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心底憋闷,如此一来,婉儿与太平白日伴读,晚上同殿而眠,他若私下找机会送婉儿什么物事,只怕太平也能发现。 太平正值豆蔻年华,尚未通情窍,若是哪日不小心在武后面前说漏嘴了,武后对他最多只是责骂,对婉儿只怕就没那么手下留情了。 “今日我来,也只是来瞧瞧你昨晚住得可还习惯,看来确实没有休息好。”李贤站了起来,温声道,“哥哥就不吵你休息了。” “恭送太子哥哥!”太平高兴地对着李贤行了个礼。 李贤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只能悻悻然离开了清晖阁。 太平目送李贤远去,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世,她会穷尽一切保护婉儿,绝不让婉儿再陷入那些桃色流言之中。 断一次不够,她便断两次,她就不信,绝不了兄长的念想!
第18章 回笼 打发了李贤后,太平兴致大好,踱步来到了寝殿殿外,叩响了殿门,“本宫来领赏了,上官才人,你可备好了?” 婉儿打开殿门,先往太平身后瞥了一眼,不见太子身影,便知太平帮她把李贤打发了。 “多谢殿下。”婉儿对着太平福身一拜。 太平负手而立,微微昂头,“就一句谢谢?” 婉儿知道敷衍不了,只得沉声问道:“殿下想要什么?” 太平自然而然地走入寝殿,扬声道:“春夏,本宫先歇一会儿,勿要吵扰了本宫。” “诺。”春夏连忙上前,把殿门掩上。 婉儿微惊,手指按住门栓,“殿下既是要歇息,妾不宜留在这里。”说话间,便将殿门重新打开了。 太平倒也没拦她,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让婉儿听清楚,“忘恩负义,下次太子哥哥再来,我一定不帮你打发了。” 婉儿只迈出一步,还有只脚留在殿内。她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她到底怕太平什么呢?这辈子的太平虽说喜欢与她亲近,却终不是上辈子的深情太平。 上辈子是情之所钟,所以不敢放肆靠近。 这辈子只是公主与才人,何必这样遮遮掩掩,徒惹太平猜疑。 “啪!” 婉儿关门很快,骤然而起的声响把庭中的春夏都惊了一跳。 不多问,不多看。 春夏告诫自己一句,低首候在殿外,静候公主召唤。 莫说是春夏,就是太平也惊了三分。 这是婉儿恼了? 太平自忖并没有做什么或是说什么过分的话,她怎么就恼了呢? 婉儿走近床边,忽然跪在太平跟前,“殿下这几个月来学问渐长,妾想,妾应该回天后那边侍候了。” 居然反将她一军?! 太平若不想护她,她回武后那里,也能安然无恙。 “起来。”这次是太平不悦了,拍了拍床,“别跪着,坐这儿。”似是知道婉儿会找理由不起来,当下肃声补了一句,“这是本宫的命令。” “诺。”婉儿只能听令起身,坐到了太平身边。 “往后坐些,别动。”太平绷着脸,继续肃声下令,“这也是命令。” 婉儿看了看她,往后坐了坐,提醒太平,“殿下是公主,当知尊卑有别,莫要……哎!”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太平便枕上了她的双膝,“殿下!这样……不好。” “嘘,我是真的没睡好。”太平合眼,懒理婉儿的抗议,这个不好,那样不成,这几个月她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 婉儿蹙眉,“殿下……这样睡得不舒服……” “也是……”太平慵懒地睁开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婉儿,额头抵上了婉儿的小腹,呢喃道,“这样舒服些了……” “殿……”婉儿脸颊一烫,这是她与她这辈子最亲昵的一刻。 “别吵本宫……昨晚这殿中空荡荡的……本宫是真的睡不安稳……”太平继续呢喃,伸臂勾住了婉儿的腰杆,“投桃报李知道么?本宫今日帮了你,你让本宫枕着睡一会儿怎么了?”嗓音微哑,呢喃到后面真像是困倦来袭时,字句已是模糊不清。 婉儿想动一动身子,哪知太平竟勾得更紧了些,久违的热意蹿上心底——上辈子太平也曾这样枕着她睡觉,熟睡之后,偶尔无意识地轻蹭,总能让婉儿情不自禁地泛起一阵酥意。 婉儿如坐针毡,无奈她只要微微一动,太平便将她的腰杆勾得更紧。 热…… 婉儿觉察自己掌心生了汗,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理由,“殿下……不盖被子会受凉的……你先起来……妾把被子……” 太平似是半梦半醒,打断了婉儿的话,“你抱着本宫……本宫就不会受凉了……”说话间,太平拉着婉儿的手,搭在了自己身上。 她怎么……那么烫?太平心底浮起这个疑问,可她又不能睁眼看个清楚,免得被婉儿逮个正着,知道她是故意胡闹。 婉儿下意识缩手,太平把她的手按住,呓语道:“暖着……别动……” “殿……”婉儿看太平确实倦极,也不好再出声吵扰,只得作罢。 煎熬…… 婉儿越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越是焦躁难耐。分明已入了秋,分明寝殿的窗户都开着,分明有凉风穿殿而过,可婉儿还是觉得莫名地燥热,根本无从纾解。 太平…… 双颊如火,婉儿垂首看着这个“罪魁祸首”,眉头微蹙,浑然不觉眼底漾起了一抹嗔色。 