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现下让儿生皇孙,儿也生不出来呀,这可不是儿有没有出息之事。”太平故意嘟囔给武皇听。 武皇向来是不服输的那个,她笑道:“朕年岁已经这般大了,有些事想做,却怕天不遂愿。可朕还有你,只要你能坐上这把龙椅,朕相信你能帮朕把没做完的事一桩一件地做完。” 太平还是第一次听见阿娘说自己的年岁,不知怎的,她竟有几分心酸。 “母皇……”太平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的武皇,经过李旦一事与她生产伤身之事,武皇似乎苍老了许多。人人都说她心肠硬,其实太平知道,她的狠辣都是经年累月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皇族之中,弱肉强食,最是容不下弱者。 武皇向来要强,她那般骄傲的人,自然不会甘心被人踩在脚下。她随时保持着最敏锐的警惕性,只要被她嗅到一点危险,她便会先下手为强。究其根本,只因她只要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谁也不会给她一条生路,那些清算的声音会铺天盖地而来,将她钉在谋朝篡位的污名之下。所以,她必须选一个让她踏实的接班人,目前膝下这两个—— 李显太过庸碌,耳根又软,当年竟然能说出愿把江山给岳丈的混账话。这些年来,房州经常有密报传回,说的最多的便是韦滟跋扈,时常痛骂李显,可李显非但不怒,还温声相哄。尤其是近几个月来,皇嗣与太平之事前后传入房州行宫,李显等于得了两颗定心丸,韦滟便得寸进尺地向李显讨要了好些他日的封赏。 若是把江山交给这个儿子,君王庸碌,皇后跋扈,如何安稳社稷?武皇想要的,李显肯定一桩都办不到。 太平聪慧,却输在她是个女子。明明民望甚高,朝臣们对她也赞誉居多,可那班臣子肯定不会推举太平为储君,因为他们还盼着庐陵王能够还朝,恢复大唐国号。 事到如今,武皇已经看得明白。那些李唐旧臣,乃至整个天下都还盼望着大唐归来,她已近七十,即便还能活三十年,也不可能扭转这一切。既然大势如此,她逆不了这天,却可行缓兵之计,让太平借着李唐旧臣的手登上帝位,再延续大周数十载国号。 “重润,重俊,隆基,这三人你选一个过继为子。”武皇直接给了太平一个选择。 太平大惊。 婉儿思忖很快,已经明白武皇这举动究竟是何意。 “你可以为驸马着想,过继武平安为子,朕自然也可以为你着想,过继一个李唐皇孙为子。”武皇这是在给太平增加筹码,“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便来告诉朕,朕会立即下诏。”这个继子必须慎之又慎,武皇也想多给太平一些时日考虑。 “诺。”太平郑重地对着武皇一拜。她实在是佩服母皇,能在这绝望之地谋出这样绝妙之计。大周国祚太短,人人思唐,武皇就算做得再好,也会输在一个“寿数”上。所以,她现在唯一的希望便是太平,太平今年二十八岁,她还来得及向天下人展示女皇的风姿,延续大周的长安,甚至创下一个让后世仰望的红妆盛世。 只要,太平膝下有个李唐的皇孙,那些李唐旧臣们就还有一线希望,会耐心等待着皇孙长大登基复原大唐国号。 太平是高宗之女,是她武曌之女,也是李唐皇孙的继母。 凭这三重身份,加上太平日后更多的政绩,武皇不必立储,免得引得那些李唐旧臣们把矛头都对向太平,只须在病危前留下一道遗诏,命太平暂代天子,待皇孙成长到足以君临天下时,再行禅让。 这么多年来,太平在朝中都是不争不抢之态,从未暴露出半点野心,反倒是事事务实,处处为百姓着想。太平往后只须继续保持,那班李唐旧臣也揪不出太平的半点不是来。这样的遗诏,合情合理,那些李唐旧臣就算有微词,凭那时候太平的势力,应当可以镇压下去。 武皇重重地拍了拍太平的肩膀,“朕只有你了,太平。” 太平只觉肩上瞬间沉了千斤,今日阿娘对她说的这些话,都是她退而求其次的不甘。她跪在了武皇面前,认真道:“儿也只有母皇了。” 武皇舒眉笑了,覆上了太平的脸,“说什么傻话,朕会给你机会,好好发展自己的势力,你会有你的臣,会有你的兵。” 太平摇头,哑声道:“阿娘,谢谢你信我。” “是你说的,上阵母女兵,朕打不动了,便只能交给你来了。”武皇爱怜地摸了摸太平的脑袋,“别让朕失望。” “嗯。”太平原先只想用小长安一事彻底绝了武皇对武姓皇孙的期待,可从未想过竟会无心插柳柳成荫,让武皇在绝望中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是好事,却也是难事。 武皇身上透着一丝浓重的不甘,她的不甘不仅仅是自己的寿数,还有整个时代对女子的不公。 凭什么呢? 她武曌就算败了,她还有太平,太平就算败了,兴许还有长安。须臾百年,虽说不能改变许多事,可只要让那些人见识过女子本该有的风姿,一定会有更多的女子名字出现在青史之中,让后世仰望。 武皇这不甘之火,不仅灼烫了太平的心,也灼烫了一旁婉儿的心。 武曌虽然与上一世的武曌已经有了不同,可她那颗永不服输的心,两世如一。她就是大周上空最耀眼的日与月,足以照耀千年,成为这个时代最炽热的一个名字。 “婉儿。” 正当婉儿出神时,武曌突然唤她,婉儿急忙回神,“臣在。” “太平要挑选新的詹事,你向来慧眼识人,你去帮着挑挑。”武皇给婉儿安排了新的差事,“《臣轨》那边,朕会让张说去盯着办好。”略微一顿,武皇又想到一事,“太平,初一祭天之后,好好准备今科春闱,若有好的人才,可以直接挑去府中就任幕僚,随后给朕一个名单便是。”
“诺。” 婉儿与太平异口同声回答。 武皇不禁失笑,“真是朕羡慕不来的。”这自小的情谊就是不一般,希望他日太平与婉儿可以君臣同心,真像当年的太宗与魏徵那样,留下一段君臣佳话。 两人耳根微烫,心跳不由得快了半拍。 虽说知道武皇已经不再怀疑她们,可武皇突然拿她们两个打趣,两人心间还是觉得有几分忐忑。 太平趁机圆场,起身伸臂勾住了武皇的身子,撒娇道:“儿还羡慕母皇呢!婉儿办事那么妥帖,儿早想讨了她回府办差,可是母皇就是不放人。” 武皇似笑非笑,忽然正色问道,“你就那么想要她?”
