等她。“是的,只有你需要守身如玉,”辛跃一本正经的说,“我根本不会爱上别人,我没有任何选项,你是我无可替代的狗尾巴草。” 这正是辛跃厉害的地方,她的情商是高的。在感情方面,她比江隐奇要成熟老练得多。成熟老练不代表不真诚,只是多了一份理智和务实。 当她们到达酒店时,回国的事情已经基本确定下来。只是最后的一点细节要慢慢处理。
☆、第 58 章
58. 马奈曾经说过,“世道艰难,做再多准备也是不够的。”2020年毫不留情地证明了马奈的真知灼见。 这是瞬息万变的一年,每一个人都过得身不由己,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可以责备谁,怨恨谁。 辛跃买了尽可能早的航班,因为有传言,很快出台的新规需要核酸检测报告才能登机。所有的限制都会让事情变得更加艰难,任何丁点的迟疑,都可能错失稍纵即逝的机会。她们唯有快马加鞭地赶往温哥华。什么旅行,什么审美疲劳,一切都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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