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好的椅子坐久也不会舒服。人唯有经常变换身体的姿势,才有可能得到舒适的感觉。躺、坐、立、走、跑,你得经常来回地切换,否则就浑身不得劲。” 江隐奇坚持把辛跃带到客厅的沙发,而她自己在羊毛地毯上坐定,背靠着沙发。 吃了甜品,摆好姿势,江隐奇仰起头来,对端坐在沙发上的辛跃说,“好了,咱们继续说。” 辛跃慢慢适应了江隐奇的节奏,便开口继续讲。 “回想起来,在我的婚礼前,我爸妈哭得一塌糊涂,连我从来不肯感情流露的爸爸都泣不成声。他们可能已经预感到会有今天吧。” 辛跃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 江隐奇没有抬头,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后面的讲述,江隐奇都不会再打断。好的事情我们可以追问细节,那都是一些美好的回忆。但是,对于不愉快的往事,江隐奇会让辛跃自己决定讲什么,不讲什么。 “他们的眼泪对我是蛮大的刺激。我原来以为,我的婚姻幸福与否,只关乎我们两人自己。我爸妈的眼泪让我意识到,其实婚姻会改变很多事情。婚姻家庭并不是孤立的。” “从我认识费劲到结婚之前,我不记得我曾经“思考”过什么,我说的是一种真正的理性思考。我当时自认为的思考,实际上只是百般证明我们的爱情浪漫且美好。我认为所有别人的反对,不是出于嫉妒,就是出于庸俗,或者就是不理解,比如我的父母,还有刘蕾。” “刘蕾从来都不喜欢费劲,我也同样认为她的男朋友不怎么样。刘蕾的白马王子恰恰证明她的意见对我没有参考价值,他就是那种有才气但性格绵软的男人,对人诸多挑剔,却又不肯直接说出来。” “我不喜欢这样的人,是因为其实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我也很烦自己吹毛求疵的本领,我总是看见自己和别人身上的缺点。我当时觉得很幸运获得一份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简单地笑的爱情,我终于成功地摆脱各种焦虑。” “问题是,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生活的本质就是用一种焦虑代替另一种焦虑,一种欲望代替另一种欲望。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费劲在单纯的学生时代可以消除我的焦虑,但是在走进社会走进婚姻之后,他却造成我另一种更加要命的焦虑,身份焦虑。” “费劲进了一家国企,在办公室做文职。那个时候的国企日子不好过,工资也低。他就管管企业内部小报纸,写写领导讲话,报一报工会活动,等等。因为长相英俊,也常常跟着厂长出去应酬喝酒。我看不到他这样的工作能有任何前途。” “我进了外企。是跟费劲截然不同的世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产生了严重的身份焦虑,非常焦虑。最难堪的是向同事朋友介绍费劲的职业。在现代社交场合,人们一见面就互相打听工作和地位,然后闻风而动,在心中进行优先次序的排定,最后转化成对待你的态度。我身边的人越是优秀光鲜,我就越是能感受到人们看待费劲时不屑嘲讽的眼光。不体面的工作,就像穿上一件廉价的衣服参加晚宴。” “你会觉得我太虚荣吗?”辛跃停住讲述,向江隐奇发问。 江隐奇回答得非常肯定,“不会。你并不特别虚荣,也或者说,我们都差不多虚荣。我们谁都不可能孤立地欣赏自己拥有的东西,也不可能跟自己的祖先比较来获得成就感。我们只能跟身边的人、跟自己同层次的人比较,以此来判断自己的价值。现代社会很糟糕的一点,就是把社会地位和人的价值画上等号。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是我们所有人的问题。” “谢谢你这样说。虽然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总之,我焦虑极了。所以我在攒了一笔钱之后,申请到了美国纽约大学的硕士。我无法改变费劲,但是我可以自己努力。” 终于讲到纽约了,江隐奇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纽约带给我无限的希望。我喜欢那里,我喜欢那个自由又陌生的城市。我想我必须得留在那里,我可以继续升造读博士,我要把家建在那里或者别的什么城市。我要把爸妈带过来一起生活,让他们安享晚年。我一边读书,一边兼职做着一些跟国内的小生意。我很快租了小房子,让费劲去纽约。他可以陪读,也可以慢慢在那里学语言,适应那里的生活。这就是我的如意算盘。” “之所以称作如意算盘,那是因为这不仅是我个人努力,还需要费劲一起努力。而且我严重高估我对他的影响力。我坚信费劲可以为了我做出努力,因为我认为他真的会信守自己护花使者的角色,我以为他不会成为他自己口口声声的“废物”。但是他却给了我一个失望的答案。他根本没有经受住任何的考验。费劲只有在一帆风顺的时候才能意气风发。” “起先,费劲每天除了去公园里跑步,就只是在家里坐着,因沉闷而无精打采。他不乐意去学语言,不肯去看博物馆,不肯看书。他一心想回国,只想回去每天在单位喝茶打牌,喝酒应酬,还有看球打球跑步。对于留在美国的生活,他丝毫兴趣都没有,连试都不想试。” “为了能说服费劲留在美国,我带他去西部旅游,带他看了他最爱的科比的NBA比赛,带他去拉斯维加斯散心。这是我犯下的最大的错。费劲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赚了点钱,关键是他觉得刺激极了,如鱼得水。从此他无可救药地爱上赌场。” 