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的秘密将她们彼此缠绕,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当然,这并不是这部剧的主线,韩导用几个意味深长的镜头将这里的变化一笔带过。是长公主门前的小路旁开出的一朵娇嫩的小白花,是大雨倾盆时巷口一闪而过的绛色裙脚,也是竹林里被踏出的一条小路。 方巧荷的胆子被长公主养大了,她开始打听一些从前自己完全不敢听的秘辛,比如说某一天方巧荷和那个招揽她入宫的乐师排新曲子,不知怎么就聊起,他曾经在礼乐班时参与过很多大场面,其中就包括长公主那个早死的驸马的丧礼。 驸马的忌日,就是今天。 Action! 方巧荷从没见过驸马,传言中他也不过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二世祖,但偏偏,长公主好像爱极了他。 自打驸马去后,长公主便回宫常伴青灯古佛,方巧荷有很多次看到长公主一不小心露出那种让人心疼的落寞神情,每次看到,方巧荷心头就直泛酸。 那可是长公主啊,全天下最好的长公主啊。 每次和长公主相约,方巧荷都早早地做好打算,生怕让长公主多等她哪怕一刻钟。怎么会有人得到了长公主的偏爱,又狠心地离她而去呢? 每年的这一天,长公主该是何等难过? 第一次,方巧荷没跟长公主约定,自己就悄悄地上门了。 方巧荷想去陪陪她,在她最落寞的时候。 方巧荷在胸前揣了一包桃花酥,鼓鼓囊囊的,是她天不亮就去摘了花瓣,回来自己拿糖腌了再捣碎滤出汁子,一个一个亲手捏出来的。 她小的时候总是趁赶集把所有的零花钱都买成饴糖,难过的时候就吃一颗,吃点甜的,心就不会苦了。 月朗星稀,方巧荷踏着一地月光,走向熟悉的方向。 佛堂侧殿,长公主的住处,烛光如豆。 两个人影被烛光映在纸窗上,方巧荷闭着眼睛都认得出其中一个是长公主的侧影,另外一个是男声,他们在压着嗓子交谈,窗子剪影上还看得出他续着胡须。 “殿下,折子已经预备上了,程大学士是天下文人领袖,有他出马定能搅得学生大乱。” “好。”长公主的声音透着让方巧荷陌生的狠厉,“一步步来,定要把他从那位子上拉下来。” 方巧荷的心猛地一跳,她好像撞破了长公主的秘密。 惊惶后退。 喀啪—— 方巧荷踩断了院子里的一根断枝。 “谁?”长公主警觉。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昏黄的烛光里走出个披着白色披风的身影,她的裙角依旧纤尘不染,脸上冷若冰霜。 方巧荷摔倒在地,从她这个角度往上看,长公主锋利的唇角下压着,好像在睥睨不值一提的蝼蚁。 “殿下。”那个男人也走了出来。 他套着内侍的衣服,花白的头发在月色下微微反光,苍老混浊的眼珠朝方巧荷的方向一动,好像在看一个死物。 他是当朝宰相,已故驸马的亲爹。 宰相做出了个手势,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上前一步,在方巧荷视线里,洁白罩纱下裙角翩跹,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只不过方巧荷等来的不再是长公主勾起她的下巴轻笑。 “你都听到了?”现在的长公主问。 “听到了多少?” “奴......奴婢什么也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方巧荷跪在原地,额头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地面。她不敢再和从前一样与长公主你我相称。 “依老臣看,死人才最是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宰相沉声道。 长公主没有发话,她不再亲昵地喊方巧荷为她一个人的巧巧,但是,她也没放任宰相杀了方巧荷。 长公主又一次缓缓蹲下,命令道:“看着我。” 方巧荷抬头,觉得此时的长公主陌生得可怕。 但或许,一直以来这才是真正的长公主,在上一代权力倾轧中存活下来的,唯一的公主。 “你不该来的。”长公主说。 “我没让你来,你怎么就偏偏今天来了呢?” “你知道吗,今天是驸马的忌日。”长公主声音很轻,好像在说给他自己听,“都怪皇权,是皇权害死了他,该死的从来都不是他。” 方巧荷打了个激灵,已故驸马的父亲和长公主在他的忌日里密谋,她说驸马本不该死,是皇权害死了他。 驸马难道是死于非命吗? 如果驸马并非如同传言一般死于烈疾,那宰相和长公主这两个人聚在一起...... 不寒而栗。 方巧荷方才听见长公主说她要把他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 他是谁?那个位子又是哪个位子? 撞破了这样的惊天秘辛,方巧荷明白了自己难逃一死,只是她不明白,一身白衣出尘避世的长公主,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方巧荷最后看了一眼长公主,然后闭上了眼睛,等待着。 “你来了也好,本来我还在犹豫该如何向你开口,这下不必了。” 方巧荷睁开眼,看到长公主站起,背过身去,月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冷光。 “巧巧,”长公主又一次唤出了这个柔软的名字,“你帮帮我好不好?” 如果换作之前,长公主说出这样示弱的话,方巧荷哪怕肝脑涂地也要帮她做到。 