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仁德,当得起“镇国”二字。 “太平,此事与你无关!”李旦已经失了理智,武皇这一招对他而言阴狠无比,虽说没有将真相公诸天下,却足以毁了他在臣子心目中的一切。 皇嗣并非懦弱,而是阴险诡谲,心狠手辣。用这样的手段去谋天下,实在是下作! 太平凛声道:“四哥!不可一错再错了!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成器想想!”她这一句明明是补刀,可那些李唐旧臣们听来,却是另一层意思。
皇嗣肯定是扶不得了,可皇嗣膝下还有两个孩子,李成器与李隆基。 这两人都是无辜的,李成器从头到尾都不知发生了什么,李隆基更是被窦氏数月泼洒汤药,一病至今。两个皇孙何其无辜,高宗嫡系血脉也经不得这样的连坐诛杀。 李昭德挺身而出,正色道:“皇嗣痛失爱子,心神已乱,恳请陛下传召太医医治皇嗣。” “恳请陛下传召太医医治皇嗣。”瞧见宰相出了头,其他李唐旧臣也跟着附议。 李旦看这阵势,他终是明白武皇真正的意图。她不杀他,却也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软禁他一辈子。方才武皇就是在故意激他,逼他狗急跳墙,口不择言,趁机按他一个疯症之名,顺理成章地把他幽禁皇城深处。 好计!真是好计啊! 李旦扯了扯嘴角,满朝文武都觉得他疯了,他现下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当真了。他苍凉的眸光落在了太平身上,他的笑容森寒得让人心颤,“下一个会是谁呢?” 太平没有应他的话。 即便他输得一败涂地,他也要让武皇一世难安。这句话他并不是说给太平的,而是说给武皇听的。 他曾在那把龙椅上坐过数年,他知道坐在上面是什么滋味。 孤家寡人,如履薄冰。 “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哈哈哈……不会的……哈哈哈哈……”李旦是真的疯了,他在大殿上放肆地大笑着,每个字都像是利刺,深深地刺入武皇的心间。 他在挑拨。 挑拨太平,也挑拨武皇。 这一局,他选择两败俱伤! “来人,把皇嗣带回东宫,宣太医医治!”武皇越听他的笑声越刺耳,大手一挥,殿卫便将癫狂的李旦“扶”下了殿去。 随后,武皇扶着额头佯作晕眩。 裴氏赶紧上前,及时扶住了武皇,急道:“快传太医!”说完,便搀扶着半晕的武皇退出了朝堂。 武皇离开之后,众臣们在殿上安静了许久。 李昭德率先打破了凝重的气氛,他恭敬地对着太平一拜,“还请殿下……” “他们都是父皇的孙儿,本宫明白。”太平知道李昭德的意思,没等他说完,便点头应下,“本宫知道如何做。” 李昭德舒了一口气,看向狄仁杰,“怀英,你那几日在东宫掘地三尺,就为了查这个?” “李大人应当明白,狄某从不冤枉一人,也不错漏一犯。”狄仁杰说得堂正,他在朝中素有清名,是以即便武皇倚重他,朝臣们也从不怀疑他的持正之心。 李昭德没有再多说什么,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能指望的李唐希望也只有远在房州的庐陵王那一脉了。 瞧见李昭德离开了大殿,不少李唐旧臣也跟着他退了出去。 太平对着狄仁杰一拜,“辛苦狄公了。” 狄仁杰语重心长地提醒道:“殿下这一路更是辛苦。” 太平知道狄仁杰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她确实应该回府好好静养一阵子,也让母皇悸动的心静一静。 太平转身走出了万象神宫,踏出殿门时,余光瞥见婉儿还候在殿门口,她不敢停下一步,只能视而不见地沿着宫阶走了下去。 婉儿望着太平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舒了一口气。 虽说不能时时同行,可她们都会守护彼此,公主用公主的手段,婉儿用婉儿的法子,小心翼翼地捱过这段难捱的时光。 她愿她的婉儿,事事顺遂。 她愿她的殿下,步步称心。 待太平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婉儿转过身去,望向深宫错落的楼阙。殿下今日的战局已了,该她入阵与武皇对阵下一局了。 她压下对殿下的思念与忧心,前往武皇的寝宫觐见。 今时今日,武皇可比当年危险多了,她必须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好好应对,切不可让武皇觉察一丝不对之处。 婉儿在寝殿之外再深呼吸了几口,恭声道:“陛下,臣回来了。” 武皇没有出声,只是命裴氏将婉儿宣进来。婉儿端然行礼,武皇锐利的目光寸步不离,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脊梁发麻。 “今日太平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是你教的,还是她自己想说的?”
