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冯彦已投生两世,前尘往事早忘干净了,若要查他,只能去他曾居住的地方问问看。”阎王对林羿和令狐苏说,“不过他的转世你们说不定认识,叫狄梦,京城人氏。” 林羿和令狐苏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开始寻找先帝,因为此人正是先帝生前身边最受宠的一个小太监,先帝死后便继续服侍当今圣上,现在应当仍在宫中。 “陛下呢?”令狐苏这才发现先帝并未随他们回地府,或者说,从昨日在晚枫山上掉入坑中之后便再也没见到过他。 林羿:“不会被你们丢在山上了吧?” 先帝是一只成熟的鬼,即使流落阳间,也出不了大事。令狐苏担忧的是,先帝自上了山之后便有些不对劲,行为也有些怪异,具体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令狐苏最后是在晚枫山上的一个土坑里找到先帝的,彼时他正盘腿坐在坑中,身体挺得笔直,像在修仙。 令狐苏蹲在地面望着他,“陛下,您老人家这是做什么呢?” 先帝在看到令狐苏时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很快又被自己压制下去,字正腔圆道:“爱卿,扶朕起身。” 令狐苏无奈地摇摇头,跳进坑里,拽着先帝升起,而后落回地面。 先帝的腿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就像被人抽了骨头,扭曲着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 先帝羞于自己的表现,却强撑着面子,拍了拍身侧的空地,示意令狐苏坐下。 “不坐了,我还要去寻一个人。”说罢,假装转身要走。 “爱卿,站住!”先帝急了,心理斗争一番,才不情不愿地说道:“爱卿……” 令狐苏像哄小孩似的,语调温和:“陛下,您说,我听。” 在看到他走不动道时,令狐苏便知道他定是有难言之隐,但先帝极好面子,轻易不会向他人自揭短处,否则不至于一人在坑里呆这么久也不找人救他。 先帝深呼出一口气,才正色道:“爱卿或许不知,这座晚枫山曾是前朝皇陵所在之处,大容入境后灭了皇室,平了皇陵,因此此处怨气极重,朕一上山便感觉抬不起腿。” 难怪先帝上山时坚持要用步行,照他这情况,只怕也飘不起来。
令狐苏看了一眼四周,“此山有何特别之处,为何都要将墓葬选在此处?” 先帝没有注意到令狐苏话中的‘都’,专注地揉着腿,“据传这里曾有位大将携军队经过,途遇恶龙,斩杀于此,那恶龙尸骨便化作晚枫山。此处风水极好,故此一直被用作坟山。” “那为何后来又要建书院?” 先帝目光躲避了一下,被令狐苏敏锐抓住,“陛下可认识冯彦?” “那冯彦四百多年前的人,朕怎会认识?” 然而他这话一出口便暴露了,山神说出冯彦名字时,先帝还蹲在坑里,根本不在现场。 令狐苏颇有深意地看着先帝。 先帝被她看得不自在,想了想,咬咬牙,终于打算当一个诚实的人,“朕曾在《大容祖志》上看过,当时晚枫山常有恶鬼作祟,因学生阳气重,朕的太太太太爷爷便请人在山上建立书院以镇住山中亡魂。” “那人是冯彦?” “没错。冯彦是个阉人,离开宫廷后回了老家,经商多年,后得了太太太太爷爷授意才会在此建书院的。” “所以白骨之事,陛下的太太太太爷爷很有可能也是知情的?” “这点朕便不知了。”先帝叹了声气,“朕自知此事事关重大,但并未告知阎王。毕竟是祖宗家业,若因朕多嘴而毁于一旦,只怕朕日后再难安心做鬼。” “陛下现在又为何愿意告知于我?” “爱卿是朕的朋友,朕待朋友从来不薄。”先帝来了兴致,语调又高了起来,“爱卿可去过朕为你修的庙?是朕托梦让儿子给你修的。” 令狐苏一愣,那座令狐苏庙原来是先帝建的,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多谢陛下。”令狐苏架住他的胳膊,扶起先帝,“陛下不必如此,当年殿试时陛下点我做探花郎,知遇之恩早已足够。” “朕……”先帝还待要说什么,却被腿上电流流过的刺痛感给生生逼了回去。 令狐苏带先帝离开了晚枫山,一出山,先帝顿时又活了过来,扭动着魂魄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斗,‘庄重’两字完全被抛诸脑后。 “……” 令狐苏只能假装没看见。 他们套了画皮,来到冯彦的家乡——西阳明峰县,却在这里遇到一个熟人。 先帝惊讶:“雪花……你怎么也在?” “家。” 令狐苏替他解释,“雪花也是明峰县人,冯彦出宫后还当过雪花的老师。” “原来如此。”先帝明了,但有点不放心,“是阎王叫你来的?” 雪花没有说话,令狐苏看出他的担忧,低声对先帝道:“阎王只叫我一人前来,他大概是来缅怀妻儿的,陛下不必担忧。” 先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鬼一人执一把伞,停在冯家大门前。 这冯家已是当地大户,不过因为冯彦没有子嗣,所以现在的冯家人是从冯彦的兄弟那里传下来的。 令狐苏上前去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书,开了门直接掉头走了。 “……” 令狐苏站在门外,提高嗓音,“我们是国子监派下来收集各地奇闻逸事的,听闻贵府先祖是本地风云人物,故此前来拜访。” 那孩子终于反应过来,忙跑过来,“不好意思,快请进。” 先帝在那孩子头上摸了一把,笑吟吟道:“是个可造之材。” 令狐苏原本以为四百年过去,后人早已忘记这位先人,没想到这冯家上上下下竟对冯彦的生平倒背如流,问什么答什么。 一位华服贵妇正招呼下人给他们看茶,一边同他们讲:“冯家能有今日全靠先祖,自然不敢忘怀。” 令狐苏礼貌颔首,手里拿本册子写着,就像真是来采风的,“夫人可知冯彦先生当年为何要离开宫廷?” “这本是宫闱秘事,不过都过了这么久,说了也无妨。”那妇人得体地笑着,“当时先祖在皇后宫中当值,小皇子暴毙,皇后迁怒,赐死了几人,其余人全赶出了宫。先祖便是那时候从宫里出来的。” “原来如此。”令狐苏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嗖嗖写着。 临走时,令狐苏想到什么,顺口问了一句,“小皇子暴毙时多少岁?” 那妇人想了想,答道:“十岁。”
第30章 皇子 “……先祖便是那时候从宫里出来的。” “原来如此。”令狐苏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嗖嗖写着。 那妇人见令狐苏写得起劲,说得也更起劲:“先祖早年在宫中读过不少书,回家后便去了县里的学堂教书。后来跟着村里人出外做生意,赚了些钱,便去了京城开了个书院,那之后再未回过明峰。” 虽然觉得他们应当不会知道,但令狐苏还是打算碰碰运气,“夫人可知与先祖同期的明峰县林氏?” 雪花久无波澜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妇人摇头,“咱们县不大,没听说有林姓人家。” 又转身问向其他人,无一人知晓。 那个给他们开门的孩子拿着书走了出来,“是有的,而且那家的主人还是先祖的学生。” “愿闻其详。”令狐苏说。 十岁出头的小少年,读了些书,却喜欢装出一副大人模样,他一字一句道:“我从县志上看到的,那人是明峰县有史以来第一位举人,中举时还引起了不小轰动。他上京赶考之前,县令还专程替他设宴饯行。” 令狐苏心道雪花外表看着冷冰冰,没想到当年也是个优质读书人,可惜了…… 令狐苏佯作随口问:“那你可知他家妻女后来如何了?” “县志上说,妻女横死。”小少年若有所思地瞥了令狐苏一眼,“您是如何得知他还有妻女?” 令狐苏从容地笑了,“待你日后来了国子监,自然也会知道。” 冯夫人热情地要留他们吃饭,但这几位哪能吃饭哪,赶紧找了借口趁饭菜上桌前离去。 临走时,令狐苏想到什么,顺口问了一句,“小皇子暴毙时多少岁?” 那妇人想了想,答道:“十岁。” 离开冯家,三人落在山中一片竹林里,这山是明峰县中唯一的一座山,也叫明峰,雪花的妻子正是在这座山上被树砸死的。 “十岁……十岁……”令狐苏嘴里反复念着,好像多念几遍答案就会自己蹦出来。 先帝:“爱卿是否怀疑小皇子也是胸骨主人之一?” 令狐苏:“这须得查过生死册才知,若那皇子魂魄并未入地府,应当就是了。” 雪花站在一旁久久未出声,令狐苏注意到少年说‘横死’时雪花曾怔了一下,自那之后面色更加阴郁。 令狐苏不知如何安慰雪花,她叹了口气,放轻声音问道:“四百年很久吧?” 雪花眼底沉郁,眉眼间无不透出隐忍,“是。” 先帝替他不平,“阎王太狠心了。” “不是。”令狐苏说,“他女儿活了九世,已达到魂魄转生次数的极限,她本没有投胎机会,是阎王走了后门,才让她得以再去一遭人间。” 这些令狐苏原本也不知道,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对神鬼的知识太过缺乏,于是从阎王那里要了一大摞古书,发挥从前背书的毅力,将那些天上地下的古往今来都扫了一遍。 先帝生前什么都不缺,对加诸在任何事上的限制总表现得极为不理解,“为何是九世?太短了吧。” “不短了。”一个沉沉的嗓音落在他们上方,三鬼抬头去看,却见蓝袍阎王和龙依正缓缓自空中落下,竹叶随风轻轻落在身畔。 当然不短。 对于一个正常魂魄,九次转世,再加上中间在黄泉等候投胎的时间,最少也有一千年。轮回初建之时,没有人知道一千年有多长,总觉得那是个极其漫长的时间,或许永远都不可能到来,即使到来,自己那时也早不知在何地。 谁能想到,当年从昆仑山上下来的年轻人如今都已五千多岁了呢。 “阎……阎王为何来此处?”先帝久违地表现出一丝拘谨,他本想背着阎王查出真相。 “寻你而来。你太久未回地府,怕你在阳间耗不住。”阎王说得亲切,像极了关爱下属的上司。 然而事实是——先帝本是人间天子,死后应当上蓬莱成仙人,阎王留在他阴间当无常,相当于截了天宫的胡。若是先帝在地府再死一遭,只怕又要被天宫揪小辫子。 先帝并没有因此感动,反而心里咯噔一下,以他当皇帝的经验,这样的说辞极有可能是话中有话。 阎王并不关心先帝的反应,问向令狐苏,“你们说什么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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