但现在,方巧荷只怕自己没那个命。 “皇兄身边来来往往太多人了,我想你帮我看住他,看他每天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殿下!”宰相震惊。 只一瞬间,宰相就反应过来了,他就着皎洁月光打量方巧荷的长相,越打量越心惊。 方巧荷美极了,这样的人如果出现在皇帝身边...... “原来殿下早有打算。”宰相赞叹道。 原来,她早有打算。 “巧巧,你愿意吗?”长公主仍在温和地征求方巧荷的意见,就好像她真的给了方巧荷选择一样。 “如果你去了皇兄身边,我会帮你,你能过得很好,再也不会有人逼你办差事了,不会有人在大雨天指使你横跨整个后宫去送东西。” “你会有很多很多珠宝,你可以拿它们打造天底下最华美的珠钗。” 长公主的语速很慢,就像是在蛊惑。 “去吧,就当是帮帮我,也帮帮你自己。” 长公主转过身,看着狼狈跪倒在地的方巧荷,轻轻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她说:“好吗,我的巧巧?” Cut! 一滴泪水恰好从傅笙的眼角滑落,方巧荷憋着没落下的泪,终于还是由傅笙替她流了。 傅笙应该是入戏了,导演喊了卡之后她半天回不过神,坐在地上沉默不语。 没有助理冲上来嘘寒问暖,向晚默默地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傅笙。 傅笙把纸巾对折,用一个尖角小心地吸干眼周的泪痕。 “我最讨厌背叛和欺骗。”傅笙说。 向晚立在原地,心里一片苍凉。 其实她也是会入戏的。 外人说向晚是天才,不仅仅是说她年纪轻轻就拿了影后,也是赞叹她能在自己和角色之间飞速切换,好像对她来说场记板一打就是两个世界。 曾经有人分析过,向晚这种到底算不算入戏,最终争论的结果是,她是个用直觉表演的天才,她天生知道该怎么做,但她不会共情。 可是如果向晚不会共情,她又为何如此难过。 长公主骗了方巧荷,可向晚又何尝没有欺骗傅笙,如果哪天傅笙知道了真相,她也会像现在这样默默流泪吗? 傅笙吸了吸鼻子,抿出一点笑意,坐在地上冲着向晚伸出手,“拉我一把。” 向晚赶紧伸手,傅笙握住向晚的手,借力从地上站起来。 “修行不够啊,让你见笑了。”傅笙摸摸鼻子,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小心吸干了泪痕,傅笙的妆容一点都没花,她拨了拨额角被风吹散的碎发,好像从没哭过一样。 “姐姐,”向晚低声问,“如果你遇上了长公主这样的人,你也会......” 向晚盯着那张被傅笙捏在手心的纸巾,纸巾的一角被咸涩的泪水浸湿,皱皱巴巴的,看得人心里堵得慌。 “我也会默默哭泣吗?”傅笙反问。 “你误会了。”傅笙笑道,“哭的是方巧荷,不是我,我刚刚只是情绪太连贯了没刹住车。” “哭有什么用,如果有人骗我,我直接打爆他的头。” 向晚:“......” 向晚再看傅笙手心里被攥得皱皱巴巴的那张纸巾...... 嘶—— 头好像已经开始疼了。 “别聊天了,找找状态,我们拍下一条。” 韩导吆喝了一声,他这个人就是效率至上,如果不是向晚咖位高能镇场子,换成别的不知名小演员在这不干活光闲聊,估计韩导就要发火了。 下一条,紧接着刚才那条,是方巧荷与长公主分别的戏码。 傅笙回到原位,重新酝酿情绪,向晚眼睁睁看着傅笙的双眼逐渐水光潋滟,泪水蓄满眼眶,却强忍着一滴都不能落下来。 Action! 长公主温柔的声音像是裹了蜜糖的尖刀,刺破了方巧荷最后的侥幸。 长公主问:“好吗,我的巧巧?” 寂静。 时间的尺度仿佛被拉长,一切都显得苍白而遥远,夜晚空气里氤氲的水汽,和偶尔划破夜空的蝉鸣,通通都被抽离。 天地之间只有彼此。 方巧荷说:“好。” 长公主几乎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她好像也在紧张着什么,而现在她终于得到了让她心安的答案。 方巧荷跪伏在地,规规矩矩地给长公主磕头行礼,磕头的时候她胸前揣着的桃花酥直往下坠。 平白揣了个别人看不上的包袱,窝窝囊囊的,真丑。 长公主点了头,方巧荷转身告退。 “等等。” 在方巧荷即将迈出院子的瞬间,长公主喊住了她。 方巧荷转身,恭敬行礼。 “你带了什么?”长公主指着方巧荷胸口,那个包袱已经露出来了。 “一点果腹之物罢了。” “夜深了,还没吃饭吗?”长公主关切道。 方巧荷鼻子一酸,憋了许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她想要送给长公主的,可是她现在如何还说得出口。 “跟我进来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再回去吧。”长公主说这话时低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她有几分真心。 “殿下,不可啊。”宰相劝阻道,“她一个奴婢,如何能进得殿下的圣殿?” 长公主眼锋锐利,“她当然进得。” 方巧荷这时才注意到,长公主和宰相之间,似乎也涌动着某种莫名的暗流。 方巧荷到底被请进了长公主的房间,她局促地坐在茶几前,桌上有几碟精致的点心,佐以汤色清亮的安神茶。 长公主取出了个小碟子,让方巧荷把桃花酥也摆进去,那糕点经历一路颠簸,已经有些残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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