第171章 围魏 婉儿半点不惧, 迎上了武皇的寒凉眸光,“臣斗胆敢问陛下,今日殿下又能说什么呢?” 武皇静默。 确实,今日最难的莫过于太平。 她若明面上帮着武皇, 对皇嗣落井下石, 那便是不义;若是一再袒护皇嗣,那便是不忠, 多说多错, 什么都不说更是错。 “陛下若是怀疑殿下忠孝,可将她软禁府中, 若是担心臣与殿下勾结,白绫鸩酒,臣皆笑纳。”婉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可臣的陛下心明如镜, 断不会中这样拙劣的挑拨之计, 质疑殿下对陛下的赤诚之心。” 武皇垂眸, 冷声道:“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臣说的皆是实话。”婉儿挺直了腰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武皇自然也不会为难她,“起来吧。” “殿下有本奏疏, 请臣代为转奏。”婉儿并没有立即起身, 而是从怀中拿出一本奏疏, 双手呈向武皇。 武皇示意裴氏拿来。 裴氏将奏疏奉至武皇身侧, 武皇顺手接过,打开匆匆阅过,“太平想休沐数月?” “皇嗣设此逆局,对殿下的冲击很大,这一路上殿下哭过许多回, 今日上殿也是强打精神。”婉儿略微一顿,下一句话忍下了涌动的酸涩,“若不是驸马一路劝慰,只怕殿下今日还会在殿上哭出来。” 武皇记得探子回报,驸马确实在太平房中留寝过。太平重情,她这个阿娘也心知肚明。 “皇嗣出事,庐陵王又远离朝堂,那些李唐旧臣们定会不约而同地围在殿下身边,拱卫殿下形成新的势力,与陛下抗衡。”婉儿直接切中要害,“公主不想与陛下为敌,更不想被朝臣们利用,这封奏疏若是如常奉上,便会惊动那些李唐旧臣,在殿上力谏公主留在朝堂。”婉儿说完,恭敬地对着武皇叩首一拜,“臣叩请陛下,允准公主所奏,让公主好生休养一阵子,待这些事淡去了,陛下再召公主回来参知政事。” 武皇本来是有几分猜疑的,可听婉儿如此陈情,她终是松了一口气。 “也好,就让太平休养数月。”武皇欣然准奏,瞥见婉儿还跪在地上,肃声道,“还跪着做什么?” 婉儿凛声道:“臣有事请奏。” 武皇知道婉儿心思多,颇是好奇地问道:“何事?” “皇嗣一案虽说已经尘埃落定,可余波一两年内是无法彻底平息的。”婉儿拱手再拜,“臣启奏,恳请陛下允准。” 武皇舒眉,“说来听听。” “垂拱四年,吐蕃侵占安西四镇,至今已有四年。”婉儿提醒武皇,“陛下当年下令拔安西四镇,朝中多有非议,如今陛下可借机下令收回失地,那些李唐旧臣的心思便不会盯在皇嗣一案上,更不会盯着东宫空置一事不放。” “围魏救赵。”武皇明白了婉儿的意思,她眸光深邃地望着婉儿,“你这小妮子,怎的突然对军政大事如此上心了?” 婉儿坦荡回道:“为臣者,若不能为君王分忧,那便是尸位素餐,臣也对不起陛下的知遇之恩。”说着,她知道武皇在想什么,“此事臣与殿下商议过,殿下觉得可行,这也是为何她必须休沐的原因之一。” 防止李唐旧臣们趁机把太平推出来,让她握兵权,建立军功,近一步扩大她在朝中的势力。这对尚未坐稳皇位的武皇而言,都是不能容许的。 太平事事帮武皇设想周到,又懂分寸地退居府中休养,武皇甚感欣慰。婉儿肯定是知道现下说这些会招惹武皇猜疑的,可是她就说了,还这样堂堂正正地说了,倒也是她一贯的脾性。 太平不贪功,懂进退,婉儿不惧猜疑,明本分。公主无兵权,朝中势力尚浅,婉儿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内舍人,宫中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这两人就算联手,目前看来,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况且,这次的进言确实是一招妙计。 若能收回安西四镇,对武皇而言,可是扬威四海的功绩,青史上也会留下一笔。 “准奏。” 武皇允准。 婉儿终是站了起来,恭敬地退至武皇身侧候着。 武皇现下已没有心思琢磨其他,最重要的便是把吐蕃占领的安西四镇给拿回来,这将领的人选她必须好好琢磨。 选对了将领,此战便多了三成胜算。 “太平年少时曾跟着刘仁轨在长安学习军务,你与她商议此计时,可议到什么将领人选?”武皇突然开口问道。 婉儿摇头,“殿下也只是学习军务,并不知边将情况。” “你呢?”武皇侧脸看了过来。 “臣更不知了。”婉儿如实回答,她素来只管文学一事,从未染指过军务,边将相关确实是一窍不通。 武皇倒有几分想念厍狄氏,她曾跟着裴行俭在军中待过一段日子,她定然知道几个有真本事的边将。 “婉儿,你去把厍狄氏召来。” “诺。” 婉儿领命退下。 后事便与武皇所想的那样,狄仁杰严查皇嗣一案,窦氏供认不讳,很快便定了案子。随后,来俊臣借由窦氏一案,牵连上了窦氏的母族,还牵连上了魏王武承嗣父子被人毒杀一案,将窦氏一族杀得寸草不生。后来,来俊臣唆使韦团儿攀咬皇嗣其他妃嫔暗施厌胜之术,谋害女皇。武皇下令严查,李旦的全部妻妾无一留下。 李旦原以为一切胜券在握,却输得一败涂地。武皇让他活下来,无疑是在凌迟他的良心。每晚入梦,那些因他而死的妻妾都来找他索命。短短数日,他便从一个假疯子成了真正的疯子。 朝堂之上也因为武皇立志夺回安西四镇,空前团结了起来,无人再提及那个失心疯的皇嗣。 李成器痛失母亲,悲痛欲绝,病了好几场后,身子越发地孱弱。太医诊治多次,最后只能摇头示意,皇孙寿数将尽,药石难医。李旦膝下尚在的皇子,便只剩下李隆基一人。武皇下旨,把李隆基过继给了李弘为子。为表她对李隆基的爱怜,武皇将李隆基养在了身边,亲自照料。 武氏遭遇重创,武氏子弟里目前能倚重的也只有驸马那边一脉。 朝堂上总要让那些李唐旧臣有些许盼头,免得他们在战事终了后,纷纷上书请立庐陵王为太子。所以武皇把李隆基养在身边,便是给那班李唐旧臣们的一记虚招,稍微定一定他们的心,给他们抛上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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