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下已是宵禁时分。”厍狄氏适时地凑了一句。 “哀家的命令,便是皇命!拿他来!”武后似是更怒了,她如珍似宝的太平,岂容这小子如此糟蹋。 想到她这几日收到的密报,怪不得太平一直不宣驸马共枕,原是洞房花烛那晚确实伤到了,也吓到了。武攸暨这莽夫,憋了快一个月,今晚又要故技重施,这是想要太平的命么! “阿娘……阿娘……呜呜……”太平猛地抽泣两下,竟是两眼一番,顿时昏厥过去。 武后彻底急了,“来人!快传太医!”尾音嘶哑,谁都听得出来,武后今晚心疼公主到了骨子里,也盛怒到了极点。 婉儿听闻太平今晚出事了,虽说今日是单日,不该她当值,可她还是忍不住来了。 她一直知道武攸暨靠不住,没想打这才第一个月的初一,武攸暨竟让太平遭了这样的罪。她不心疼,谁人心疼?! “太后。”婉儿自知必须通传,得了武后允准,才能踏入武后的寝殿。 武后一看是婉儿,知道她与太平素来亲厚,得知公主出事,也该来看看。况且,由她照看公主,武后也安心一些。 “婉儿你来,今晚好好照顾太平。”武后当即下令,命婉儿近床照顾。 婉儿趋步进来,跪在了武后床边,紧紧盯着正在诊脉的太医,低声问道:“殿下身子如何?” 太医刚好诊脉完毕,捻须一叹,又望诊了一回太平苍白消瘦的脸,起身对着武后一拜,“回太后,公主今次晕厥,只是悲极攻心……可是……” 婉儿紧张地竖起耳朵,她在乎这句可是。 武后也同样在乎这句可是,“如何?!” “公主体寒,不宜成孕,否则胎儿不保,性命也难保。”太医如实交代。剩下的话他实在是不宜多说,公主娇弱,驸马正值壮年,如此索求,公主只怕要伤及寿元。 武后的脸色极是难看,眼底闪过不甘、憎恶、愤怒,最后在瞧见太平手腕上的手印时,全部被浓烈的心疼之色掩盖。 她坐在床边,温柔地轻抚着太平手腕上的红印子,哑声问道:“寒症可治么?” “回太后,此症可治,只是需要经年调养。”太医说完这句话,连忙补充,“照殿下的情况看,三年之内,不可行房事。” 三年…… 武后看着太平年轻的脸,只要太平能养好身子,她等个三年又如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武后挥袖道:“去给太平熬药吧。” “诺。”太医叩拜,退出了万象神宫。 武后心绪复杂,“婉儿,好生照顾太平。” “诺。”婉儿垂首。 武后自床边站起,锐利的眸子看向裴氏,“人来了么?”简简单单四个字,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意。 “回太后,已经在殿上跪着了。”裴氏怯声回答。 “很好!”武后咬牙说完,便领着裴氏退出了寝宫,径直往殿上去了。 武后走后,婉儿终是可以放肆地覆上太平的手腕,哑涩地轻唤一声,“殿下……”她心疼太平,心底却生出了一个疑问——武攸暨素来怕死,怎会突然行事这般鲁莽? 若是今晚武后处置了武攸暨,再选驸马也只能是武氏的人,要拿捏那几人,可一点也不容易。 倏地,太平的手动了两下。 “殿下你终于醒了!”婉儿激动地看向太平。 太平先对她眨了下眼睛,以示无恙,故作虚弱道:“婉儿……” “殿下要什么?”婉儿顺势贴近太平,听她低声耳语。 “催、情药粉一事……若遇机会……给阿娘敲个警钟……”太平的话说得简短,婉儿却已明白,太平今晚想收拾的,并不仅仅是武攸暨。
婉儿仔细想想,很快便能想明白,为何武三思总喜欢登门造访驸马,原来他跟驸马谋的是这种事。 若是真让他给谋成了,在武后面前可是大功一件。公主有孕,可是武后一直期盼的大事。 婉儿只觉后怕,若不是公主今晚先下手为强,驸马与武三思狼狈为奸,殿下如何防得住他们这些小伎俩? 再往深处想,公主体寒一事,想必就是太平上次用红纸说的对策。 婉儿心疼极了,想要瞒过宫中太医,殿下这些日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药,才将身体折腾成这样。 “殿下你……”婉儿认真看她,她知道这些话不能问,否则今日功亏一篑。 太平却笑了,眸光坚定,瞳光之中只剩下了一个婉儿。 婉儿苦笑,这会儿的心疼,就像是有人在她心房上刮了一个口子,又洒了一把盐。 太平握住她的手,无声唇语,“别怕。” 婉儿怎会不怕?殿下受了这么多罪,铺出了这样一个局,她一定要好好把握,让武三思付出点代价。 万象神宫大殿之中,武攸暨瑟瑟然跪在殿中,不断叩首求饶,“姑姑,侄儿真没有对公主用强,你要相信侄儿……” “住口!”武后怒喝,顿时殿上鸦雀无声。 武攸暨只觉今晚是完了,他只记得自己抱了公主,突然就晕过去了,后来发什么,他一概不知。 “太后,下官有事要奏。”张谡是公主府的医官,本来不该与武攸暨同行,可太平吩咐过这场戏应该如何演,是以他说服了羽林将士,跟着驸马同入了皇宫,“此事,也许与驸马无关。” 武后呼吸深沉,“无关?难不成有凶徒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潜入公主府邸,轻薄公主?” “羽林军抵达公主府时,亲眼看见驸马一人倒在床下,昏睡不醒。”张谡先陈述事实,“驸马向来对公主敬爱有加,照理说,不该有这样的举动。” 