江隐奇这才理解自己去赌场的时候,辛跃的反应那么激烈。原来是辛跃的一段心理创伤。江隐奇当时嘲笑辛跃的歇斯底里。现在她感觉很抱歉,自己不应该嘲笑自己不懂的事情。 “费劲疯狂地爱上了赌博,他成天在赌场里转悠。他赌光了零花钱,开始偷家里的生活费,然后死乞白赖地跟我要钱,最后发展成在外欠债,我被逼着拿钱去救人。” 江隐奇很吃惊,她没有预料自己会听到这样的故事,她更加不会想到,柔弱的辛跃曾有这样的经历。 江隐奇忍不住就从地毯挪到沙发上,搂住辛跃的肩头,柔声说,“我没有想到,我很难过。” 辛跃苦笑了一下,“后面你大概更加想不到。” 江隐奇轻抚辛跃的肩,没有吱声,但是她知道结果,费劲不见了嘛。然而,听到这里,她还是没有懂得辛跃千里寻夫的真实意义。 “费劲爱上了其他女人。或者说,有其他女人爱上了费劲。”辛跃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江隐奇愕然。 “费劲在赌场结识了一个白人富婆。” “你说过费劲不会英语的?”江隐奇忍不住疑问。 “是的,当初费劲跟富婆的交流基本是靠微笑。事实上,费劲在赌场也学会了几句英语。” 辛跃自嘲地笑了笑,“费劲就是这样有魅力,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用迷人的微笑对女人献殷勤。他就是那样,简单的笑,真心实意的笑容。” 江隐奇差点想跟辛跃要一张费劲的照片来看一看,到底是怎样的笑容?江隐奇硬生生地忍住了。
☆、第 18 章
18. 像是看出了江隐奇的想法似的,辛跃忽然问道,“你想看看费劲的照片吗?” “好啊。”江隐奇欣然答应。 照片中,费劲用大衣把辛跃裹在怀里,俩人冲着镜头笑,他们俩呼出的气凝结成淡白色水汽飘浮在空气中。这是一幅惬意的画面。 辛跃从大衣里露出脸来,笑得很好看。 费劲高大挺拔,辛跃只能勉强到费劲肩头的高度。风很大,吹乱了费劲的头发。 辛跃没有夸张,费劲甚至比想象的还要英俊。费劲也在笑,笑得嘴很歪,满脸调皮的神情。辛跃说得没错,费劲很讨人喜欢。 江隐奇把手机递还给辛跃,“我现在能够理解你当时的选择了。咱们接着讲吧。” 辛跃收起手机,继续往下说,“故事差不多讲完了。费劲简直把我逼疯了,我学业赚钱都顾不过来,我已经山穷水尽。梦想、幸福,我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摆脱这场恶梦,我提出放弃学业马上回国。但是费劲在泥沼中越陷越深,根本无法回头。他断然拒绝回国。我甚至无法弄清他到底是摆脱不了赌博,还是放不下那个女人。他说那个女人对他才是真爱,那个女人帮他还了很多赌债,那个女人给了他很多温暖。。。。。费劲说我早就不爱他了,说我从来都看不起他。” “我知道我错了,我把费劲带到美国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我想弥补这个错误,我要他跟我回国,我当时还愿意原谅这些,我们可以从头开始。虽然我当时也一直在想,我真的能原谅他吗?我们真的还能回头吗?我没有把握。但是无论如何,我要把他带回来,他在美国待下去就被彻底毁了。” “我买好机票,但是他到最后一刻还是反悔了。他陪我到机场,却不肯跟我一起走。他说他不想丢人现眼地回国,他要在美国放手一搏。他要我再给他一个月时间,无论怎样他要给那个女人一个交代。然后他就会回国去。” 辛跃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回国后,费劲就消失了。电话销号,邮箱弃用,我的朋友去我租的房子,也已经退租。费劲就这样人间蒸发了。在这个通讯极其发达的世界啊,最容易是事情,原来是失联。” 辛跃说到这里停住了,端了酒杯,一口喝光。 江隐奇等了一会,发现辛跃没有继续讲的意思,“讲完了?” “是的。让你失望了,我的不是一个深情的爱情故事,而是落得一地鸡毛的婚姻悲剧。” 江隐奇终于猜到一点辛跃这次寻夫的意图。原来她前面猜的都是错的。 辛跃说,“我要打起精神重新开始生活,就一定要找到费劲,要跟他办理那个离婚手续。说来可笑吧,结婚容易,离婚才是真难。失踪,在婚姻法里,就不能自动解除婚姻关系。” 江隐奇没有结过婚,她没有想过这个事情。“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就永远没法结婚。” 江隐奇愕然地看着辛跃。她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她没有感觉到辛跃有男朋友。 辛跃像是看出了江隐奇的疑惑,“很多人都觉得我是急着想结婚,才非要找到费劲。其实不是。我就是要跟过去做个了断,我必须要把这个人从我的生活里清除出去。我要的不是结婚,我要的是自09由。我要在自己想结婚的时候,就能结婚的自09由。” 江隐奇点头,她欣赏辛跃的这个态度。“你是找到费劲的下落了?” “朋友说在一个公园里看见一个很像费劲的人,看见了两次。但是她不确定,需要我自己的确认。” “如果不是费劲呢?”江隐奇担心地问。 “如果不是,就继续找。”辛跃回答得丝毫不犹豫。“其实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性,他到底是不是还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或者他根本就已经变成街头的流浪汉?甚至可能他早已经不在这个世界。谁知道呢。但是,我要找到他。他过得好好的,我只需要他签个字离婚。如果他一贫如洗,我愿意帮他,但是他必须要跟我办理那个手续。”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3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