鼻间萦绕着婉儿身上的淡淡香味,太平恍若隔世,难得与她这般亲近,太平只觉鼻腔微酸,生怕一松手,婉儿又躲得远远的。 回来了,她的婉儿是实实在在地回来了。 只是,她还不能太急,不能做得太过。 太平心念微动,不动声色地翻过身去,蜷起了身子,拉着婉儿的手重新拢在了身上。上辈子只有在婉儿熟睡之后,太平才敢这样放肆地亲近她,因为她知道,只要婉儿清醒着,婉儿总会想方设法地拒她于千里之外。 太平终是没有再贴着她,还侧身背对了她,婉儿终于可以轻舒一口气,把绷得笔直的腰杆松了劲。 公主这一觉回笼,两人像是回到了当初,那默默喜欢、却不敢戳破的静好岁月。 时光一点一滴地过去,于太平也好,于婉儿也好,都是别样的、不宣于口的久别重逢。 正午时分,负责御膳的宫娥们送了午膳过来。 春夏引着宫娥们把午膳放入正殿后,走至寝殿外,恭敬地叩响了殿门,温声道:“殿下,该用膳了。” 婉儿终是等到了这一刻,拍了拍太平的肩,“殿下,醒醒。” “唔……”太平眯眼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极是舒展地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春夏,进来伺候本宫更衣。”睡了半身细汗,裙子黏在身上,实在是不舒服。 “诺。”春夏推门进来,低首趋步走近床边。 太平站了起来,莞尔看向婉儿,意味深长地道:“上官才人伺候得很好。” 婉儿怔了怔,意识到太平的话中话,忍不住瞪了一眼太平,正色道:“殿下莫要胡说!” “胡说?”太平的尾音拖得很长,平举双臂,让春夏伺候解衣。 婉儿急忙起身,不敢多看太平一眼,垂首道:“妾先出去……” “慢着。”太平侧身伸臂拦住了她,慢条斯理地道:“你跟我……” “殿下注意举止!”婉儿寒着脸警告太平,无奈颊上的霞色并未褪去,现下看来更像是恼了。 太平倒也知道分寸,干脆地道:“两清了!” 婉儿愕了一下。 太平笑意浓烈了几分,眼底藏了一抹戏谑之色,“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她的声音清朗,念这句《诗经》的诗句时,眸光清澈如碧湖,没有半点杂念。趁着婉儿出神的当口,太平在婉儿鼻尖刮了一下,笑道:“你也出了不少汗,下去更衣吧。” “诺……”婉儿哪儿还有心思与太平计较,当下领了命令,逃也似的退出了寝殿。 太平看在眼底,喜在心头。 婉儿的脸红,似乎并不是因为她恼了,更像是她慌了。 “春夏。”太平再唤一声。 春夏低首道:“奴婢在。” “更衣快些,本宫饿了!”太平突然食欲大开,想到一会儿还有婉儿陪膳,心情更是大好。 “春夏。”太平又道。 “殿下有何吩咐?”春夏已经许久没瞧见公主这般高兴了。 太平低声问道:“今日午膳有酒么?” 春夏摇摇头,“午膳没有备酒。” “去吩咐御膳备酒,本宫今日想小酌两杯。” “诺。” 春夏低低地应声,手脚比方才麻利了些,拿了干净帕子过来,帮殿下擦干净了身上的汗渍,又抱了一身干净长袍过来,伺候殿下更好了衣裳。 婉儿回到偏殿后,第一时间掬水洗了洗灼热的双颊。凉水沾染双颊,婉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有多烫。 静下来!静下来! 婉儿告诫自己,拿帕子擦去脸上的水渍,走近铜镜,看着镜中满脸霞色的自己,接连缓了好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今日怎会乱了阵脚,让太平如此得寸进尺? “才人,殿下请你去正殿用膳。”春夏的声音在偏殿门口响起。 婉儿定了定神,现在她心绪已乱,还是先静一静好。 “我……有些不适,想歇一会儿。” 春夏却道:“殿下说,若是才人说身子不适,便将御膳改至才人这里用。” 没想到小公主居然料到了她的说辞! 春夏又道:“才人用膳时,奴婢便去请太医过来,这样什么都不会耽误。” 婉儿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她若跟上辈子一样,对太平冷言避之,万一真惹恼了太平,她只要轻松一句话,便能让她回到掖庭那个阴冷地方。 太平尚不是爱她的太平,她不可恣意妄言。 既然拗不过太平,便只能从之。不过是一顿午膳,她便与平日一样,静静地陪着太平用膳即可。 “才人?”春夏没有听见婉儿的回话,低声唤了一声。 婉儿低叹道:“妾还是去正殿陪膳吧。” 春夏福身,“诺。” 太平端坐几案边上,瞧见婉儿来了,笑容不觉深了几分,殷勤唤道:“婉儿,快坐下用膳。” 婉儿垂首坐下,尚未动筷,便嗅到了一股酒香味。她低头看了一眼斟好酒的酒盏,蹙眉道:“今日殿下要饮酒?” 太平端起酒盏,笑道:“别怕,就两盏,不会醉的。”说完,便含笑敬向婉儿,“婉儿随意,我尽兴。” 婉儿也不好驳了太平,举起杯盏,小喝了一口。 酒汁醇香,入喉并不灼辣,反倒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这是上辈子婉儿最爱喝的果酒,名唤般若汤。 婉儿的眉心蹙得更深了些,真的只是巧合么?她忍不住侧脸看向太平,只见太平喝下一盏,又向春夏要了一盏,天真烂漫地对着她笑了,“如何?好喝么?”稚气尚在,看不出半点城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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