第179章 私塾 婉儿的心弦瞬间绷了个紧。她在武皇身边多年, 若不是仗着上辈子的那些经验,她只怕好几次都要栽在武皇手里。 太平也知阿娘心性,此事绝对不能正面答之。她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倒嘟囔道:“母皇又逗我, 上回母皇就没给。”说着, 太平斜眸瞥了一眼婉儿,“婉儿办事心细, 留在母皇身边伺候, 再合适不过。”说着,太平低首覆上武皇的手背, 温柔地摩挲着母亲手背上的岁月痕迹,“儿不能时时入宫陪伴母皇,母皇可要好好保重身子。”说完,她真挚地对上了武皇的眉眼, 握紧了武皇的手, “从今往后, 儿会让天下人瞧瞧,谁说女子不如男?” 寥寥数句话,便已将刚才的话茬转换过来。 武皇舒眉, “太平确实是长大了。”方才那一句, 的的确确是武皇的一次试探。武皇在很多年前便说过, 她给的, 叫恩赏,旁人向她索求的,叫僭越。 太平只有年少不懂事时,才向她讨要过东西。这么多年来,太平从来都是一退再退, 不论是太平的婚事,还是太平的当年对武承嗣的忍让。直到今时今日,太平没有流露一点僭越之心,皆是武皇给她什么,她便收下什么。 武皇对太平的反应无疑是满意的。 “朕有些累了。”武皇只说了一句,太平便知趣地站了起来,对着武皇恭敬一拜。 太平侧脸看向婉儿,“好生伺候母皇,明日午时过后,来本宫府上帮本宫挑选新的詹事。” 婉儿先对太平一拜,然后看向武皇,“陛下,明日臣可以么?” 武皇点头,“方才朕就说了,给太平好好选一个詹事。” “诺。”婉儿领旨。 “母皇,儿去春官处理公务了。”太平肃然对着武皇再拜,终是退出了殿去。 武皇看向婉儿,眸光若刀,似是可以一瞬洞穿人的心思,“你想做太平的詹事么?” “臣想,也不想。”婉儿如实回答。 武皇颇是好奇,“哦?” 婉儿并不绕弯子,继续道:“臣少时便视殿下为知己,若能帮上殿下,臣自是一千一万个愿意。只是,如此一来,臣便只能在公主府做一个小小詹事。” 武皇不禁失笑,“小小詹事?镇国公主府的詹事可比内舍人高一级。” “臣有臣的抱负,只有陛下可以帮臣实现。”婉儿一脸凝重,“终其一生,臣只想谋成一事。” 武皇凝神,“何事?” “女子私塾。”婉儿一字一句地答道。 此事婉儿曾经陈情过,那时武皇说要慢一些,还不到时候。如今婉儿再提此事,武皇严肃看她,并没有立即应声。 婉儿在武皇面前跪下,再次陈情,“史官若无女子,那史书便是男子一方之言。即便百年之内都做不到女子入朝为仕,也要让女子识字知礼,唯有如此,史官一笔抹去的,才会有人记得,史官臆想的,才会有人佐证为虚。”婉儿说到激动处,不由得眼眶微红,“并非女子天生不如男,而是读书只有男儿天经地义,女子想识字,或是皇家贵女,或是官宦之家,或是商贾小户,其他寒门女子大多只能女红耕地一世,有许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她重重叩首,扬声道:“臣请陛下允准,先在神都开设女子私塾。” 武皇沉声道:“你可想过,即便朕准了,也只会是两种可能。一,明日早朝群臣反对,因为他们骨子里会害怕,忌惮天下女子也能拿笔记录春秋;二,即便朕力排众议,把私塾建起来,能将女儿送至私塾者少之又少。” 天下夫子皆是男子,自古男女授受不亲,他们不会把女儿送至私塾,先落一个污名。 婉儿仰头,凛声道:“臣所认识的陛下,绝对不会轻易认输。” 武皇心间一烫,“你想好了?” 婉儿点头,“臣想好了!不管再难,也要在神都踏出第一步!” “不怕朝臣们上书按你一个教唆朕胡来的罪名?”武皇再问。 婉儿重重点头,“臣,不怕!臣可以做私塾的夫子,先断了他们一个反驳的理由!哪怕只有一个女娃,臣也愿意手把手地教会她识字看书。” 就像当年在掖庭时,她母亲郑氏教她识字看书一样。小时候她也怨过郑氏的严厉,可年岁渐长之后,她越发地敬重母亲,若没有郑氏,便不会有今日的上官婉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5 首页 上一页 167 168 169 170 171 172 下一页 尾页
|