武攸暨见有人敢给他求情,急忙插口道:“姑姑,侄儿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公主用强啊!”说到急处,他忽然想到后颈曾经痒了一下,当即回禀,“侄儿只抱了公主,便只觉后颈一痒,侄儿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武后看武攸暨从小长大,谅他也不敢这般不知分寸,听张谡这样一说,便觉当中定有蹊跷。 “张谡,你说下去。” 张谡对着武后一拜,继续道:“但凡性情失常,要么是遭逢大变,要么是中了药物。下官斗胆,先行验过公主殿中的菜肴,其中一碗里面放了催、情之药。” 听见这话,武攸暨只觉背心一凉,霎时瘫坐在地,不敢再多说一句。 武后瞥见他这样的举动,便知这催、情之药定与武攸暨有关。 “是你放的?”武后凌厉问道。 武攸暨不敢说谎,虚声解释:“臣……臣只是想与公主多些……闺房之趣……” 这个侄儿向来木讷,怎会突然有这样的邪念?若不是有人教唆,他绝对想不到这种事。 “还不说实话!”武后大声怒喝,吓得武攸暨瑟瑟发抖。 武攸暨这会儿只能一五一十地招了,“药……药是三思兄长送我的……我只敢放一点点,就怕伤了殿下的身子……” 武后眼底暗流涌动,此事居然还与武三思有关。这个侄儿最喜欢依着她的好恶来行事,想来是想成全皇孙一事,才出了这样的损招。 太平体寒,若怀上皇孙,性命堪忧。 此事若是武三思知晓,他还教唆武攸暨如此行事,那便是居心叵测;若是武三思不知晓,那便是好心办了坏事。 罚与不罚,罚轻罚重,这才是关键所在。
第134章 罅隙 “好一个怕伤了本宫的身子!”太平愤怒的声音忽然在殿外响起, 众人纷纷望向殿外的太平。 只见公主身上裹着大氅,面色惨白,由婉儿扶着缓缓走进殿来。 武后从座上站了起来,急忙吩咐裴氏, “赐座。” 裴氏赶紧招呼宫人们抬了小榻过来, 帮着婉儿将太平扶到榻边坐下。 武后不悦地看了一眼婉儿,“不是吩咐过, 让你好生照顾太平么?你怎的由着她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母后, 你休要责怪婉儿。”太平语气如刀,剜得武后难受, 她眼底噙着泪意,满是怨气地抬眼望着武后,“兖州之事,臣体谅母后不易, 是以母后说如何, 臣便如何。可今日之事, 事关臣的性命,母后这次又想雷声大雨点小的糊弄过去么?” 武后听她不再唤“阿娘”,自称“臣”, 只觉酸涩, 当即安抚道:“事有蹊跷, 哀家正在审问, 这次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审问什么?”太平当着众人的面,亮出了手腕,死死盯着武攸暨,“武攸暨,那时你双目通红, 恨不得将本宫生吞活剥了,不论本宫怎么喝骂,你都想行那床笫之事,全然失了平日的本性,你认是不认?” 武攸暨张口结舌,他对此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何来认字? “殿下……臣真的……真的记不得有这样的事……”武攸暨绝望地看着太平,他也在不断回想那时之事,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太平料到他只能是这个说辞,当即下令,“张谡,给他诊脉!他胆敢犯上,不是本性如此,便是中了毒。” 张谡领命,刚欲上前,武攸暨便缩了缩手。 武后看在眼底,不发一言。 张谡恭敬道:“还请驸马让下官诊脉。” “我……我……”武攸暨再次心虚,上次武三思给他的药粉,他确实也服了些许,是以从见到太平开始,他觉得整个身子都在烧。 难道是因为这些药粉,所以他才会在激动时候晕厥过去? “我没想到那药效如此烈,我只吃了一点,药效发作,我便什么都不记得昏了过去……”武攸暨边想边答,可话没说完,便被太平打断了。 “你果然服过药物。”太平失望地沉沉一叹。 武攸暨跪地往太平这边接连走了几步,婉儿当先拦住了他的路,将太平护在了身后,凉声问道:“驸马究竟服过什么药?” “都是三思兄长给我的!我……知道错了!殿下,你就看在夫妻一场,饶我这一回吧。”武攸暨现下只想哀求太平救他一命,“殿下。”他知道,他与她身上还背着一个欺君之罪,就凭这点,太平今晚就必须救他。 不等太平开口,婉儿便冷声喝问:“公主体寒,你身为夫君不思体贴,却成日想着那些床笫之事,可知殿下若是有孕,莫说孩子不保,连命都可能搭进去!” “婉儿,放肆。”武后慢条斯理地提醒婉儿,这大殿之上,宫人众多,以婉儿出身怎能这般呵责驸马。 武攸暨震惊无比,他平日虽然住在公主府中,每日也只有用膳之时,才能好好看看公主,怎会知道公主有体寒之症?若是知道公主身子如此娇弱,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犯上,强行索要公主。 婉儿不服,她的性子向来倔强,“太后,事关殿下性命,此事必须说清楚!” “婉儿!”太平生怕婉儿被母后责罚,急忙揪住她的衣摆,扯了扯,“让本宫来说,休要多言。” 婉儿忍怒往后看了一眼,终是退到了太平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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